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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羊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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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
苏哲哲停顿了一下,第一次意识到不知该如何称呼它,便以两个音节含混过去,“如果你明天早上还想见到活着的我,就选一两根让我按摩吧,多了我会累死的……”
它的所有眼珠子都疑惑似的眨了眨,晃得苏哲哲一阵眼晕。她想起方才自己手被烫时它下意识的反应,便十分心机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我心脏不好,劳累过度很容易猝死……”
说罢还抹了抹眼睛,可怜兮兮地瞄了它一眼。
这招果然奏效,它登时将所有触手从她身旁撤离,只留不知是哪个部位的一根蠕动在她眼前。
“那……就这只吧。”它迟疑地说,但不到两秒钟又抽回去换了一根,“还、还是这只吧。啊,等等,我再想一想——”
它像个在橱窗外挑选衣服的囊中羞涩的少女,犹疑不决的样子让她紧紧绷住嘴角,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最后它还是决定奉献最开始的那根,以波浪形态将它再度送到她面前。
“哲哲你以后一定要注意身体啊,我最开始的宿主就是心脏骤停而死的,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它本体的声音非常好听,有种立体环绕的音效,磁沉得像黄金时代好莱坞电影中的男主角。
苏哲哲没想到她耍赖般的一句话,竟引出了如此真切的一份承诺,不由得有些内疚了。她心虚地抿抿嘴,抓过那只足有她躯干粗细的触手,撸猫那样用指腹轻轻抓了抓。
黑红的触手上顿时漾起涟漪般的颤抖,好像一下子通了细小的电流,她疑惑地向天花板上看去,看见它正一脸愉快地享受着,其他触足也大受感染般舞动着,终于绷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于是,她摒弃了很早之前为了照顾母亲特意学的盲人按摩术,以逗弄小动物的动作,开始了一寸一寸地揉摸,最后甚至搬来了装修用的梯子,一直按摩到天花板附近触手的根部。
必须要讲究契约精神嘛,讨价还价后就不可以再偷工减料了。
说实话,还挺好捏的,柔韧富有弹性,很像那种解压玩具。
她一边不伦不类地联想着,一边咯咯笑出声。按摩中,它话多了起来,这点倒是和地球上的男人挺相似——伺候舒服了就开始飘了。
她趁机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它告诉她,陈平的身体最多只能维持十几天,它说的维持是指保持新鲜死亡的状态,超过既定天数他就会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躯壳,一旦脱离它便立刻腐烂、干瘪。
不过这个规律是从之前那个上年纪的物理教授身上总结的,陈平年轻,应该能撑得稍久些。
为了保险起见,苏哲哲还是将deadline定在了十天以内。
她向它说明了自己的计划:
先是在周末之前速战速决地领离婚证,直接告诉杨美林他们离婚了,省着她再搅和出其他事端。
之后由它顶着陈平的皮囊去相亲,撑过一个礼拜,再想办法不留疑点地死上一次,把尸体留给陈家火化,彻底终结这件事情。
可是刚一说完,她就意识到了最关键的一点——抛却陈平的身体后,它去哪儿?
如果完成任务就把它甩开的话,她绝对会过意不去,她不喜欢利用对自己不错的人的感情,哪怕是怪物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愁苦,它用享受过按摩的那根触手缠上她的身体,轻轻盘绕,她渐渐感受到一股缓缓渗入的安抚性的温暖。
“哲哲,很舒服,谢谢你。时候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吧,快点睡觉吧。”它说道,声音依旧低沉悦耳。
苏哲哲这才想起明天其实是要结账的,正经八百算是一个月中最忙的一天,于是她很现实地点了点头,从梯子跳下来,正想将它搬回原位,一根触手抢了先,变化成一只巨大的手,轻轻松松像拎小鸡仔一样,将梯子拎回了原来的储放空间。
苏哲哲已经没有力气惊叹了,一是因为胳膊开始显露酸涩的征兆——一根触手顶得上十个彪形大汉的体积,二则是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她已经受过足够密集的惊吓,见怪不怪了。
“那你就这样?”她指了指铺展了整个空间的它的身体,用眼睛传达疑惑。
“嗯,这样舒服些,陈平的身体太狭窄了,白天窝着还可以,到了晚上就想伸展一下,希望你不要介意,哲哲。”
她摇摇头。她有什么好介意的呢,反正没有暖气,这糊了满墙的触手至少还能挡挡风,拢一拢温度……
同时还能带给她一种不是孤身一人的陪伴感。
苏哲哲安静内向,看着似乎是很能耐住寂寞的人。可实际上,她意外地害怕孤独。
所以独处之时,她很少会在家中,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去商场的咖啡厅,总之身边最好有人声远远地环绕,这会令她感到安心,会令大脑深处那些似有若无的陈旧的声音停止聒噪。
“那好,那我洗漱去啦。嗯……晚安。”她有些不自在地挠着太阳穴,仰脖望向它的脸,说道。
“晚安,哲哲。祝你做一个好梦。”它回答,触手们停止了流动,似乎是在为她创造一个安静的睡眠环境。
苏哲哲对自己是否能做个好梦深表怀疑,她苦笑着咧咧嘴,刚要转身,它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哲哲,你喜欢什么样的男性呢?”
“嗯?”她怔了一下,慢慢转过身,为啥问这个呢?
它的表情倒是蛮认真的。
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苏哲哲还是很用心地想了想:“善解人意,温柔强大的男性吧。”
不过说实话,她的喜好挺广泛的,狂野霸道型的也不是不行。
“那……外形呢?”
她捏着下巴又想了想,脑海里闪过书中描绘的闷油瓶:
“呃……身材瘦高、精壮,皮肤白皙,五官分明,有一头柔软的黑色短发,哦,眼睛既单纯又深邃,看上去有些冷但内心很温暖——”
谈起理想型,再内向的女生都能眼睛冒着光,源源不断地罗列出心中白马王子的特征,苏哲哲自然不例外。她此时双眸中已经精光灼灼了。
它似乎笑了一下,不是在陈平那张寡淡的脸上露出笑容,而是那遥远又近在咫尺的某个存在笑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苏哲哲抬手在附近垂下来的一根触手上摸了摸,又道了声“晚安”,转身走出了陈平的卧室,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
那里也充斥着浓密的触手,和很多只眼睛、嘴巴,但苏哲哲已经不在意了,关于这一点她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带着热气钻进了被窝。她躺下时,几乎所有眼睛都非礼勿视般合上了,只有一只悬在灯管附近的大大睁开着,恋恋不舍地盯着她看。
她把毛毯拉到下巴,冲那只眼睛笑了一下。
“晚安。”她第三次说,拉下了床头的台灯。
这晚,她睡得特别香。就像一个尚未成型的婴儿,蜷缩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既安全又温暖,仿佛没有什么能侵害她。
夜里,她竟真的如它所说的那样做了一个好梦。她梦见了久违的父亲。
早已记不住模样,家里也神奇地没有一张照片的父亲,浮现在了她的梦境之中,穿着记忆中的一身黑,拉着她的手,指了指远处的一扇门。
这个梦八岁那年她也做过,一模一样,连父亲的话都分毫不差。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哲哲。我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的浩瀚远超出你的想象,我会在那混沌遥远的彼岸永远看着你,你不孤单的,我的孩子……”
然后他念起了一大串她根本听不懂的语言,那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甚至不是苏哲哲长大后听到的任何语种。
那道咒语之后,她看见远处的巨门打开了,绚烂的强光满溢出来,晃花了她的眼。
再度恢复视觉时,她看到了另一副场景。那是她小时候住的街区,很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孩子被父母领着,往学区校园的方向走。
“放学后一定要乖乖等妈妈来接哦,不许乱跑,小心被长着羊角的女孩吃掉……”一个妈妈这样叮嘱道。
很快,其他妈妈也像受到传染了似的,开始了此起彼伏的同样叮嘱,十几个女人的声音叠加着膨胀在她的脑海里,嗡嗡嘤嘤,犹如紧箍咒。
梦里的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妈妈领着的孩子,放学后也是孤身一人垂头背着小书包往家走。
经过小区的一个拐角时,一只小皮球从幽暗处骨碌骨碌滚到她脚边。
她弯下腰捡球,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投射在自己眼前的地面上,与那片延伸出来的幽暗融合在一起,仿佛她是从那里面生长出来的。
“是你的球吗?”她一边友好地说着,一边抬起头将球向前送。
然后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和她同龄的女孩,甚至衣服都有些相像,女孩微笑地看着她,向她伸出一只对于儿童而言过于骨节粗大的手。
但这并不是令她惶恐的地方。真正让她吓得丢掉球,并抱头狂跑的,是女孩的那双金红色竖瞳的眼睛和从黑发间支棱出的两只漆黑坚硬的山羊角。
魔鬼。这是她当时唯一的想法。
可到了晚上,缩进被窝后,她就开始后悔了。
万一那个女孩很寂寞,只是想找个伙伴一起玩呢?自己这样逃窜,会不会让她伤心……
这种脑回路确实很不正常,可不知怎的,她就是能感同身受她那一刻散发出的寂寞气息。
就好像她们已经熟识了很久……
明天再去找找她,道个歉吧。她这样想着,在梦中梦里睡着了。
耳边传来闹钟的声音。她翻了个身给摁掉了,继续睡,潜意识里想续上那个梦。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漂浮在一片黑蒙蒙之中,急得她直磨牙。
一双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接着是它的声音。
“七点半了,上班要迟到了啊,哲哲。”
接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她脚心上挠了挠,她哆嗦着猛然睁开眼睛,看见“陈平”坐在她床边,一边用手扒拉她,一边从腰部伸出两只触手挠她的脚。
现实迅速将她拉向清醒,她嗖地坐了起来,宛如被摘了纸符的僵尸,同时将双脚缩进被窝,躲开它的“骚扰”
三十几个结帐凭证和八份报表踢走了羊角女孩,凶神恶煞地在她大脑中彰显着自己的存在,苏哲哲唉声叹气地挪下床,每次月结她都痛苦不堪,恨不得坐时间机器穿越到第二天。
“早啊,哲哲,我为你准备了早餐。”它笑容可掬道,一副神清气爽又颇为自豪的样子。
“哦……”她揉揉眼睛,大量触手已经消失,融进了面前这副肉身,她有些好奇它准备的早餐会是什么样的。
该、该不会就像是小说里塑造的那种万能外星人,做饭做家务甚至辅导功课都无与伦比!?
那岂不表明,自己以后就有了一个无敌又免费的保姆了吗?
带着这种幸福的猜测,苏哲哲把脚蹭进拖鞋,急不可耐地走到餐厅,想看一看它的早餐。
会是什么呢,海鲜拌饭还是包菜虾仁蛋饼?
她笑容满面地扑到餐桌上,然而——
餐桌中央有一只盘子,而那盘子上,光溜溜地叠着两块全麦面包片,中间夹了一些乏善可陈的食材——生菜、西红柿、酸黄瓜,甚至连煎蛋都没有。
她机械地扭动脖子,眼球凸鼓地看向它。
她的美食呢?她这样无声又真诚地质问道。
“你……不愿意吃么?”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退,有些难为情了起来,“可我只会做这个,抱歉……”
看它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她顿时心软了,一把抓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一边嚼着一边呜呜噜噜地说:“谁、谁说的,我可爱吃了!营养高热量低,谢、谢谢你呀。”
它的眼睛蓦地一亮,但很快又颇有自知之明地暗了下去,它看出了苏哲哲在勉强自己。
都怪它占据的那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料理白痴,它无论怎么读取、搜寻,都只能得到三明治的简易做法……
而苏哲哲一边啃着无滋无味的面包片,一边在心里泪流成河。
呜呜呜,果然万能外星保姆什么的,是不可能降临在她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