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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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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呢?”
一进门,杨美林就把左手右手拎着的大大小小购物袋往地上一甩,一边换鞋一边拿贼溜溜的眼睛往屋里瞅,没看见儿子,隧以审问的口吻质问苏哲哲道。
“妈,我在浴室呢。”和陈平分毫不差的声音飘了出来,连腔调都拿捏得相当到位,并伴随着水龙头的哗哗声。
王美林这才放了心,从购物袋中挑出两只印有永辉超市图标的单拎出来,趿拉着拖鞋走向客厅,将余下的袋子(主要是陈平爱吃的水果)扔在门口,留给苏哲哲处理。
杨美林一直对苏哲哲心存忌惮,一方面出自婆婆对儿媳的天然反感,另一方面,鉴于自家儿子的生理缺陷,她担心苏哲哲在外面养野男人。
这也是她三天两头就来骚扰一通的原因之一。
毕竟苏哲哲人长得娇娇美美,下班又早,而陈平每周至少有两三天要忙碌到七八点,她若是想出轨简直不要太容易。
因此每到这时,杨美林就会如仙人球那样顽固地扎根在儿子家的沙发上,直到陈平疲惫地回来,吃完她亲手做的晚饭才肯移驾。
对此,苏哲哲想得很开。她愿意忙就忙吧,自己也落得清闲。
唯一遗憾的就是,只要她王美林在一分钟,苏哲哲就不能得到独处的安宁,拿起小说或者电影刚看了个头,就被杨美林指使着干这儿干那儿,她就是不想让她闲下来。
“这屋里怎么这么冷?最近没通暖气,你回来的早,为什么不把电暖气打开?”果然,头三句话中肯定包含至少一通对她的指责。
苏哲哲没吭声,按部就班地先把水果分类搁进冰箱,空塑料袋叠好放进纸箱以备日后取用,然后才不急不缓地走回客厅,将壁挂式电暖气打开。
今天做这些时,她的心情一直是愉快的。
虽然知道后续还有很多问题要处理——毕竟死了个人,也有不少疑问尚未解开,但这都抵消不了澎湃在她胸中的那股苏爽之感,就好像大仇终得报,恶人终于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你儿子已经死了。她默默地瞟了一眼老妖婆似的杨美林,嘴角勾了勾。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理智,一边帮杨美林洗菜,准备火锅食材,一边开始了细小的算计。
首先,她要确定它能够维持陈平外表的时间。如果是永久尚且好说,要是只有几天那就不好办了,她必须得在陈平的身体彻底报废前,把婚给离了。
她知道,自己以他遗孀的身份会受益更多,但她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个没有人情味的家里多待了。跟他保持婚姻关系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她早就迫不及待想逃开了。
此时她才真正地大彻大悟,自己答应嫁给陈平,完全是出于对母亲的安抚,甚至得知他阳痿时,她内心里是狂喜的。
至少这样,她不用忍着恶心,和不喜欢的男人亲密接触了。这样看来,陈平之于她,也不过是个工具人而已。
但她从来没想过要害他,生活上对他也很照顾,这就是他们两人的本质差别。
现在陈平死了,他唯一的功效也消失了,母亲虽然着急让她结婚,精神也不大稳定,但骨子里还是疼她的,大概在短时间内也不会逼她再嫁了。
还有一点,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点,如果陈平在离婚前死掉,那她还是她名义上的妻子,以后免不了要负责照顾他那对恶毒的父母,就算他们先前愧对于她,但在中国这个社会,她不管他们就是不孝,理都没处说,何况杨美林出名的刁钻,绝对会让她下半辈子都过不消停。
所以,必须马上离婚,而且还要按照他们自己的计划,由他们主动提,这样离婚手续一办完,他们是死是活和自己就毫无瓜葛了。
毕竟她才是受害者嘛。
她掐断油麦菜和生菜的根,泡进水里慢慢地洗,杨美林在客厅里昂首阔步,就像一个女皇在检视自己的基业。
她注意到地板上有很多积水,刚想数落几句,“陈平”就顶着一只灰色毛巾,边擦头发边往出走。
“妈,你先坐。”它堆叠起虚假的微笑,对杨美林说道。
苏哲哲从与客厅毗邻的开放式厨房探头一看,稍稍安下了心。
虽然依旧透着机械感,但它的一举一动都和陈平毫无差别。它或许不理解陈平的肢体习惯,但它绝对是个尽职的演员,表演得毫无破绽。
她在厨房冲它竖起了大拇指,它看见后,立刻露出了酷似大狗狗被表扬了的表情,后背与臀部有什么东西向外顶了顶。
苏哲哲立刻吓得花容失色,她连忙把两只手从菜盆子里拔#出来,交叉着向它做了个“千万别”的手势。
它身后的躁动平歇了,苏哲哲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不放心地继续偷瞄,一边揉搓着菜叶子,揉出了千疮百孔。
看来这家伙,一激动(被夸赞)就爱暴露出本体器官,以后可得小心点……
话说它到底长了多少根触手?前面后面都有吗?
她脑海里闪过大章鱼和大海怪,接着莫名又想到了铁板鱿鱼。
不知道那一根触手,能蕴含多少蛋白质……
她漫无边际地想,嘴角挂着一丝飘渺的笑。
火锅准备起来很简单,杨美林就坐在沙发上看她忙碌,一脸的挑剔,它则坐在她身旁玩手机(陈平的习惯),余光看见她的手被电磁锅烫了一下,立刻心疼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抓过她的手轻轻吹了吹气。
就像她一开始为它吹去水杯上的热气那样。
苏哲哲和杨美林同时露出震惊的神色。
它立刻知趣地松开了手,看了眼苏哲哲,又看了看杨美林,讪讪地坐下继续玩手机。
苏哲哲当作无事发生,蹲下来调整电磁锅的档位。可它方才的举动却把杨美林吓得不轻,她瞪大了眼睛,用批判的目光扫了儿子一眼。
心疼媳妇是绝不可取的,她没生你没养你,还住你的房花你的工资,这是杨美林从很早以前就灌输给陈平的观点,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诸如此类三观不正的想法。
苏哲哲曾认为,陈平长歪成这样杨美林绝对功不可没。而且她似乎刻意忘记了,苏哲哲的工资,一点也不比陈平少。
不仅如此,她的学历也远高于陈平,她所就职的光学研究所就业门槛很高,连端茶倒水都要硕士起步。
只是这些对于普通女人来说,远不如嫁一个好男人值得颂扬。社会就是这么不公平。
趁着苏哲哲去厨房切熟食,杨美林一把夺过儿子的手机,压低声音道:
“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女孩,是个小学老师,有编制,长得也挺秀气,就是学历和工作没有苏哲哲说出去有面子,但人家父母都是体制内退休的,怎么样,这周末见个面吧。”
“陈平”很大幅度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好在杨美林没看见,否则绝对会两眼一翻吓晕过去。
它思考了一会儿,呈现出了机器卡顿一样的姿态。
那是因为它在翻找陈平的记忆。因为陈平厌恶苏哲哲,所以它很嫌弃地不肯把他的记忆和思想全部接受,而是选择了有利于自己增长世界观的那部分吸取。
所以,它现在要像读档那样搜集信息,好在这种复杂操作只需几秒钟,不会造成怀疑,顶多被误认为是溜号了。
“先不了,妈。”它弯起唇角,“这周末让我先和她摊牌,等领完离婚证后我再相亲。”
“不是说等下个月,病情稳一稳再说吗?”杨美林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不用了,我现在感觉……非常好。还是尽快把婚离了吧,万一她起疑心就麻烦了,毕竟我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身体上的变化没那么容易隐瞒。”
它说得别有深意,已婚已育的杨美林自然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她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是你聪明,我怎么就忽略这一点了呢。行,就这么办,周末我过来给你打辅助。”
它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谋得逞般的坏笑。
用人类的感情来形容,它很喜欢苏哲哲,但它才不要披着这身哲哲讨厌的皮囊和她相处呢,它怕她会厌弃。
而且这男人薄脆、衰老的肉身,哪有自己的本体美丽,连根光滑的触手都没有,真是寒碜……
不知是几百年几千年还是几亿年前,它曾舒展地张开全部身体,徜徉在浩瀚的宇宙之中,那不是太阳系,甚至不是从那位物理教授大脑中读到的银河系,那是一个对人类而言不可言说的地方,它在那里沉睡、漂浮,身边是一些和它诞生于同一母体的“兄弟”……
这便是它仅存的一丁点儿记忆。是的,它失忆了,地球的法则令骤然降临的它产生了混乱,让它忘记了自己是谁,又为何来到地球——
它只记得一道遥远的召唤,然后它就坠落在了这里。
在恍惚的,似真似幻的记忆之中,它和成千上万的“兄弟”一齐诞生于一团混沌之中,一团硕大无朋的活火焰之旁,刚刚降生便立刻被火焰拖拽、吞噬,就好像它们的出生就是为了填充那团爆裂的火焰。
不过,它和几个同样进化出自我意识的“兄弟”一起,从火海中逃了出去,来到一片从未被开发的舒适空间,陷入沉眠。
这就是它的过去,既简单又深奥。
苏哲哲端来了熟食,火锅很快就煮好了,食材的香味伴随着热气氤氲在整个屋子里,它也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鼻子。
然而苏哲哲却注意到,它鼻孔朝向的不是冒泡的火锅,而是她自己。
她捂住脸,耳朵通红。
干嘛非要一直闻她的味儿呢,又不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