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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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流险滩，一叶孤舟。
黑云少有感到无力的瞬间，然而被湍急流水裹挟的时刻，他想起的确是余礼曾告诉他的、关于“落叶”的比喻。
他目送一片树叶被风带走，在微风溪流见它是起是落、忽高忽低，全凭“命运”决定。而余礼注视它，一如注视着自己。他告诉黑云：
“我们都是‘落叶’。”
作乱的风，汹涌的水，带他们左摇右晃地颠簸，失控一般地疾冲下游而去。黑云好几次被呛进浪里，一嘴泥沙，毛发经历血污的洗礼，又得到河水冲刷，湿透了挂在额头上。
他顾不上自己就要看余礼，狠摸一把脸后，水珠总算不恼人地挡住视野。黑云看清余礼的脸色，已经因河水的低温而更加苍白。
可正是在这等流水的冲刷下，才让那双眼睛更为动人。那双美丽的、不论任何人都会第一时间注意到的眼球，此时竟比反复打磨后的钻石透亮，带着棱角分明的光泽，始终望向前方。
极少有人不被他的视线打动。但前方出了翻滚的浪与水外别无它物。称不上“船”的木板在急转弯时稳不住平衡，重重砸在礁石正面，翻出近九十点倾角。黑云眼疾手快，一把将余礼拽在手中，某一秒他几乎听见衣袖撕裂的脆响，很快混在流水的强白噪音中间，他们也坠进湖里。
黑云刚要开口，一泼水砸进他嘴里，苦涩难咽，他一口吐了出来，抬眼看清余礼的表情。
余礼在身不由己的沉浮中，向他投来紧张的一眼，即便在如此险境中，那里包裹的关切、忧虑与温柔深深扎进他的心里，居然让黑云感受到暖意。
水温冰冷，他握到余礼比水更冷的手心，从未有过的力量控制他的身体。木板在漂流中离他们时远时近，黑云的脊背数次撞在那上头，旧伤的位置竟然不觉得疼痛。
最后一次他锚准时机，倾尽全力抓到那板的边缘，咬牙将五指扣进缝隙之间，拖着余礼的身躯将他放到板上。
余礼也呛到了水，一接触到空气咳得面色发白。他伸手要将黑云也拽上来，此时才发现黑云的五指均应过度发力而渗出丝丝血来。一时眼眶发红，弱弱地说：
“……你不该一起来的，黑云。”
黑云也咳了一肚子水，爬上浮板。听见余礼这话，更不耐烦地啧一声：“这不该，那不该——你真该收收你的‘大男子主义’了，余礼。”
“……”
“而且我不跟上，依你的体格不是完全来送死的？”他瞥一眼余礼单薄的身材，颇嫌弃道：
“你在警校怎么练的？弱鸡一样，我一只手都够拿住你腰。”
余礼好笑：“你还训起我来了？”
他才不想和黑云废话，不同物种的体力耐力，本都不能相提并论。奈何他的小犬抓住话题，不依不饶：
“喂，等回去了你，和我一块练……”
他话没说完，再次被余礼压倒在船面上，迎面一瓢大浪又将他们浸得湿透。
“别说这种听起来很flag的话。”余礼在他头顶轻笑，水珠滑过他的下颚滴在黑云脸上。触感竟是滚烫的。
黑云因此看呆了。他很清楚这绝非打情骂俏的好时候，但余礼只是呼吸，就像磁铁吸引他的注意。
他舔舔嘴唇，克制不住地想吻他，想去咬那颗瞩目的喉骨。但黑云来不及践行这种欲望，余礼一把撑起了身体，以扭断脖子的力道转向前方，一把拉起黑云的领口。
“你看——看那边！”黑云抹了把脸上的水，好歹让狗脑子清醒些了，抬头看去。
“你眼神比我好多了。”余礼在他耳畔飞快地说，“看清没有——那是不是……”
“是。”黑云说。
他握住余礼揪在他领口的手，余礼后知后觉自己用了太大力道，将纽扣都扯得开线。他连忙松开，右手趁机被黑云拿住了。
“那船上的人是吴莽。”他沉默了会，记仇的小犬想起他们怎样差一点殉情在火场里，语气不由带上些许愤愤，
“……和他的手下，一共俩个，瞧着都是能打的。”
说罢他的视线又落在余礼身上，顿了顿，回头沿着盘山公路搜寻。黄队等果然没跟上来。
车的速度无法和水流相提并论。余礼闭眼又睁眼时，目视前方，眼睫上翘，仿佛仅凭视线要将那艘船锁住。但在翻滚的河浪间，两艘“船”的距离时远时近，全凭天意。在某些时刻，吴莽甚至对上了余礼的视线。即便在如此时刻，毒.枭仍然不失镇定地咧嘴大笑，命运向他垂眼，几次助他飘远，黑云看得实在牙痒痒。
越是关键时刻，冷静就显得越发可贵。余礼一把按住黑云的间，好让他的小犬不至于在挑衅下扑上去——黑云搏动的小腿肌已经有这一迹象了。
但倘若说余礼在此刻仍保持了冷静自持，绝无可能。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撞出巨响，连呼吸都颤抖，他用同样发颤的指尖摸到后腰，忽然停了。那里空空如也，他想起自己将配枪交给了王红桥，刹那浑身都僵了，一下跌坐在船板上。
转机稍纵即逝。当下一道浪接连滚过两辆船底时，起伏的波涛将其中之一的手下送至黑云眼前——几乎一臂可握的地方——黑云也的确如此伸手了。
也就是浪花回落的刹那，他的手抓了个空。吴莽的手下拼命划水，也许奏效了，两船的距离即将再次拉远之时——
黑云不甘心。犬是一等一优秀的猎手，天生不放过眼前的任何猎物。于是他再次愤起，如一支满张的长弓，四肢的力量在这一刹陡然爆发，余礼甚至来不及摸到他的一片衣角……
他飞了出去。
实在像“飞”一样。他化作一道如漆黑的利刃射向远方，长长的尾巴化作箭羽，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那艘船上。
吴莽躲在俩个手下后面，黑云来不及多看一眼，迎面就有拳风袭来。他吃下这一记，暗暗骂了声，奈何左摇右摆的小船上施展不开，又被左右夹击，实在憋屈之至。紧接着他听见余礼焦急喊他的名字，想要回头，忽然感觉耳旁一热，鲜血顿时从额上淌到眼尾。
“……黑云……黑云！”
余礼的声音变得模糊。黑云钝钝地抬眼，看清吴莽的表情，他仍保持放冷枪的姿势，笑得犬也恶心。黑云抹了脸颊的血迹，没懂自己怎么受了伤，竟愣愣在原地呆两秒，忽而一把攥住不知谁的衣领，一拳就打上去。他不知哪来的蛮力，将人打得倒退几步，这家伙咬牙抵抗，偏着浪也站在黑云那边，托着船底一歪，一下叫他仰头载进水里去，眨眼被奔涌的河淹没了。
吴莽没料到他这样果敢，黑云却不留他反应的余地，紧接着扯过剩余那名保镖的肩，欲故技重施之时，不幸脚下一歪，失了重心，也要往旁边栽去。余礼被迫隔岸观火，心急如焚，忽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前仰后合。
岷江越发展现出它的汹涌伟力，不知觉间，他们竟行进于悬崖峭壁之间，山势越发险峻，水流也越发激进，眼看近九十度的急弯近在咫尺，猛浪拍打岸边的礁石，每一下都如雷霆万钧猛烈。
来不及惊叫出声，脆弱的木板在这一刻抵达极限，哀鸣着解体成块。余礼被惯性捕获，半身在飞，另一半的意识牵挂在某犬身上，果然见他急不可耐地也朝他望。
黑云的手上还抓着马仔的肩，吴莽在他背后。将后背交给这样一名狡诈之人无疑是危险的。但黑云此时甚至撒开了手，这一根筋的，将双臂虚虚张开，似要来接他。
余礼的冷静面衣终于在这一秒撕裂了，他许久没这样愤怒，他看见吴莽再度举枪，金属的枪口仿佛激发他由内而外的全部力气，居然能生生在半空拧转身形，擒住那毒枭的面孔，直人扑在船面上。
“砰砰！”两声，吴莽手中的枪支走火，余礼被震得耳聋。
全都疯了，他大脑发白，一抬手将吴莽的鼻子都扇歪了去。他仅剩的手下来不及救他，又被反应过来的黑云用一招擒拿，扔进水里。
小船终于在此时抵达河湾，一干人等无一例外，均被莫大的离心力甩飞出去。河岸上的潮水一落一涨，如呼吸般将他们吐纳出水面，遗落在岸上，此时余礼甚至还掐着吴莽的脖子。他的脑袋被直接撞在礁石上，口鼻中均流出鲜血，已然失去意识了。
反倒是黑云来拉他。
“好了，余礼，好了。”他先伸手将地上的手枪捡走，以防万一。而后蹲下身将余礼抱开。
余礼被牢牢挟在他的双臂里，警犬坚实的臂膀紧紧贴着他，滚烫的温度从身后传来，余礼登时眼眶就红了。
他睁着眼去瞧黑云，他浑身均被岷江的水洗过一遍，哪里都湿漉漉的，好一条落水狗。可没人在此时还升得起揶揄心思，黑云今天受了伤，流了血，此时触目惊心的挂彩从胸口至脸颊，每一处落到眼里都叫人难受。
黑云看见他难过，便也感觉难过起来。余礼的眼神颤动，又看了一眼山上空荡荡的路，再转向黑云时，满眼的怜惜几乎溢出来。
“黄队他们，还要些时间……”
黑云说：“我有点冷。”他抱紧余礼，鼻尖虚虚蹭过余礼的耳廓，幼崽撒娇似的，
“你亲亲我，亲我一下就好了，余礼。”
他话音刚落，余礼的温度已急不可耐地贴上来。训导员从没有这样主动的时候，带着珍惜、怜爱与不甘的吻轻柔地覆上来，却又极富侵略性地让黑云酥麻至心口里。
小犬抗拒不了这个。在滩石裸露的河岸上，一人一犬正湿漉漉地拥吻，相互依偎，黄队等人抵达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幅画面。
吴莽被光溜溜地拷起来，倒在一边，狼狈得看不出曾经呼风唤雨的身份。
而黑云同余礼的身影交叠，不仔细恐怕不能从犬的宽阔胸膛里找到另一人。他安安静静地，闭眼窝在一个怀抱中养神，听见来人的动静时，似要睁开眼。黑云一把将他双眼捂上了。
“你多休息一会。”他低低地说。
“你也是！”
黄队被他狼狈的形象吓了一跳，忙要招呼人过来帮把手。奈何小犬粘人得紧，为他们的救援工作造成许多麻烦。好一通折腾过后，总算将这对不分场合的情侣塞上了车。
即便这时，黑云的手还抓在余礼的腕上，哪怕他们都在车内的暖气里昏昏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6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