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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对簿公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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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老远,秦宪觑向人堆里纤小而挺直的少年影子,嘴唇便轻蔑地捺下去,浮出高傲的脸色。
喔,这人么,他识得。前不久才在街市上见过面。对于能让他吃亏的人,秦宪一概记得很清楚。
在他眼里,陆羽蒙有股子女人气。三言两语搅得崔羡跟他这小官过不去,可不是狐狸精变得么。
这么一想,着实更恼了。高官的姘头,说起话来嗓子这般敞亮,当着公堂跟他正儿八经做县官的过不去。但秦宪没把陆羽蒙放在眼里,靠耍狐媚手段傍上贵胄的,到这朗朗乾坤底下,他的手段可就不奏效了。
秦宪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睛,换上一副阴险的笑脸,道:“喔,你有何分说?”
他心里一番活动早就在陆羽蒙眼皮子底下显形。前世做皇太孙,陆羽蒙见惯了妖魔鬼怪,秦宪不过是只小蚂蚱,自以为蹦哒得高。
陆羽蒙笑了笑,恭顺地拱手:“老爷,幸娘家里人说,姑娘是除夕晌午过后丢的。那时候我弟弟正在村里忙着祭祖,许多人都看见了,他哪来的时机去害人?”
秦宪沉吟了一会儿,道:“除夕忙乱,兴许他挑着你们不知道的时候去的。两家隔得又不远。”
陆腾愤愤不已。这秦宪真是要把罪名往他身上扣!
衙役们打开了栅栏,陆羽蒙走上堂去,通身沐浴在射进的金黄天光下。
“那就更不对了,”陆羽蒙道,“既然是他除夕绑的人,趁人不注意拉到坑洞了埋了,何以短短的时日,人就朽烂成了干尸?”
秦宪这才知道掉进了他的圈套,惊怒道:“那就定然不是除夕犯的事!”
说罢拿令箭指着陆腾:“老实交代,你是何时害了幸娘!”
陆腾叫苦不迭:“老爷,赖公早上还见过她,怎么就不是除夕丢的?莫非在家里的都是鬼么?”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就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出秦宪是个糊涂官。秦宪彻底下不来台,情急之下慌乱不堪,惊堂木拍得噼里啪啦响,却没人听他的招呼,连两旁的衙役都露出难堪的脸色。
第一堂案子就断得错漏百出,大街小巷沸沸扬扬。龟兹的百姓也不是好惹的,又讥又嘲地闹到都护衙门跟前。一排黑甲骑兵雄赳赳地开道,林立在县衙跟前,秦宪抹了抹官帽沿子边的汗珠子,火急火燎地下堂来迎崔羡,点头哈腰,好不殷勤。
韩烨盯了眼那些兵,不动声色隐入人潮。
崔羡黑着脸,当堂把秦宪一顿臭骂:“亏你饱读诗书,连桩案子都断不清!朝廷为稳固边关安定民心呕心沥血,你这般糊涂,可对得起陛下的栽培!”
秦宪直不起腰,威风扫地,连连认错:“营田大人,下官一时糊涂,难为您大驾光临,下官一定仔细重审,绝不令朝廷蒙羞!”
崔羡看了圈乌泱泱拍手称快的百姓,最后定睛到陆羽蒙身上,有些诧异。随即勾出一抹笑。
“倒也不妨事。你坐着,我看你如何重审。”
秦宪汗湿了里衫,官袍大袖抖抖索索,百般不愿,却只好让人给他看座。
崔羡坐在公案右首,优哉游哉品着茶。拇指根一圈蛋白玉石扳指,刻着几道放弓的凹痕。
秦宪如坐针毡,长舒了一口气,眼睛飞快转了几转,让人请赖公一家。
赖公晃晃悠悠地拄着拐杖上堂,好似更老了几十岁。陆羽蒙看着心疼,在场的邻居乡里也唏嘘出声。
他先问了赖公幸娘失踪前的情形,又传唤了几个人证,约略推算出幸娘是在黄昏时不见的。黄昏前一点,还有人看见她在园子里摘菜。
由此一来,人肯定不是私奔了的。她是预备着摘菜回家做饭。不是自己跑了,那就是被人绑走再杀害的。
陆羽蒙看秦宪这回说话条分缕析,没了糊涂的影子,暗暗讥笑几分,原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秦宪摸着下巴,咂摸道:“赖公,你家姑娘平日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赖公想了半晌,颤巍巍交叠着两手:“不曾有过。”
秦宪不断瞟着饮茶的崔羡,道:“你说,可是她那个相好的情郎求娶不成,怀恨在心,把人绑走了?”
赖公两眼空茫:“这……”
“那情郎叫什么名字,人在哪?”
赖公道:“就在城里,叫康文善。”
陆羽蒙被钉在原地,眼前豁然开朗。
难怪呢,幸娘绕远路往陆腾跟前跑,两家铺子面对面,原是为了偷会康文善。
康文善被衙役带上堂,还是一头雾水,看见赖公时仓皇避过眼睛。他这一心虚,给秦宪上了一股劲,把惊堂木一拍,震得声贯房顶。
“康文善,幸娘跟你有何关联,还不重头招来!”
康文善摸着脑袋,脸上发慌,却是焦急担忧,朝前膝行了几步,鞋子蹭掉一只:“老爷,幸娘怎么了?”
陆羽蒙看在眼底。又是个不明真相的人。
秦宪冷哼:“是不是你求娶不成,便要强抢人家姑娘?”
康文善大惊失色:“我怎能做出那等畜生不如的事?”
“你与未出阁的姑娘不清不楚,已经不是个老实人所为。”秦宪得意扬扬,找到了踩死康文善的命门。
“冤枉啊老爷!”
秦宪瞥向陆羽蒙,好似出了一口恶气,阴恻恻地笑着:“这是你家的伙计吧,查来查去,还是落到自家人头上,你还有什么说的?”
陆羽蒙颔首抱拳:“老爷,方才草民那番话,实则是想告知老爷,那具干尸并非幸娘。”
秦宪声色惊变:“你……”
“尸身上伤痕累累,幸娘是家中独女,赖公夫妇宠爱非常,决计不会那般可怜。”
秦宪面露愠色,低声道:“你怎么就能断定,伤痕不是在死前留下的?”
公案下,两条腿已抖得像筛子。
陆羽蒙笑了笑,道:“那尸身的右脚,有六趾。”
赖公顿时焕发出神采,纳罕道:“老爷,我家的幸娘可不是六趾啊。”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平地炸起惊雷。秦宪拍案而起,怒骂道:“本官早知你不是个好东西!你怎会知道尸身有伤,还有六趾?”
崔羡也将信将疑地转向他,眼带问询。
陆羽蒙无辜眨眼,道:“冤枉啊老爷,捕役大哥都知是我先发现了坑洞里的女尸,他们也都看见伤痕和六趾,莫非都是凶手?以草民之见,那压根不是幸娘啊。”
崔羡眯了眯眼,像是头一回认识陆羽蒙,对他刮目相看。
“那依你之见,死者是谁啊?”
陆羽蒙心头腹诽。这又不是他该管的事,衙门干什么吃的,崔羡问他做什么。
他不说话,崔羡便更是饶有兴致地扬起眉毛等着,像猫见了耗子,生起一股玩心,非要等个结果。
“你一个小民,神思敏捷,有理有据,倒是把我们正经的堂官比下去了。”崔羡扬起下巴笑。
一个小吏到他跟前叽咕了几句,崔羡脸色顿时严肃:“带进来。”
很快,韩烨带着一位穿蓝布袍的中年妇人进了公堂。
崔羡一看见他,牙齿根便疼了起来,脸颊像是被拳头狠狠挥过,热辣辣的。
这不是上回拦道,把他从马上拽下一顿好打的混账么?
崔羡还记得很清楚,这混蛋身手了得,他手底下将近十个侍从都拦不住,皆挨了打挂了彩,在暴雨水坑里山药块似的滚来滚去。
“你是证人?”崔羡按捺着火气,当着百姓的面,却不敢发作,一句话咬牙切齿。
韩烨无声地嘲了一下,眸子一暗:“是。”
崔羡火气蹭蹭往头顶冒,血脉快撑破了脑袋。这小子傲气什么?
那中年妇人朝着座上两位官弯腰行礼,道:“老爷们,妾身姓马,会点请神招鬼的功夫,人家遇着阴阳之事,没法料理的,便请老婆子我去做个法事。”
崔羡道:“喔,那你有什么说的?”
他不由得讥笑,看向韩烨。装神弄鬼到公堂上来了,百姓上当受骗,他是见惯了大世面的,战场上死人千千万,哪里信这个。
陆羽蒙有些吃惊。这马神婆正是当初他们整治秦老爷时请的那位,韩烨居然把她找来了。
难道,幸娘的事是秦老爷在背后捣鬼?
马神婆道:“年初秦正延秦老爷家遭了天雷,请我去看过。他亲口交代了一件往事。”
她模仿着秦正延的口吻,把秦正延当初是如何买了个姿色娇俏的丫鬟小翠,又是如何逼她通奸不成,把人捂死在被褥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大火烧到了自己身上,秦宪彻底慌了神,跌跌撞撞站起来:“你这妖妇,岂敢血口喷人!”
马神婆不屑地撇嘴:“是不是瞎说,您把秦老爷叫来一问不就知道。”
惊慌之下,秦宪没半点朝廷命官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干了亏心事遭揭发的恶人。崔羡皱了皱眉:“去把人拿来。”
几个黑甲兵应声而去。秦宪脸色灰白,泄气地瘫在椅子上。
骑兵带着秦正延上堂,平日里穿绸挂彩的秦老爷今日竟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褐,肩上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崔羡喝令打开,一串金银首饰便小河似的淌出来,在地上闪着光,脂油一般。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得了消息,正打算跑路,被抓个正着。
崔羡道:“你跑什么?”
不等老爹开口,秦宪腆着脸道:“营田……”
“把他身上的官袍剥下来!”崔羡看也不看他。
骑兵们一水儿拥上去,围得水泄不通。一阵哭爹喊娘,赌咒发誓的告饶里,秦宪的官袍官帽脱了身,整个人只着中衣,雪白雪白。
恰巧外头也落起雪。飘飘洒洒,映白了天光。几抹净白的绫带照到那副红日出海图上,光如明镜,再不似起初那般刺目噬人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