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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影
睦州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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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州宣王府。
赵沛是皇帝赵桀眼下唯一的儿子,太子去世之时,举国发丧,那个时候皇帝都没叫他回去,现在叫他回去,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会令旁人想入非非。
赵桀下令以念子之名让赵沛举家回京,可这时候赵沛却并不敢动。
他亲娘走的早,陈寄姿那个女人打小就不喜他这个人,这他是知道的。但他愿意跟在赵沐屁股后头跑,却也是真心的。
他和夫子圣贤书里提到过的那些皇子都不同,他从一开始就对那个位置没兴趣,甚至是排斥的。他喜欢舞文弄墨,没事搞搞宴会,召集点骚人墨客去江中玩水听曲恐怕才是他最大的兴趣,至于皇位,那种淘神费力的活,谁愿意去做就谁去做,反正他不去。
所以小时候他很喜欢赵沐,因为有他在顾老头就可以不用找他的麻烦,而且赵沐为人大度,脾气秉性都对他的胃口,就算犯了错,太子一求情,陈寄姿和赵桀也都不会找他的麻烦。有这样一位万事妥帖牢靠的太子大哥在,他可以躲在他的身影背后尽情放纵享乐,反正也没人在乎他。
有一个能吸引所有人注意的赵沐就可以了。
所以赵沐没的时候,他才是哭得最伤心的那一个。论文才、论谋略他都比不上赵沐,但要说兄弟感情,那也没人能比得过他。
而赵沛和皇帝的感情则并不深,从前除了抽查功课能见见面,平时他们连正常的父子交流都很少,如果不是常常围着赵沐转,和赵桀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
起初皇帝没有要动他的意思,他那颗吊着的心也就逐渐放松了下来。他想的是赵桀后宫不算空虚,妃嫔们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他晓得自己根本不是穿龙袍的那块料。
而要想给大宗再培养一个继位者其实不难,只要赵桀和后宫佳丽们多努努力,皇子什么的,总会有的。到那时候,他再继续潇洒个十几二十年,根本不成问题。但是他没料到的是,最先不行的正是赵桀本人,他原本也想再培养一个“赵沐”出来,但这次,他的身体没有奢侈到可以让他能坚持到那一天的地步。
宫中的敕令已经下达,赵沛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九月丹桂飘香,赵沛坐在前厅思量此时动身去易安的风险。堂前挂了一幅他最爱的锦绣山水春雾图,这会他虽盯着画卷,但眼神就如图中的雾气一般迷茫。
沿着桂花香,寻到府邸内一处极为僻静幽深的小院里,赵灿一双明眸粲然闪动。
这是赵沛的长子,眼下他也就这一个孩子,但无论是这孩子还是他娘亲他都是极不喜欢的,只因这二人是令他颜面无光的存在。
赵灿推开小院房门,窗台前坐了一个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头上未佩戴任何事物,乌黑亮丽的秀发似是非常随性地用一根青玉簪挽了一个发髻,有两三丝正垂落在她手中捧着的名为《盛朝异闻志》的书籍上。
赵灿进门喊了声:“娘。”他今年不过六岁,身量却比其他同岁小孩高出半个脑袋来,所以尽管年纪小,但动作却没有一般孩童那样的稚拙感。
窦蔻未曾合上手中书卷,仍坐在窗台边没动,对赵灿点了个头以示自己听见了。
“您猜的真准,这次和您打赌又是孩儿输了。”赵灿熟练地捞过桌上茶壶一起斟了两杯茶水,他走到窗边先递给自己母亲一杯,转身时又道,“老头下令说是让咱们都回去,这会人坐在大厅里正犯愁呢。”
说到这赵灿自顾自地乐出声,又随手拈了颗葡萄往嘴里扔。
“不过这回您别再叫我抄书了,上次那本《十方纪要稿》足足抄了我一月有余。”
窗台前的人听罢,勾起嘴角轻笑了一下,单指夹进手中那本“盛朝异闻志”中刚看到的那一页,然后她合上书,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书的封皮。
赵灿一下就明白过来,得,这本书是这次赌输了得惩罚。
“不过您究竟是如何猜的那么准,为何年前太子叔叔去世之时,不叫他入宫,反而要隔上这一年呢?就算老头身体不好,但撑到再有一个皇子恐怕也不是等不起啊?”
赵灿已站起身来,他年纪小小,口中说出来的话却颇为惊人,若是搁在易安朝堂,这可是要掉脑袋的言语,但他却说得十分自然,窗台上那个女人也显得面色平静,只是在赵灿提及太子去世之时,她波澜不惊的脸上才似乎滑过一丝悲凉。
窦蔻起身,素雅的月色长袍随着她的动作滑下,她站起身,用手在赵灿刚才喝过的茶杯里沾了点水,然后在桌子上用食指写起字来。她手指纤长,若是扫弦抡琴,定会是极其飒美的一幅画。
赵灿移步到母亲身侧,只见檀木桌子上,茶水被勾勒出一个“后”字。
赵灿没说话,眉峰拧起,一副老成的样子,他看了片刻,用稍显稚嫩的童音道:“是陈皇后。”
他这话没用疑问的语气,显然是已经确定母亲的意思。
“也许老头子原本是存了再得一位皇子的心,但就算老天如了他的愿,他临到头恐怕也不能真正心满意足。一来,小皇子不是太子叔叔,要成为另一个太子叔叔太难,这是老头和皇后心中共同卡住的一根鱼刺。二来,皇子年幼,老头若是等不到他长大,那无论小皇子生母是谁,都必然逃不出陈太后的掌心,到时候恐怕就连柳相都会劝说幼帝登基,让太后听政。
窦蔻无言,抚了抚赵灿的头,示意他继续。
“娘说过,陈家如同蚂蝗,一直攀附在皇后身上,可他们却也丝毫不甘心一个庶女能踩在他们的头上坐上了后位。而倘若太后一旦真的挟幼帝听政,恐怕陈家背后这些年从未压下去的野心就又会翻上来,到时等待小皇子的就不再是一个太后那么简单。
“如今耽搁的这一年,既是哀痛叔叔去世,其实也是老头给陈皇后和自己的一个期限。他的病加之朝堂形势,只允许他先给出一年的时间,再久些,他恐怕就等不起了……”
窦蔻放下书,坐在桌边凳子上,她拉过赵灿手背,亲昵地拍打了几下。
她们母子俩和赵沛的相处模式属实怪异,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妻,聪明伶俐的儿,可赵沛却总是对这两母子避而远之。
这当中缘由还得从赵沐还在世时说起。那是太子府中的一场花宴,赵沛极喜欢这样的活动,席间少不得被人灌酒。
窦蔻是京师易安礼部使臣窦全理嫡出的小女儿,其上还有一位年纪长她许多的哥哥。因窦全理从前三次出使赤奴和西胡的功劳,他去世之后,窦蔻便一直被皇家养在宫中,同太子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赵沐和赵灿每日入御堂,去找顾老头上课时,窦蔻就会跟着一起去。顾知微满腹经纶却脾气古怪,能被他认作是自己学生的,当时只有赵沐一人,但他也没拦着每日躲在窗台外偷听他上课的小窦蔻。
有时布置策论或檄文时,甚至也会让窦蔻交上一份,再后来,窦蔻虽是女儿身,却也凭借了自己的本事,同样入了御堂,得顾知微亲自答疑解惑。
仅凭窦蔻能得顾老头授书这一点,就令当时许多世家小姐十分不喜,一个女子,成日跟在太子身后转悠成何体统,况且顾知微虽脾气古怪,但毕竟是太子太傅,教太子那是责任所在,教赵沛也可以说是理所应当,可教你窦家女儿又是凭什么?
凭你长得乖巧会拉拢太子,还是凭你天资卓越但可惜是个哑巴?
那时候的世家子弟多半看不上天生哑疾的窦蔻,而更多的恶意嘲讽则出自那些官家小姐们的口中。
她们不喜窦蔻,已是整个易安都知晓的事实。太子之母当然也不例外。
陈寄姿能管住赵沐少和赵沛玩耍,却管不住赵沐与窦蔻二人情投意合。但这事她绝不会同意,她是陈家庶女,背负了一辈子白眼,若再要个永远也开不了口的哑巴做儿媳,那她这辈子就更别想在世人面前抬起头来。
她勤学礼仪,苦读诗书,为的就是能配得上赵桀,配得上她手中的凤印,她能让人笑话自己,却决不能让人笑话自己儿子,窦家哑女无论如何也娶不得!
于是那场花宴中,陈寄姿略施小计,安排了自己的人手告诉窦蔻太子醉酒,心系赵沐的窦蔻很轻易地就上了钩,但是太子房间里根本没有什么喝醉的太子,只有一个眼睛里写满欲望被人下药陷害的赵沛。
赵沛当然知晓哥哥对窦蔻的心意,也知晓论聪明才智窦蔻都是可以与赵沐比肩而立的人,甚至他都觉得窦蔻虽不会说话,但某些时候当比赵沐还略胜一筹。那是个被人无限轻视却能孤芳自赏有大才的女人。
她当年在世家诗会中被人比作不自量力攀附权贵却又聒噪无比的寒蜩,说她“不赖箜篌难入耳,原是梧桐栖轻蝉。”盛夏时节,蝉音辽旷,但正因为她天生哑疾不会说话,所以轻蝉二字就更显讽刺。
她彼时没有说话,只在当下接过写了轻蝉二字的诗笺,葱手捻管,立时又写了一句“我本青天浩气成,婵娟流影自展歌。”还给对方,那之后她也不避讳,反倒给自己添了个表字,就唤“窦青婵”。
那时候的窦蔻直率又天真,以至于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在陈寄姿的局中却轻易落网。在易安世家贵族眼里,一个落寞的哑巴小姐和那个游手好闲的二皇子,简直是天生一对。
为了远在北疆的哥哥,窦蔻在一众嘲讽与鄙夷中,入了赵沛的宣王府,后来又有了赵灿。
赵沛每一次见到窦蔻都会不自觉联想到那场他被人做棋的花宴,想到他堂堂皇子,那个永远只能躲在赵沐背后的皇子,终于正大光明被所有人注视的时候,却是那样一副不堪的情景。
成婚后他对窦蔻避而远之,对赵灿也极为不喜,甚至那几年他都不敢正眼瞧上哥哥赵沐一眼。而等他被封宣王,搬来睦州之后,他算是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也抬不起头来。
而窦蔻那女人,幸好是个哑巴,不会在他耳边聒噪些什么。
易安青鸾殿中,陈寄姿坐在造型别致点了香的博山炉后,乳白半透的帘幕隐隐约约显露出她的侧脸,此刻她双眸未睁,殿堂外跪了一人,正是学士院专门起草文书的官员左峻峰,字正升。
“启禀皇后娘娘,皇上的诏令今日午时之前就能送达睦州。易安距睦州约莫三日路程,太……皇上吩咐的府邸已收拾妥当,二皇子一来便可入住。”
已是九月的天,秋老虎已过,天气并不燥热,左峻峰的额头却冒出了一层虚汗。
皇帝这是抽了哪门子风,居然下令将皇城外原本的太子府收拾出来,好让赵沛居住。这其中的用意只要不是瞎子恐怕都能猜出来是为什么。但这皇帝又偏偏借头痛之由,让他草拟好诏书之后,一切事由都先向皇后通禀。
左峻峰出身学士院,但毕竟不是一把手,易安官场最讲究礼数和规矩,所以中书门下的大佬们来知会自己来起草诏书时,他连手都在抖,更别说派人收拾完太子府后还要回来向人家生母汇报。
他身居易安多年,当初赵沛娶了太子心上人一事,在整个易安也是无人不知的一件丑事,他虽没跟着吐一口吐沫,但也听过不少传闻,貌似最初出事就是在这间太子府。如今皇帝死了儿子,却还要利用儿子的房子来令两头的人都不好受。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八成又是学士院推脱给中书门下,而中书门下又把这烫手山芋甩了回来,所以学士院便又打着磨砺的名头把这任务交给了左峻峰。
左峻峰心脏砰砰直跳,生怕陈太后会因为太子一事随时拿他开刀祭天,他连抬手擦汗的动作都不敢做。
青鸾殿里半晌才传来皇后优雅缓慢的声音:
“皇上如何吩咐你,你就如何照做,只是那府里的东西还是照旧便好。倒也不是舍不得置些新的给盛然那孩子,只是从前他与守润最是要好,让他看看那些物件儿,留给念想也是好的。”
这是谁给谁留念想啊,左峻峰背上的内衫因为汗水是缘故粘腻贴附在身上,极不好受,他绷住身形,恭敬道:“谨遵皇后娘娘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