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明朗的感情线》允真

1、一

　　黑衣少女静静地站在船头，江面上的凉风将她高高束起的长发吹起。她的身影清瘦且高挑，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
　　已经十二年了，这一别，竟然已经十二年过去了。
　　她与这个人，已有十二年未曾相见。
　　少女身后的女人望着她的背影，默默也走至船头，站到她身边，低声唤她：“倩丫头。”
　　少女礼貌地行一礼：“兰安姑姑，江上有风，你还是回船舱去吧。”
　　荆兰安默叹一声：“十二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他。”
　　云倩倩轻轻一笑，那笑容像极了春日里的点点桃花。她道：“这十二年，姑姑知道我在漠北极寒之地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荆兰安眼底滑过一丝酸楚：“苦了你了。这十二年，殿下同样是在水深火热中。不过，你也长大了，功夫傍身又有修为加持，等我们回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倩倩抿嘴，点头，不语。
　　荆兰安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银制令牌，举至胸前：“云倩倩听令。”
　　云倩倩自是认得这块令牌。云倩倩双手抱剑，单膝跪地：“属下在。”
　　荆兰安道：“你手持殿下令牌，到漠北集结所有的夜影卫，三日后自有血鸦传书于你，告知你来与殿下汇合。”
　　“是。”云倩倩伸手接过令牌，迅速起身。她垫脚一跃，已然消失在了岸边。
　　荆兰安望着女孩矫健的背影，一时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上次见云倩倩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如今却已蜕变成这般强大的夜影卫战士，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荆兰安想都不敢想，只得默默闭了闭双眸，惟愿这一切都有意义，殿下可以顺利回到大周，那会他该得的一切。

　　这一切便要从十二年前的大周皇宫说起。
　　六皇子澹台烬作为“生母克星”的邪物降生，从小便受到了大周皇帝与各个皇子公主们的欺辱，所有人都把他当做灾星降世，性子软一点的皇子公主见到他便绕道而行，但绝大多数的皇子公主都可以对他任意打骂凌辱，也包括他的父皇，这样奴隶般低贱的日子，便伴随了澹台烬六年。
　　偌大的皇宫，只有两个人愿意同他讲话。一个便是澹台烬生母的生前的贴身宫女荆兰安，另一人，便是比他还年幼些的云倩倩。
　　云倩倩的出身是极为不好的，父亲乃是朝中罪臣，云家所有成年人皆斩首，十岁以下的孩童入宫为奴。于是五岁的云倩倩，便成为了宫中年龄最小的女奴。
　　或者说，云氏家族这一脉，只剩下她这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庶女。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有几个年长的嬷嬷叫她“小不点”，同时她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小不点，赶紧把衣服洗干净，不然你就没饭吃。”
　　五岁的云倩倩从来不抱怨，她默默地干活，把每件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再交给嬷嬷。这样的日子似乎是没有盼头的，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人下人的生活，不然还能怎样呢？能在罪臣家族中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上上签了。
　　直到那天。
　　嬷嬷扔给她几点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衣服，拿衣服周围吸引了不少的蝇虫，大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嬷嬷满脸嫌弃道：“赶紧把这堆臭衣服洗干净，不然没你饭吃。”
　　云倩倩默默接过那几件臭衣服，又默默放进水盆清洗。不知是谁的衣服，这衣服和她身上的尺寸差不多，想必是哪个皇子的，可是哪个皇子的衣服会这样血迹斑斑，还这般残破不堪呢？
　　云倩倩想不明白，她能做的就是把衣服洗干净，换了一盆又一盆水，才将那几件衣服洗净，晾晒的时候，嬷嬷特意嘱咐她：“这几件衣服往别处晒，别污了其他皇子公主的衣服。”
　　云倩倩点头，默默将衣服晒在一旁，并补好了衣服的破洞。
　　第二日，嬷嬷又喊她，并将那几件晒干衣服重重甩到她怀里：“你去把这些衣服给六皇子送去。”
　　云倩倩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向来只配干粗活，没有资格去给皇子公主送衣服，于是小心翼翼问：“嬷嬷，是让我去吗？”
　　嬷嬷没好气喝到：“不然呢？你以为我们谁想去吗？”
　　“是，”云倩倩怯懦地点点头，“六皇子，住在哪个宫呢？”
　　“哪个宫？”嬷嬷露出了不可思议又极度嫌弃的表情，“当然在冷宫那个生蛆的地方。”
　　云倩倩向冷宫走去，一路上都想不明白，养尊处优的会六皇子，为什么住在冷宫中？为什么衣服会那样残破？
　　冷宫门外都是些半人高的杂草，与其他辉煌的宫殿大相径庭，她小心翼翼地叩了叩门，片刻，一极其瘦弱面色苍白的男孩打开了门。那男孩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衫，依然有斑斑血迹透了出来，那双冷峻的双眸死死盯着门外的小女孩。
　　云倩倩吓得倒退了一步。想必这就是六皇子吧，只不过，他为何过得这般不堪，生得虽好看却又如此羸弱？
　　她垂眸道：“见过六皇子殿下，奴婢是浣衣宫女，给殿下送洗好的衣服。”
　　澹台烬一言不发，接过衣服转身便向冷宫内走去，这时云倩倩才发现，这位六皇子背后的伤口已然溃烂，这伤口透过那薄薄的长衫都能看得如此清楚，想必他自己无法上药，于是唤了句：“殿下。”
　　澹台烬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云倩倩追上去道：“殿下后背上的伤口已经溃烂了，冷宫里是只有您自己吗？您是不是一直没有上药？”
　　她突然觉得自己话有点多了。
　　这是澹台烬突然转过身来，眼眸里全是诚恳的祈求：“你可以帮我上药吗？”
　　云倩倩没有犹豫，点头答应。
　　澹台烬坐直在那张不像床的床上，他的伤口已经和衣服粘在一起，云倩倩手指发抖，小心帮他解开衣服，澹台烬已经浑身冒冷汗，却一声不吭。
　　云倩倩胆战心惊得望着他后背上触目惊心的心伤旧伤，那些伤口交错在一起，多处已经化脓，她将药粉扑在那些伤口上，又把洗好的新衣服帮他换上。
　　这时门外又急匆匆地进来一女子，她一把将云倩倩推翻在地，指着她大声道：“你是何人？来这里干什么？”随后又转头对澹台烬道：“殿下，她对你做了什么？”
　　云倩倩吓得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澹台烬一笑道：“没什么，兰安姑姑，她是来送衣服的小宫女，顺便帮我上了药。”
　　荆兰安才放下心来，伸手把云倩倩拉了起来，随后问道：“你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
　　云倩倩垂眸低声道：“奴婢叫云倩倩，今年五岁。”
　　荆兰安这才明白，想必这就是前些日子被满门抄斩的云氏一族的孤女吧，也是可怜人，可是谁又能有六皇子可怜呢？
　　云倩倩走出屋门，才隐隐听到荆兰安对澹台烬道：“殿下，您怎么能任由其他皇子打你呢，这都打成什么样子了…”
　　澹台烬无悲无喜：“打不死便好，没什么稀奇的，他们都拿我当活靶子。”
　　云倩倩听得发毛。这真的是一个皇子应该经历的吗？
　　直到她亲眼见到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