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者》楼五

73、第七十三章

　　时未明和谢三水藏在街角，两个人灰头土脸的，抱着重型机枪窝在一块，双手手指肿得像一根根香肠。

　　时未停和魏留声不肯撤退到下都安全区，非要留在逐日街参加“逐日行动”，时未明把嘴都说破了，才送走了这两尊大佛。时未停坚称，她只是长得小，但实际上却是一个能顶半边天的中年女性。而魏留声不想再逃了，他要赎自己过去犯的罪。作为异见者组织在上都第九区的最高负责人，时未明严肃批评了他们二人异想天开的行为，“逐日行动”不允许平民参与是铁的纪律，他把不知轻重的两人严肃教育了一顿，打包送出了逐日街。谢三水去年才加入异见者组织，他自告奋勇想要留下，他说自己既不是小孩又不是老人，并且是货真价实的异见者组织成员，总该可以留下来吧。结果时未明还是说不行，他和褚向光交了实底，因为此次“逐日行动”的目标是吸引火力，掩护执行“光明行动”的队友，除了有作战经验和军事背景的人，其他人是不能够参加的，就算是异见者也不可以。谢三水拍拍胸脯说，他从小就玩弹弓，指哪打哪，这都不行吗？时未明瞪了他一眼，让他别在这里捣乱。

　　第九区若不是占了个易守难攻的地利，以及光明塔目前伤亡惨重，自顾不暇，因此无暇东顾，要不然，整条逐日街都会被夷为平地。光明塔第二十一层的那场爆炸，将本来铁桶一块的上都打碎了，现在活着的人各怀鬼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这才让逐日街得以在夹缝中幸存。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光明塔群龙无首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猛烈的反扑马上就会开始。

　　谢三水本来走了，但他又和送给养的后勤部一起返回了逐日街，原本他们很快就会撤退，但下都出了点岔子，异见者暂时失去了对货运梯的控制权，这导致后勤部的人被困在了逐日街。

　　今天阴天，天空黑漆漆的，沉闷压抑。

　　“三水！你怕死吗？”时未明和姜上行分道扬镳后，他躲进了书斋，可惜，书里并没有现成的救世方法，只有前人的经验和教训。历史只会重演，但并不会重复，当下的人无法照搬过去的成功，唯有开拓出自己的路，才能真正走下去。逐日街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时间一长，时未明就接触到了异见者，在他接管了逐日街之后，更是成为了异见者组织在第九区的负责人。

　　谢三水再次出现在逐日街时，时未明把他揪到一旁使劲教训了一顿，虽然谢三水连连点头，但一直嬉皮笑脸的，一点都没听进去。

　　“哥，别人都能来，为什么我不能来？”

　　时未明愣住了，他不得不承认，人人都有私心，他和谢三水情同手足，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弟弟送死。可是，光明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早就没有人能够真的置身事外了。每个人的头顶都悬了一把随时会掉落的闸刀。

　　“我不怕，哥，你呢？”谢三水在加入战斗后，最害怕的就是碰到余晖，余晖如今是治安官，万一他跟着治安处来到逐日街，他们岂不是要兵戎相见。不过，谢三水对自己的口才非常有自信，他相信凭借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策反余晖，把余晖拉到异见者这头来。

　　死这个问题，他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想过，他还年轻，死这个词和他压根搭不上边，自然也谈不上怕不怕了。但就在这短短几个小时之内，他从不知道什么是死，到被血肉模糊的残骸包围。此刻，他嘴上说着不怕死，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发抖。

　　“千古艰难唯一死，我自然也怕死。但是，比起死，我更怕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那是什么！时未明望见不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飘了过来。

　　“小心！”时未明扑到谢三水身上，把谢三水牢牢护在自己身下。

　　随着一声声爆炸，逐日街烧成了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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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光明塔的指令，陆威和方昭阳不必去支援第九区，他们被安排留守在第三区治安处执勤，保证上都的正常运转。

　　方昭阳打给爸爸赵续章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找了不计其数的人询问爸爸的生死，但始终没人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光明塔如今自顾不暇，身为已故城主女儿的方昭阳，虽然收到了光明塔要对她进行特殊保护的通知，但在方昭阳明确拒绝后，光明塔并没有任何劝阻，只是转而让她留守在第三区治安处。

　　方昭阳一个人坐在特案组的会议室里，她接到了李维奇的电话，明白了他的暗示。齐处长和李组长竟然都是异见者！而且他们不计前嫌，愿意接纳光明城城主的女儿进入异见者组织的安全区。方昭阳虽然没得到父亲已经身亡的确切消息，但从光明塔的态度和李维奇打来的电话都可以看出，她的爸爸赵续章已然不在了。此刻的方昭阳，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孤独，她的泪顺着脸颊无声流淌。异见者组织杀死了她的爸爸，杀死了她唯一的亲人。方昭阳曾无数次设想过正见者与异见者之争究竟会如何展开，她自以为，她已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她自以为，她已做出了最终的选择，但现实却给了她最为沉重的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方昭阳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陆威上了天台，这里一向是姜维新和方昭阳的地盘，从前，他总是想不通，这块光秃秃的平台到底哪里好，但现在，他有些明白了。这个地方空气清新，视野开阔，任何想不通的问题，只要吹吹风，就能迎刃而解。

　　光明塔上的熊熊大火尚未熄灭，而第九区逐日街又烧起了新的烈焰，下都第十区正在暴动，异见者隔离区和天行实验基地接连传来动乱的消息。固若金汤的光明城，无坚不摧的光明塔，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

　　妻子离开后，陆威没有一天不想念他的妻子，没有一天不遗憾他没能出世的孩子。但最近，他忽然想不起妻子的长相，梦里也不再有婴儿的牙牙学语。他的生活早就是一滩绝望的死水，除了每天追忆旧时的欢乐，再无意义。可如今，就连曾经的快乐，也已然离他远去。他什么都不剩了，什么都没有了。理想成空，信念破灭，亲人离散，只剩一副风烛残年之躯。

　　陆威举起紧握在右手中的手枪，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他可悲的一生终于可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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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信躲在卧室里，一动也不敢动。

　　光明塔发布了戒严令，上都所有平民一律不得随意外出。官方会实时公布沦陷区和安全区，民众可自行前往安全区避难，或是将自己的位置报告给治安处，原地等待救援。

　　戚信所在的光明学院职工公寓目前在安全区的范围，学院通知所有人到位于大礼堂地下的避难所集合。

　　警报声响彻云霄，不时有爆炸声传来，光明塔上的大火仍有余焰。此外，戚信刚刚还看到空中出现了大量无人机，学校的街道上惊现一支机器人大军。

　　戚信已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她虽是正见者，但那只是为了获得更好的生活，在逼不得已之下做出的违背良知的选择。她根本不想做正见者，甚至无比唾弃当初为了五斗米而折腰的卑劣行径。但她又不敢去找异见者，不仅仅是她对异见者所知甚少，更是因为她怕死。那些真枪实弹，打在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上都不止有无人机和机器人，还有数不清的尖端武器。血肉之躯与钢铁利刃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并且死状极其凄厉可怖。

　　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她想结束这个懦弱的生命。但她环视了一周，竟发觉自己并不知道如何去死，也不敢真正迈出这一步。那些常见的轻生手段，每一个都会在死前痛苦不堪，她不想痛苦，不想遭那些罪。

　　最后，戚信只能拉上卧室的窗帘，藏在床缝里崩溃大哭。

　　因为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害怕这般活着，但又畏惧死亡。不想苟延残喘，又不敢壮烈牺牲，最后，就只能苟且偷生。

　　外面已然是世界末日，而她只是一个胆小如鼠的普通人。纵使她看得穿正邪，分得清善恶，又有何用呢？她连动都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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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都的地下四通八达。为了能够更好地保卫光明塔，各区治安处和光明塔之间修建了多条地下通道，以便遇到突发情况时能更快驰援。此外，各种避难所，储备着不同物资的仓库也遍布地下。

　　光明塔给第三区治安处的指令是支援第九区，所以此刻，第三区治安处地下通往光明塔的快速通道是关闭的。不止是第三区治安处的地下通道，目前，各区治安处通往光明塔的地下通道都是关闭的。由于光明塔上发生了严重爆炸，并且逐日街的异见者叛军尚未被彻底剿灭，难保他们不会再向光明塔发射导弹，所以塔内的全部人员都已转移到了远离光明塔的安全区，现在，光明塔内部空无一人。

　　此时此刻，李维奇正在通道旁边的一个杂物间等待。

　　由于此次任务的危险性极高，所以异见者组织没有下达指令，所有参与任务的异见者都是自愿报名。李维奇抢先一步，不仅拿到了名额，还是此次“光明行动”任务小组的组长。各区参加任务的组员，以区为单位分别行动，最后在光明塔底部集合。

　　李维奇所在的第三区，报名参加“光明行动”的异见者并不多，加上他，一共只有三个人。他提前到了集合点，等待着另外两名队友的到来。如果队友在规定时间内并未出现，那么李维奇可以选择先行动身。

　　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李维奇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这声音，听起来不像只有两个人！他马上警觉起来，端起身上的配枪，轻声朝门口走去。

　　“惊喜吗！意外吗！”门开了，褚向光晃着大脑袋突地蹦了出来，吓了李维奇一大跳。

　　李维奇死死瞪住褚向光，要不是他个性稳重，见惯了大场面，只怕褚向光已经被他打成筛子了。

　　当褚向光身后的人依次从他背后走出来的时候，李维奇又被接连吓了好几跳。

　　褚向光后面还跟着三个人，这三人分别是余晖、陈燃和方昭阳。

　　如果再加上陆威，第三区治安处特案组就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