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者》楼五

71、第七十一章

　　光明塔二十一层的玻璃碎片如飞矢般下坠，爆炸产生的烈焰冲出了楼体，冰冷的白色建筑被赤红的火舌切割成了两部分，笔直的高楼在热浪中扭曲。

　　曾经固若金汤的堡垒，此刻竟形同一根不断消融的冰柱，危如累卵。

　　李维奇的眼中溢满了汹涌的火光，他仿佛看到熊熊烈火之中，有一个正浑身浴火的孤绝背影。

　　此时，陈燃在禁闭室内如坐针毡。昨天，他接受了一天的极限审问，期间基本没有休息过。审问的内容全部与他的父亲陈厚生有关，那一刻，他明白所谓的“光明塔出事了”，是指他的爸爸陈厚生出事了。审讯官并不理会陈燃的发问，只是一味想从陈燃这里得到陈厚生的所有秘密。陈燃一度搞不懂，他们到底要问什么。最后，在审讯官确认陈燃真的一无所知后，说出了真相。

　　“你的父亲陈厚生是异见者组织的最高领袖。”

　　异见者组织的最高领袖？审讯结束后，已疲累到极点的陈燃却无法入睡。他不断回忆着和爸爸相处的点点滴滴，仔细回想他和爸爸之间的所有对话和日常细节。在他的记忆中，爸爸竟然从没和他提过“异见者”的事，甚至连“异见者”这三个字都没说过。

　　异见者。直到此刻，陈燃才算真正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解陈厚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做什么样的事。

　　不知道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在光明塔一系列的严厉打击下，异见者组织意识到，正见者与异见者已势同水火，就算他们的力量不足，准备还不够充分，但战争已经开始了。作为异见者组织在上都的最高负责人，陈厚生提出了一个计划。他要以自身为饵，为下都的异见者组织争取一个机会。今天，光明塔高层齐聚于光明塔第二十一层的秘密会议室，他们准备对陈厚生动用最为残酷的刑罚，让陈厚生把异见者组织的所有秘密以及后续计划全部都吐出来。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恰恰就是陈厚生的计划。当一众光明塔高层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已然沦为阶下囚的陈厚生时，一枚导弹从玻璃窗冲进了秘密会议室，一瞬间，在场的人全部粉身碎骨。陈厚生以自己作为代价，消灭了一众光明塔高层，城主赵续章，总执行处执行长郑延庭，总监审处最高监察官，光明塔委员会的大部分委员，以及其他部门的核心成员，全都死在了这场爆炸中。

　　光明城最高级别的警报响彻云霄，第三区治安处收到了来自光明塔的指令。第九区逐日街发生叛乱，光明塔要求第三区治安处全体人员，立即驰援第九区。

　　在一片混乱之中，有一个人逆着人潮的方向，悄悄从步梯下到了第三区治安处位于地下二层的禁闭区。

　　李维奇来到禁闭区，把工作证贴在门禁之上。毫无意外，他已被剥夺了进入权限。李维奇带了全套工具，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他能够在五分钟之内打开禁闭区的大门。

　　这时，一个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李维奇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地转过身。

　　“所有人都在往外走，赶往第九区支援，但李组长却反其道而行，孤身一人来了禁闭室，是否你接到的指令和我们大家不一样？”陆威左手屈在身前，右手背在身后，缓步朝李维奇走去。他面无表情，言语疏离，无论是语调，还是神情，都与平日判若两人。

　　“李组长？”李维奇还是第一次听到陆威如此称呼自己。陆威比李维奇年长很多，又是治安处的老资格，加上他和李维奇私交不错，所以陆威从不见外，都是直呼李维奇的大名。只有李维奇把陆威惹急了，陆威才会连名带姓外加职务，大喊一声李维奇组长。

　　李组长？李维奇自嘲一笑，双手自然而然地插向了裤子两侧的口袋。

　　“别乱动！”陆威那只始终背在身后的右手果然正握着一把枪，他将枪口指向了李维奇的心脏。

　　“六老，您这是什么意思？”李维奇的嘴角依旧带着一抹笑意，他慢慢举起双手，目光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陆威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李组长，事到如今，我们何不坦诚相待。你不是很早就知道我是郑延庭派来监视你的吗？”

　　李维奇的笑冷在了嘴角，双手随即垂了下来。他很早就知道这件事，郑延庭虽然表面和陈厚生合作无间，但私下里却对陈厚生极为防备。李维奇是治安处里的刺头，无党无派的独行侠，但郑延庭却觉得陈厚生对李维奇不一般，所以才会派人盯着李维奇的动向。后来方昭阳进了李维奇的特案组，城主赵续章又派陆威留意方昭阳的一举一动。

　　“你不是也受赵续章之托，盯着小方吗？六老，郑延庭已死，光明塔高层损伤大半。现在，你可以重新选择。”陆威虽然受郑延庭之托，秘密监视着李维奇，但李维奇并没有因为害怕暴露，而收敛自己的行为，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我行我素、为所欲为。李维奇打小就是不管不顾的性格，进入治安处以来，大祸小祸接连不断，闯完一个接一个，所以，对李维奇来说，谨小慎微才会暴露，而越是肆无忌惮，反而越安全。李维奇从不想瞒着陆威，但是从前，他没办法坦诚相待。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想，他应该以真实的身份面对自己的老搭档以及忘年之交。

　　“重新选择？你知不知道，你们会让光明城彻底陷入黑暗，把所有人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战火一起，将会有数不尽的家庭妻离子散，无数人失去生命。难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陆威生活在上都，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但他和妻子为了改变光明城的面貌，自愿前往下都行医。可这一去，他竟成了孤家寡人。他怀有身孕的妻子死在了下都的动乱中，而他的心也跟着死了。在那之后，他的想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今天之前，陆威对李维奇的怀疑并不深，只是偶尔觉得，此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但光明塔突如其来的爆炸，一下子让陆威想通了很多事。

　　“光明城早就暗无天日了，难道你看不到吗？让光明城陷入黑暗的人，不是我们。”李维奇摇头。

　　“最初，正见者也是一群有志之士，可如今呢？人就是人，异见者和正见者有何差别？正见者不能带领光明城走入光明，异见者同样不能。”早年间，陆威也是一个热血青年，直到他同时失去了妻子和孩子。痛失挚爱的巨大代价，让他的理想和信念在顷刻间彻底崩塌。如果他不曾怀抱着可笑的理想，不去实践可笑的信念，他就不会失去妻儿，不会变成形单影只的孤魂野鬼。

　　“或许吧。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应该忍受此刻的黑暗。”李维奇在加入正见者时，曾被正见者那些伟大而崇高的誓言深深震撼，心潮澎拜。但很快，现实击溃了华丽的语言。不得已，李维奇只能另觅他路。其实，他也不确定，现在的路就能走向光明，但身后的路早已被黑暗吞噬，他只能向前走。

　　褚向光赶到地下二层时，正好撞见陆威用枪指着李维奇。他屏住呼吸，躲在陆威身后的转角处，悄悄掏出了手枪。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时，陆威已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并把一张门禁卡交给了李维奇。

　　“快走吧！这一次，我就当没看见。”陆威笑了笑。

　　“六老！”李维奇惊讶不已，但转眼间，他又觉得并不意外，他经常和特案组的其他人说，陆威在进入治安处之前，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老人家心善。

　　“别误会，我并不打算跳槽，毕竟我一大把年纪了，不想从头开始。这是你偷的，与我无关。”陆威赶紧瞪了一眼李维奇，紧接着，他冲身后喊了一声，“出来吧，别躲了。”

　　褚向光赶紧把枪藏在身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他只是想趁乱把余晖和陈燃放出来，不想竟无意中听到了这么大的秘密。李维奇是异见者，而陆威是赵续章和郑延庭的眼线。褚向光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被杀人灭口，怎么办？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褚向光，你全都听见了？”李维奇和陆威异口同声。

　　褚向光无奈点头，低声试探：“我要是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会信吗？”

　　李维奇和陆威同时摇摇头。

　　“我的确听见了。最近，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光明城要分成上都和下都？为什么上都的人吃穿不愁，生下来就拥有一切，而下都的人一出生，就注定要劳累到死？这样的世界真的光明吗？我希望下都的人都能和上都的人一样，谁能做到这件事，我就选择谁。”褚向光望着李维奇和陆威，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先别说这个，把余晖和陈燃放出来要紧。”李维奇成为异见者的时间不过几年，在组织里算是一个新人。他也是在吴是非吴秘书到城主赵续章的办公室举报之后，才知道总治安处治安长陈厚生竟然也是异见者。李维奇加入异见者组织之后，从没发展过其他成员，毕竟，异见者干的可不是请客吃饭这种简单的事。

　　褚向光接过李维奇手里的门禁卡，迅速打开大门，冲了进去。

　　陆威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褚向光的话，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猛然间，他回过头来，没头没脑地问了李维奇一句：“你怕狗吗？”

　　李维奇认真想了想，他小时候特别想养一条毛茸茸的松狮犬，可惜光明城所有的宠物都养在生物馆里，喜欢小动物的人只能隔着玻璃看看。“不怕。”他坚定地说。

　　“万事小心！下次见面，我可要公事公办了。”话音刚落，陆威已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下次！只怕没有下次了。李维奇还没来得及回话，陆威就没影了。

　　第九区的暴动其实是声东击西，异见者组织的真正计划是摧毁光明塔上的中央计算机系统，该系统还有个名字，叫做光明中央系统，所以此次行动的代号就叫“光明行动”。收到任务通知的异见者，将在上都的地下密道集合。和陈厚生的自杀式袭击一样，这一次的任务，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所以，他不可能再见到陆威了。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