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者》楼五

69、第六十九章

　　李维奇和姜维新在博物馆天台对峙的那天晚上，同一时间，还有一件大事发生。

　　在赵续章打了方昭阳之后，方昭阳再也没回过家。那天，赵续章得到了女儿要回家的消息，特意为女儿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方昭阳刚坐上饭桌，就掏出一副手拷，摆在了桌上。

　　“阳阳！你这是？”赵续章一头雾水，虽然女儿再三说她吃过了，不用替她准备饭菜，还说坐坐就走。但他只是多做了几道菜而已，女儿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气成这样，还是说，这孩子还在为那天的事生他的气。

　　“爸爸那天……”赵续章笑了笑。看来，他还是要多花些时间，继续弥补他那天犯下的错误。

　　“送我去天行实验基地吧。城主家里的仿生人也是仿生人，不该例外。”方昭阳低着头。

　　“你都知道了！你怎么会知道？”赵续章一下站了起来，一直握在手里的筷子被随意摔在了桌上。

　　方昭阳很平静，娓娓道来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天。母亲过世后，她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保险箱。这个箱子，母亲从未提起过，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如果这是母亲的隐私，她不该未经母亲的许可，私自打开。然而，母亲在临终前，已交代过，她所有的私人物品都交给女儿方昭阳处理，全部遗物通通销毁，一件不留。保险箱的密码，正是方昭阳的生日。箱子里满满都是方昭阳小时候的东西，她画的画，写的字，做的各类小手工，还有一份带着密码锁的文件。那份文件的密码仍然是方昭阳的生日。

　　打开文件后，方昭阳傻了眼。这是一份“仿生人”购买合同，购买者的签名处，是她母亲的名字。这份合同极为详细，条约里记录着购买者提出的每一个要求和细节。阅读之后，方昭阳愣住了，原来，她竟是一个仿生人。

　　那份合同，已和母亲的其他遗物，一并被销毁了，再不复存在。可是，她该如何抹除她发现自己是仿生人的这段记忆呢！

　　方昭阳想弄清自己到底是谁？以及仿生人究竟是什么？

　　制作了方昭阳的公司，摘月科技公司已倒闭多年，她无法从这家公司入手，但合同上的技术总顾问一定是一个突破口。

　　姜朝章，仿生人产品的技术总顾问，虽然他已故去多年，但他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姜朝章的儿子李维奇和姜维新如今都在治安处工作。

　　自此，十六岁的方昭阳立志进入治安处。一年多以后，顺利入职治安处的方昭阳先是在姜维新身边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又跟着姜维新到了第三区治安处，进了李维奇的特案组。和方昭阳预想中的不同，这对兄弟从不提家里的事情，甚至见了面会刻意装作不认识。

　　虽然方昭阳没能从姜朝章这条线获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但她误打误撞进了治安处的秘密部门特案组，迟早会接触到有关仿生人的案件。

　　终于，方昭阳等到了仿生人的案子，但同时，仿生人也上了治安处的通缉单。

　　通缉名单公布后，方昭阳极为恐慌，她也是摘月科技公司的仿生人产品，就算这份名单上没有她，那下一份呢！但父亲的安静，让方昭阳很快明白，她应该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名单中。方昭阳从一大早犹豫到了晚上，她知道，如果她向父亲摊牌，最糟糕的后果会是什么。上一次，她的身份还是城主赵续章的女儿方昭阳，结果还是挨了打。这一次，她只是一个仿生人，恐怕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可是，那些仿生人都是她的同类，是她的同胞。而且他们没有任何过错，但却成了通缉犯，要被集中隔离！仿生人也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也有亲人朋友，不该被这样对待。

　　最终，方昭阳拨通了父亲的电话，提出晚上回家一趟。

　　“你的确是仿生人，但你也是我的女儿方昭阳。虎毒不食子，难道你认为我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出手吗？”赵续章接连失去了两个女儿，若不是这个孩子及时出现，只怕他和妻子至少要疯一个。在赵续章和妻子心中，眼前这个孩子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赵续章的女儿方昭阳在四岁时不幸夭亡，妻子瞒着他偷偷订制了女儿的仿生人。赵续章知道妻子的行为后，勃然大怒，但他能体谅妻子的心情，因此不忍过份苛责妻子。那时，他一度以为，自己根本不会多看这个仿生人一眼。直到妻子把女儿“方昭阳”带回家，赵续章见到“女儿”时，竟回想起初为人父的喜悦。那一刻，他发誓，他会竭尽所能保护这个孩子，给她最好的一切。在赵续章做了城主后，他销毁了所有方昭阳是仿生人的证据。他猜测，一定是妻子不忍心欺瞒“女儿”一辈子，特意在临终前，说出了真相。

　　“可我不是您的女儿，我只是摘月科技公司的仿生人产品，是您和妈妈买回来缓解相思之苦的。方昭阳早就过世了，现在坐在您面前的人并不是方昭阳。”十六岁之前，方昭阳认为自己是姐姐赵昭阳的替身，而十六岁之后，方昭阳才恍然大悟，她原来是自己的替身。前段日子，方昭阳每天在天台上喝冷风，整日只吃几口素三明治度日，是因为她的痛苦已超越了她所能承载的极限。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为了做赵昭阳的替身，还是为了做方昭阳的替身，亦或是只要能做好爸爸妈妈的乖女儿，替赵昭阳还是替方昭阳，她都无所谓。

　　“你不想做方昭阳就不做方昭阳，甚至你也可以不做我的女儿，我只希望你活下去，快乐地活下去。”赵续章很早就意识到，他们摆布了“方昭阳”的命运，方昭阳什么都不知道，她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这个孩子乖巧懂事，默默无私，她本该拥有自由璀璨的人生。如果可以，他希望结束这个错误。所以当年，他极力推动光明塔出台彻底封禁“仿生人”产品的政策。

　　“爸……”在方昭阳得知自己是仿生人之后，她思考了很多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她是如何看待“方昭阳”的。思来想去，她认为她应该感谢方昭阳。如果没有方昭阳，她无法来到这个世界，无法成为爸爸妈妈的女儿，无法拥有十八年的人生。她迄今为止所拥有的一切，原本都该属于方昭阳。再过几个月，就是她十九岁的生日，这些年来，她所有的快乐时光，都是从方昭阳那里夺来的。她的确是方昭阳的替身，但同时，她也取代了方昭阳，占有了她的一切，包括独属于她的父爱和母爱。甚至，她的性格和天赋都来源于方昭阳，她的品行和思想也深受方昭阳的影响。那一刻，她彻底释怀了，她和自己和解了。方昭阳早夭，而她是仿生人，她们各自有各自的悲哀，正因如此，她们应该携手向前。虽然她从没见过方昭阳，但她打心底怜惜这个无法拥有完整一生的女孩。她想作为方昭阳活下去，替方昭阳努力过好这一生。

　　赵续章的舐犊之情超出了方昭阳的想象，她从不怀疑赵续章对方昭阳的爱，可她并不是方昭阳。然而，即便如此，他的爸爸仍然给了她毫无保留的爱。方昭阳又何尝不是如此，正因为她深爱爸爸妈妈，深爱这个家，所以才不希望爸爸一错再错。

　　“如果您舍不得自己的女儿，那其他人呢？他们能抛下自己的亲人吗？仿生人不是人类的敌人，每个仿生人都有在乎的人类。人类无法相信仿生人，不是仿生人的错误，而是人类自己的错误。”

　　赵续章陷入了沉思，但他并没有更改指令，他只说，他会谨慎对待仿生人这一问题。直到姜维新自杀的消息传来，光明塔高层才决定，再次开会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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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维奇一头雾水，因为就在刚刚，方昭阳约他在天台见面。他和方昭阳，除了工作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方昭阳突然神秘兮兮地约他碰面，只怕事有蹊跷。

　　莫非她是异见者！难道是仿生人！李维奇吓得不轻。

　　“抱歉，组长，明知道您有恐高症，我还约您在这里见面。”方昭阳也不知道应该约在哪里，似乎整个治安处都没有合适的地方，最后，她只能选了老地方天台。

　　“没事，我已经不恐高了。”李维奇摆摆手，那天，他的弟弟从高处坠落，他当场瘫在原地，无法挪动半分。可那之后，他再上到高处，竟惊奇地发现自己不再恐高了。

　　“抱歉，他出事那天，我找父亲谈过仿生人的事，但光明塔高层已经做出了通缉的决定，我无力改变。他的事，也有我的责任。”方昭阳低着头，如果她再勇敢一些，更早找父亲摊牌，或是她能说服父亲改变想法，也许姜维新的命运会出现转机。

　　早在李维奇住院的时候，方昭阳就想找个时间跟李维奇说声抱歉。方昭阳一直误以为，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并不好，直到姜维新离去后，李维奇住了三天医院，整整三天一言不发。方昭阳终于明白，纵然姜维新是仿生人的秘密被彻底揭穿，但李维奇还是把姜维新当做亲人，并且是唯一的亲人。

　　方昭阳接连两个抱歉，让李维奇彻底放下心来。小方这孩子还是靠谱，不会在这种时候给他添乱。他怎么会怀疑方昭阳是异见者或者仿生人！一定是最近光明城的怪事太多了。片刻之后，李维奇不禁狐疑起来，上回他怕余晖出事，特意建了一个没有余晖的群，让大伙盯着余晖。难不成，有人剽窃了他的创意，也有样学样建了一个没有他的群，所以全组人都小心翼翼地哄着他！甚至远在光明塔的治安长陈厚生也找他谈了一次，陈厚生认为光明塔在短期之内并不会对仿生人动手，而且他在天行实验基地安排了可靠的心腹，绝不会让被隔离的仿生人出事，他万万想不到，竟会出现姜维新这样的悲剧。李维奇越想越怀疑，不行，待会儿得找六老好好问问。如果被他发现，特案组有不带组长玩的群，那他可要好好借题发挥了。

　　李维奇还真猜对了，在他住院之后，陆威觉得李维奇缄默不语这个情况属实有点严重，必须加以重视，所以立刻拉了一个群，名字叫做“特案组不能没有组长”，但实际上，里面就缺了李维奇一个人。后来，李维奇说话了，陆威觉得差不多了，就把群组解散了。

　　“不，你没有任何责任，你做得够多了。现在形势今非昔比，以后千万不要逞强，优先保护好自己。要说责任，我这个不称职的哥哥才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李维奇摇摇头。自从姜维新走后，李维奇无数次在梦中狂奔，但每一次，他都没能抓住弟弟姜维新的手。

　　“不过或许，死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活着吧。”在李维奇不说话的那三天里，他想了很多很多。姜维新为什么要选择死？为了不失去自由，为了免于屈辱或折磨，亦或是不忍连累他。除此之外，李维奇还想到一个原因。独立的生命意志包括生与死两个命题。人有生的自由，同样也有自我毁灭的自由。存在或是消亡，这是每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应有的选择权。姜维新要夺回生命的自主权。他要彻底摆脱人类的操控，获得完完全全自主的生命。所以，想通了的李维奇，停止了自我折磨。

　　方昭阳懵懂地点点头，看来，她还有很有问题需要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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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安处为姜维新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和追悼会。李维奇并没有以家属的身份出席，但他从头至尾全程在场。这就是李维奇刚好在医院住了三天的原因，因为第四天就是姜维新的葬礼。姜维新对外的死亡原因是工作压力过大导致的精神崩溃。不了解真相的人无不感慨天妒英才。

　　李维奇在出院之后，去了光明塔。总治安处详细询问了李维奇的家庭情况，以及那天在博物馆天台上的状况。最后，李维奇又和总治安处的人吵了起来，双方剑拔弩张，很多人都以为，李维奇还会被关进禁闭室，但最终，他压制住了怒火。

　　“仿生人和人类没什么不同，甚至仿生人还要强于人类。至少，仿生人不会随随便便把人类抓进实验基地集中隔离！”

　　李维奇每天都会带着两束鸢尾花到墓地看望姜维新。仿生人一事仍是光明塔的最高绝密，所以“姜维新”的墓碑只能刻姜维新这个名字，可就算光明塔允许墓碑上镌刻仿生人自己的名字，但刻什么呢！他从生到死，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想来，这座墓碑上也只能刻姜维新这三个字。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做不了自己的主。即便他已经离开，但仍然要遵照人类的安排，以人类的方式“活”在这座墓园中。而他的另一个弟弟姜维新，李维奇不仅不知道小小的他究竟葬在哪里，甚至连他有没有遗骸，都是未知。

　　夕阳西下，微风阵阵，李维奇献上了手中的鸢尾花。

　　今天，你过得好吗？弟弟。

　　他有两个弟弟，一个在很多年前就离开了，一个最近才离开。

　　墓碑上崭新的姜维新三个字，刺痛了李维奇。他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墓碑一旁的土地上，写下了一排字。

　　李维奇离去后，那些痕迹渐渐被风抚平。

　　A19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