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祁红 死后第二十 ...

  •   祁红是一个爱笑的女孩子,骨子里却有一种绚烂到极致的热烈。

      她总说爸爸一定会来找她的,可是直到她被人打死偷偷埋进工地里,直到越佳离开那个地方,她口中一定会来的爸爸也没有出现。

      倒是她自己,为了一个穷小伙轰轰烈烈地去和人私奔,结果别人根本没有带她回所谓的老家,转手就将她卖来这里。这里明面上叫夜来香影院,实际上不过是个地下暗娼场,里面的女孩子都说不上清白,祁红是里面最特别的一个——特别不听话。

      可再特别又能怎么办,她努力往外面寄了几个月的信都杳无音信,最后被活活打死。见证了祁红的死后,越佳更加明白小心处事,她靠着对男人的甜言蜜语成功变成了一只养尊处优的金丝雀,告别了血腥阴暗的过去。

      再后来的后来,她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好不容易奇迹般得了一个孩子长到三岁,会叫她妈妈了。结果被正主找上门,意外磕到后脑勺就没了。她没两年也香消玉殒,成了忘川河外日期月盼的母亲之一。

      *

      可如果祁红早就在几十年前逝世了,那个早餐店里永远忙忙碌碌的“红姐”又是谁?

      河边有些冷,我捂紧了自己的衣服。对我来说怕的鬼不是恐惧的根源,而是来自对未知的不确定性。

      整件事情因此看起来更加扑朔迷离,细思极恐。

      但我还是先谢过眼前这位白衣女鬼,也为我之前的狭隘道歉。

      回到亲至逢店里,我直截了当地问余声:“你们的寻鬼启事会不会有写错的情况?”
      他还在做信息录入工作,眼都没抬一下:“举个例子?”
      我疑惑着说道:“比如鬼不对名,明明是鬼名字,但是你们写的却是一个活人的名字。”

      他瞄了一眼我,天生的笑唇此时更像是对我的无知发笑,然后轻慢说道:“这种情况多了去了,这几十万份寻鬼启事里,有好几万都是这种情况。我们一般称之为虚假启事。”
      我盯住他,一字一句说:“不、懂。”
      余声:“……”怕是个傻子吧?

      他只好耐心解释:“因为我们是根据尊贵的客户需求撰写的寻鬼启事,可是记忆里的东西不一定是真实准确的。记忆常常会欺骗自己,影响我们的业务效率。”

      我重新看向画像里的女孩。那么,究竟是什么情况下,才能让一个父亲忘记自己女儿的姓名。

      忽然,我看着他面前的虚拟屏幕问道:“你们的档案资料都已经信息化了?为什么之前还要我一份份地看?”

      余声拿着案卷的手顿了一下,略带心虚地回道:“你知道,这个信息化程度还不高,现在我才整理到千禧年的内容。之前还不是为你着想,怕你看漏掉了。”

      “真的吗?”我将信将疑继续问,“那你们这里的信息是共享的吗?可以查到八区的资料吗?”
      余声抱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不情不愿地说:“可以,但是只有查看权限。”

      我不由分说地扒开他,露出屏幕显示:“让我查查。”
      余声干脆将屏幕关灭:“祖宗,这是违规的,你又不是管理员。”
      于是我挑挑眉打量他,意思很明确。
      余声下意识地抱紧自己胳膊,喊道:“不可能,哪怕你要虐凌我的身体,我也绝不会助纣为虐!”
      “……”这鬼怎么恁喜欢给自己加戏?

      鬼界的个人电子化程度很高,同样对用户权限限制也相当高。不过在我的苦口婆心外加威逼利诱的劝告下,余声终于“自愿”帮我进入八区的数据库里搜索。

      八区的检索界面主色调是暗黑色,倒是有些艺术感。内里有许多详细的分类选择和限制词选择。余声点进寻鬼启事的专栏,把祁红、祁红旗、祁正隆的名字搜了个遍也没有结果。

      他无奈地摆手,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

      我不甘心地想了会,又指挥他点进代信专栏中搜索,终于找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是祁红。

      不知道这世上会有多少个叫祁红的女孩子,斟酌之下我又唆使余声打开看看内容。

      原来是一封来自1999年祁红寄给她父亲的代信。

      “亲爱的爸爸: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第187封还是第188封。可这一次,我不希望它能立即送到你手上,而是想晚一点再晚一点送到你手中。可惜我好像已经撑不住了,最近总是在忘记一些生前的事情。这样的感觉让我好害怕,鬼界好冷,爸爸,我好想到人间去看一看真正的太阳。

      我记得你以前总是说我没有女孩样,像个小野人。要我小心外面的危险与坏人,火车有小偷,路上有亡命之徒。我总是觉得你杞人忧天,就觉得怎么会有那么意外的事正好砸到我头上来呢?后来为他和你大吵一架的时候,除了因为爱他,更是想告诉你,我长大了。有自己的自由,有自己的选择与判断。

      不过我还是选错了,爱错了人,后悔了。也许因为这个你还在生气,才不肯去找我。爸爸,我给你寄了好多好多信,喊了好多好多声爸爸,骨头也被人敲断了,可是总不见你来找我。
      我怨恨了好久好久,后来我又不怨了。如果你收到了我的信,你一定会来的。如果有一天,这封信可以像我之前期待那样到你手上,也算是圆了我生前的心愿吧。

      爸爸,我错了。说你做的糯米鸡不好吃是骗你的,即使吃了十几年,可我还是很喜欢。可这世上有这么多种味道,我却没有尝试过其他。不过如果可以在你身边待一辈子,哪怕三餐日日吃糯米鸡我也愿意。

      我悄悄去过你的梦里,你有了新的女儿。我有点生气但又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人可以代替我来照顾你。如果还能记起你这个不孝的女儿的话,希望爸爸可以原谅我。我会重新去到有你的人间,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然后到新的世界里快乐地生活。”

      我从未见过这个传说中爱笑的女孩,却仍然能感受到这封信中的释然,又带着几分悲伤,像是对人间最后一分不舍。

      我和余声对视,笃声道:“我要这封信原件。”
      余声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顺势抹掉不易察觉的水光,破天荒地干脆同意了。

      只是无论如何加急,最快也是隔日才到。而老祁如今只剩下一双眼睛还看得清楚,其余的地方若隐若现,像被光吞噬了一样消失不见。

      所以隔天一大早我就推着老祁到了神眼泉这里等着摆渡者,老祁的眼睛胡乱地瞅,似乎在努力辨认些什么。但它始终是温和的,没有害怕与抵触。

      我蹲下来,和老祁的眼睛平视。老祁眼纹深深,好似经历了无数风霜。我低声说道:“老祁,有个叫祁红的姑娘给你寄了一封信。”

      老祁的眼睛不再乱转,忽然变得湿润。他的嘴巴也随之有了实体,发出一点喑哑含糊的声音:“红红……”

      摆渡者今天没有迟到,不过他表情不算友好,似乎对我昨天鸽了他的事情耿耿于怀。

      那信件还是很多年前的样式,米黄的信纸和红色的边沿,大大的图标写着“亲至逢快件”。信封轻飘飘的,好似没有重量。与我想象中不同,祁红的字歪歪扭扭,看起来并不好看,甚至还有个别错别字。

      可老祁死死望着那封信,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一团火,眼睛都要冒出火花来。我把信举到合适的位置,老祁一行行看下去。

      他的身体也奇迹般反向生长出血肉,大滴大滴浑浊的眼泪不受控地从他眼角滑落,他像哭得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闺女,我怎么能、怎么能把你忘了。”

      像是把多年的压抑在心中的悲郁发泄出来一样,老祁痛痛快快地哭出来。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因为一时赌气而永远失去女儿的父亲。

      以前消息不灵通,他总以为女儿仍然不想回家,所以即使有女儿的信他也故意不回。后来别人干脆把他的信都塞到信箱里,他也就忘记了。过了几年,有一天,来了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站在他店门口,拿着一封信。他才知道女儿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日日夜夜盼着他去。

      他去了,可是里面出来了一个又一个的女孩子,没有一个是他的红红。她们说这里没有祁红这个人,他浑浑噩噩地回家想找到之前的信,可是已经找不到了。恰好家门口的挂式信箱正在拆卸,数百封信散落在地,他那天跪在地上,好像丢了心。

      老祁把自己锁在家里的第三天,因为长时间的不眠不休,发起高烧。有人敲门,他打开一看,又是之前那个小姑娘,来找他要饭。老祁看她可怜,做了些饭菜给她,问道:“你叫什么?”
      小女孩声音本该清脆,却不知道为何嘶哑难听,说:“红旗,我叫红旗。”
      “姓什么呢?”
      “我没有姓。”
      “家人呢?”
      “没有家人。”

      老祁又问她:“你怎么找来我家的?”
      彼时的祁红旗回道:“有个姐姐和我说,只要能把信送给你,我以后就不缺饭吃。”
      老祁默了很久很久,最后掩面而泣。祁红旗放下碗筷,怯怯地看着他。

      老祁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就姓祁吧。”

      大家都说,老祁对祁红旗一等一的好。哪怕红旗偶尔的叛逆,他也会笑呵呵地全部应下。没人敢提祁红的旧事,久而久之,人们似乎默认红红就是祁红旗。

      可没有人知道他死的时候,拉着祁红旗的手说:“红红,爸爸对不起你。”
      祁红旗哭着说:“爸爸,我是红旗,不是喜欢吃糯米鸡的红红。”

      老祁却忽然笑着说道:“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对不起你啊红旗。这么多年,总是自私地想自己的女儿也能像你一样长大该多好。如果你不在,我可能早就去下面陪着我闺女红红了。你会不会怪我?”
      祁红旗难过地说道:“爸爸,我不怪你。”
      老祁艰难地呼吸一口气,不知道在向谁发问:“红红……会不会怪我?”
      祁红拉着他的手说:“不会,姐姐不会怪你。”

      因为那天,那个姐姐偷偷地塞给她钱和信的时候,她问如果回来找不到她怎么办的时候。那个姐姐笑中含泪说,那就让她帮忙找机会让她爸爸多做几笼糯米鸡,忘记她好好生活就好。

      这么多年她不愿意学糯米鸡的手艺,努力证明自己和那位姐姐不一样。可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这世间的爱,其实都大同小异。

      有时候一份深沉到压垮岁月的父爱,也许会蕴藏在一份小小的糯米鸡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