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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魂归 死后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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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竹个看着眼前的书,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孤独。她想起那个夜晚,自己坐在矮石墩上,低头看见那双红色的球鞋。
它和它的主人一样张扬,那人手里拿着杯奶茶对李竹个说:“喏,布丁红豆奶绿,去冰七分糖,没有加珍珠。”
李竹个几乎又要哭出来,但她哭过太多次,已经没有什么眼泪了。她咬牙切齿地问:“你出去这么久就是为了买杯奶茶吗?”
许毅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认真说道:“那倒也不是,但我要是回去了,就得听你五音不全的歌声。想了想,我还是在下面多待了一会吧。”
他象征性地拍了拍李竹个后背,李竹个感到背后一阵令人牙酸的疼,瞬间绷紧了肌肉,毫不客气拍掉他还未缩回的手。
许毅看她这么大反应,皱着眉问道:“你怎么了?你妈打你了?”
李竹个恶狠狠地瞥他:“你怎么知道?”
许毅唯恐天下不乱地笑起来:“你问我?我刚送酒上去,就听说你闹了个大乱子。”
他忽然正经起来,问道:“李竹个,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想结婚,那后面的事情你都不用顾及。现在是21世纪,大清早亡了。”
李竹个不想回答也懒得动,只是不断地吞咽,眼睛里有浅浅的水光闪动。
许毅看她喝了半天也没有喝多少,铁了心非要一个答案:“只要你愿意,我们俩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的,可你不愿意就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那么着急……反正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他最后的声音有些含糊。
李竹个当作没听见,不经意提道:“你奶奶今年已经90了吧。”
许毅:“是,但你知道,这不算理由。”
李竹个的目光放向远方,有些迷离的脆弱:“可如果我想做的事,要走很远的路,要用一辈子去践行呢?”
许毅好像在笑,哄小孩似的:“那我和你一起。”
李竹个终于对上他的眼睛,浅眸中恍惚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她忍不住问出那个很多年前的问题:“假设我们必须分开很久,你又恰巧遇到你更喜欢的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灯光打在许毅身上,莫名地温暖,他不笑了,一字一句说:“李竹个,你知道我不是gay。”
李竹个以为他要打岔,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又听见他说:“我已经见过很多很好很优秀的女孩子,可是我仍然只爱上了你一个,你凭什么觉得我前面二十多年遇不到那样喜欢的人,今后就能这么幸运,一下就有更喜欢的人了?”
李竹个有些精神恍惚,她害怕爱这个字眼,凭借本能反驳道:“我们还算不上爱吧?你怎么会爱我?”
许毅歪着头,颇为戏谑地看着李竹个。
原来很多年前的问题还可以是这个答案,李竹个想,虽然她不信,但漂亮话听着确实很好听。
她认真思考,说:“如果我要去做我想做而不后悔的事情,你会等我吗?”
许毅道:“那可不一定,万一你说你遇到自己更喜欢的人,我等着参加你的婚礼吗?”
李竹个知道他是有意揶揄自己,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不会,你忘了我其实没有感受到喜欢的情绪,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也许我错了,我不该和你谈恋爱。”
许毅叹口气:“你每次这么说都像是在PUA我,好像让你喜欢别人也不是不行。”
李竹个只好换了一种说法:“可是,在我见过的所有异性里,你是我最想在一起的那个。今天之前,我真的以为自己会结婚。”
看见许毅被逗笑,李竹个又说:“如果有辈子,再见到你,我不会再让你追我,也不会再逃避。”
许毅一边笑一边无奈地说:“好吧,我这辈子欠你的。”
许毅处理了剩下的事情,李竹个来了神仙村。也是从那天起,她总算意识到,许毅成为她心里很重要的人,无关爱情,而是赎罪,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而言。
只是没有人能预料到未来,最后的最后,她们再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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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谢,人来人往,转眼就是金黄的深秋。李竹个在学生们的环绕中度过了自己难得愉快的生日,在这白云蓝天之下,她短暂地获得了新生。
这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偷来的,每一天都是在放纵自己不去考虑所谓的前途,不去在意别人眼里那身脱不掉的孔乙己长衫。
今天,她接到了某个久未通话的电话——“HappyBirthday!李竹个!”
李竹个也很高兴:“张大美女,你终于记起我了?”
“瞎说什么,那年没有给你庆生呢,你一直都住在我心里的。”张月立不满地嘟囔,又撒娇道:“10月5日我的婚礼,你来嘛~”
李竹个眼睛一亮:“你要结婚了?是哪个?不会是之前那个长得一言难尽的那个姜什么什么吧?”
“姜家行!我家小姜哪一言难尽了,你可不要当着我老公的面说啊!”
“真的决定要结婚啦?”
“嗯,你来吗?”
“来!你等着我,我一定来!”
李竹个特地去镇上剪了一个精神的短发,虽然放假了但学习的补习班却一直在进行,李竹个的假期在两天之后才正式开始。
正好国庆小路上人来人往,李竹个订好了一辆学生家长的车,她推着行李箱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李竹个。”
我有点奇怪,这声音很年轻又平静,像是从内心心底发出的一样,仿佛一瞬间带我脱离了这个真实的世界。
这声音如此熟悉,我应该听过很多次。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身后的声音仍然在继续追我,有些模糊,但很快那声音又变成了带着口音的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我脚踏实地踩在大地之上——“李老师,等一下!”
李竹个转过身,我什么也没看见,一片漆黑。一回生二回熟,我几乎是当下瞬间便反应过来——我的回溯大概快要结束了。
我想起来我早就死了,按时间来算应该死在支教的这一年。
我有些迷茫,我已经做了太久的李竹个,心里终究留恋了一下,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带了些解脱的释然。
过往留人间,魂魄归天界。一别生死阔,再见阴阳隔。
*
我睁开眼,孟婆一袭黑衣,只留下个背影在桥边。晚霞的光打在他身上,又似乎淹没进那片黑暗里。我从地面的阴影看到他裤腿斑驳的红,不知道为什么脑子蹦出另一个名字来,迷糊着轻轻念道——
“孟弋翮?”
孟婆身形纹丝未动,过了几秒,他才转身,眉宇间是淡淡的不解:“谁?”
我轻笑了下,嘲笑自己魔怔了,嘴里满不在乎地说道:“没谁,好像是个不太重要的朋友,可我……记不清他了。”
我看天色似乎要黑了,想来至少也睡了一天了。仿佛大梦一场,醒来却无从说起。于是我盘腿在奈何桥头坐下,数河流里亮晶晶的石头。
孟婆见我郁郁无趣的模样,声音略显温柔地开口问道:“这次回溯你都记起来了吗?”
我奇怪地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数石头,敷衍应道:“没有,离李竹个死应该还差一点。”
孟婆身影仍然不见离开,他沉稳地继续问:“你还要再继续吗?”
我究竟有没有去月立的婚礼?爸爸妈妈怎么样了?许毅还在等我吗?我怎么就死了?无数的疑问催促我应该继续想起来。
可我抬起头,若有其事思考了一会,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声音疲惫地说道:“不要了。”
孟婆点点头,也不问我为什么,抬腿就向樱花树走去。他的背影和我认识的很多人的背影重合,我叫住他:“孟婆——”
他闻声回头,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之前认识吗?”
孟婆眉心微动,像是在考虑什么,这样相持很久之后他才答道:“认识,很久之前。”
我心里莫名其妙焦虑起来:“只是认识的关系?”
他回答得很干脆:“只是认识,仅此而已。”
这样的人在我生命中可太多了,成绩单上看不清的名字,公司里脸庞模糊的同事还有每年海棠花开时那些人来人往的游客。
看不清全都看不清,这样不清不楚地最好了。
我不再纠结,也懒得推敲思考,专心致志地数石头。孟婆破天荒地看我数了一会石头,出声安慰道:“人间已经过去了。”
今天孟婆的话属实有点多,虽然也不是没有过,但还是有点诧异。我受宠若惊地抬头,心情复杂却笑着说道:“对李竹个而言,人间还没有过去。”
孟婆又靠近了我一点,像是在有意提醒什么:“但你就是李竹个。”
孟婆还是如此……嘴里三句憋不出个好屁,我总算意识到,在回溯里,我自始至终都将李竹个的人生看做一场闹剧,站在上帝的角度去批判她、嫌弃她。李竹个开心与绝望,我都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共情。
可如何能不共情呢?
我就是李竹个,她所经历的也是我所经历的,那些委屈与伤心,也全都是属于我的。
于是我变成了一只怨鬼。
孟婆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情绪,可最终却叹口气,轻飘飘地回到树中休息。
我数了一夜的石头,第二天早上眼圈就开始有些淡淡的瘀青。我仍然固执地数着,哪怕一遍遍记不住数字又重来。
吴言中午跑过来看我,他苦着脸上瞧下瞧,眉毛都变成了八字,颤巍巍地问道:“李竹个,你上辈子是干了烧杀抢掠呢还是坑蒙拐骗,怎么能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执念与怨气?”
我看着他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反而有些忍不住笑起来:“我觉得很好啊,做鬼真的很好啊,终于自由了。”
吴言的小眼睛写满了“没想到你还坐过牢”的意味,他拍了拍我的肩说道:“哥都是过来人,没事的,下辈子好好做人。”
我错开肩膀,吴言扑了个空,满脸不可置信又有些委屈地看我。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他的亲近而感到不适应,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一下子疏离了许多。我蹩脚地岔开话题:“你什么时候会用这么多成语了?”
吴言并不上当,他气鼓鼓地说道:“你曾经做过什么都不重要,但既然你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就先兑现承诺把功德给我吧。”
“我没想起来全部。”
“什么?”
“我没想起来全部。”
“你骗鬼呢!”
“我真的没全想起来。”
吴言气得简直要跳脚,他连话也说不清楚了:“你、你怎么总是这…这样!”
我忽然有些悲伤,望着他平静道:“我可以攒钱,我可以把我所有钱都送给你。”
吴言好奇:“为什么不把功德直接给我呢?”
我淡淡地说:“因为它不该属于我。”
我不知道哪来的功德,总之不该是我拥有的东西。
吴言没有听懂,但他也不生气了,反而是犹豫着说道:“你这个样子好奇怪,你还可以变回原来那个李竹个吗?”
我漆黑的眼瞳像是透过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我没有功德,你还会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我们僵持着,谁也没有回答谁的问题。可最后吴言走的时候,他的背影看起来好难过。
我意识到我好像说错了话。
我好像又一次把想拉住我的朋友拼命地往外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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