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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分寸 人间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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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04】
今天是五四青年节,是一个属于青年又不完全属于青年的节日。
——毕竟这么多年青年们不仅没在这天享受什么放假或者福利,还要被赶鸭子上架上台给一群老头子们表演节目表示庆祝。
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李竹个换上华丽的演出服,在临时搭建的铁架台上与全班一起合唱《我的祖国》。
【我的祖国顶顶好,除了总是不放假。】
不过今天大红色的衣服她很喜欢,火红得像凤凰花一样,为了这身红裙,班里的学生还和丁老师吵了一架。他嫌这衣服颜色太过热烈样式又过于暴露,更想她们穿素雅干净的民国样式,可惜某宝商家临时缺货鸽了他,最后只好去租来这些红色长裙。
李竹个想如果章叁能看到就好了。
——是的,章叁看不到。
由于数学成绩优异,章叁被学校抓去数学建模竞赛的培训,地址在省外,大家目送着他推着笨重行李箱去了Z大内部。
在高中生眼中,如此炸裂酷炫的事情要是有人不知道,都显得过于不问世事、落后过时了。
李竹个被他的事迹刺激到,期中的时候终于把自己的物理成绩提到了及格分上,把倒数第一的位置交给了周津。
妈妈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尽管在笑容里并不带着赞许。
最重要的是,走之前李竹个还要到了章叁的联系方式,就好像突然之间离喜欢的人迈了一大步。
李竹个给他发:[今天我们班女生都换上了可漂亮的露背红裙,可惜你没有眼缘哦!]
章叁秒回:[那真是可惜,还蛮想看你穿的样子。]
她也不顾捣鼓自己头发发型的谭枝,专心致志地按着手机:[如果有下次,我一定穿给你看,你不知道,这裙子穿上多好看!!!]
章叁大概又在笑李竹个,学着同样的语气回:[好!!!]
李竹个很开心,她提着裙子在走廊上跳格子,心情愉悦地哼唱: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不过乐极生悲,她过于忘我,压根没有注意到迎面低头走来个看错题本的同学,最后一秒,李竹个终于注意到前面的人,险险躲过,却仍然撞掉了他手里的错题本。
只见满地洒着密密麻麻数学公式的活页纸,而那错题本裹着更多的纸张滚滚碌碌顺着走廊的缝隙,“啪叽”一下掉了下去,魏彬的脸色也由白到青。
“对不起我去捡!”李竹个蹲下来收拾地上的错题,机敏反应道。
“对不起有用吗?昨天刚下的雨!下面都是湿的!”魏彬性格执拗,说话向来咄咄逼人。
“那我帮你抄一遍?”李竹个拎着裙子就想往楼下跑。
“你?”魏彬拦下她,厚厚的眼镜下藏着不屑的神色。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地上的纸张,边整边抱怨道:“像你这样每次数学只能考八九十分的人,知道什么是数学吗?”
“我知道,数学考试很难。”李竹个心里冒出一团无名的火,但因为理亏,只能维诺回道。
魏彬大概并不满意这个回答,步步紧逼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数学?!考试只是一种方式……我问你个问题,你有什么热爱的东西吗?你知道什么是热爱吗?你看你的成绩——”
他摇了摇头,没有接着说,而是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鄙夷眼神。
李竹个被说得哑口无言,“我”了半天,结结巴巴说道:“你,我,你有什么热爱吗?”
魏彬非常骄傲地抬起头一字一句说道:“我热爱数学。”
我冷漠地想,他热爱数学与我何干?这世上不爱数学是触犯了什么天条还是律法?
用数学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简直是侮辱了数学。
但李竹个很慌,她一时间找不出任何理由来辩驳他,只听见魏彬又说道:“算了,你真应该感谢章叁,看在他的面子上,懒得和你计较。”
和他有什么关系?
李竹个原先并没有十分生气,此刻却愣在原地,好像有什么在她心里碾碎,直到魏彬自己下去将错题本捡起来,她捏着裙子的手也没有放下。
过了很久,我听见李竹个如梦初醒地轻声说:“我是没有什么热爱,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我还是李竹个……我是章叁的面子。”
雨过天空纯净湛蓝,万物洗尽铅华,露出娇嫩的颜色来,李竹个蓦然无措迷茫起来。
【我喜欢章叁,但章叁不是我的热爱。】
我忽然明白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我是李竹个。
我想做的是独一无二闪闪发光的李竹个,绝不是要依靠一个男人的面子才能护住的人。
可悲的是在这个以父系为尊、成绩为准的世界中,李竹个什么都做不到,连讨厌叫嚣的勇气也生不出来。
我贴心地给李竹个打上标签:【迷茫少女】
少女迷茫了一个月,自信没回来,章叁回来了。他出奇变白了许多,脸上板正的时候不怒自威。
章叁没机会再看到少女穿上盛服的模样,因为分班考试如期而至。
考完那天李竹个为自己点了首《凉凉》在学校广播反复播放,然后又跑去球场上疯狂抽球,每一次挥拍看向羽毛球的眼底深恶痛绝,凶狠的劲仿佛在发泄些什么。
她抽球挥拍,球没拍到,听见一声闷响,扭头一看,结果章叁捂着肩膀,脸上表情扭曲。
我心里不合时宜地响起此时李竹个的心声:【还好他长得高,不然头被我打爆了可怎么办。】
……
章叁大概是强忍剧痛,还在关切问道:“你怎么了,打球这么狠。”
李竹个蓦然想起魏彬的话来,恶毒地报复在章叁身上:“是啊,女人不狠,地位不稳啊。”
话是这么说,但李竹个仍然担心将他打出个好歹来,陪着他去了趟校医务室。医务室老头听说是旁边一个小姑娘打的,看章叁青紫的手臂,神色里都带了几分怜悯。
“你为什么在我身后?”李竹个实在受不住老头耐人寻味的表情,挑明了干脆问道。
章叁坐在医务室病床上,拽着纯白的床单,眉毛耷拉下来说道:“球场没位置了,我本来是想问问你和谭枝要不要双人打,结果...没想到你打得这么入迷。”
李竹个有些内疚,难怪刚才总觉得有人隐隐约约在喊李竹个。
章叁又问道:“你到底怎么啦?”
李竹个对上他的狗狗眼,又刻意错开,说道:“章叁,如果……如果分班我们不是同学了怎么办?”
章叁纯粹又清澈地笑,只是这么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平时的痞气现在看着显得有些傻气:“怎么可能不是同学?如果不在一个班上,我再去找你玩就好了。”
李竹个怔了怔,并不相信地反问道:“真的?”
“真的,我保证!”
李竹个的笑容猝不及防地与他的笑容对上,我甚至能看见他眼中了李竹个现在傻笑的模样。
与此同时,班主任丁老师的咳嗽声也兀自响起,吓得李竹个一蹦三尺高,连忙与章叁拉开距离。
他额头上全是汗,严肃地盯着李竹个,又怕是吓到她们,勉强假笑道:“在说什么呀?”
李竹个老老实实地站着不敢接话,章叁倒是熟络地回道:“在讨论分班考试。”
丁老师笑容真心不少,笑眯眯对章叁说:“我听说你被打进医务室了,还好吗?”
章叁也忍俊不禁:“没有被打进,是打球的时候呃……出的一点小事。”
丁老师看着他的伤口,眉头皱了皱,说道:“还好是左边,不影响你写字,最好还是拍个片子。”
那个医务室老头听了,远远喊了一句:“皮外伤,还能动,骨头没事呢!”
丁老师讪讪道:“那就好那就好。”
尔后李竹个还是被丁头单独叫出来,他温和地看着她,像是在寒暄又像是在逼问:“你这次的物理卷子我看了,不太理想啊。”
李竹个浑身的血液一下冷了下来,低着头盯着鞋面一动不动。丁老师叹了一口气,又说:“就算后面不在清北班了也要努力啊。”
李竹个疯狂凿头。
屋内,章叁偏着头疑惑地看向李竹个,他的视线里还看不到丁老师。
丁老师又叹道:“章叁是个好孩子,你们同学之间玩闹也要有分寸啊!”
李竹个僵了一下,继续疯狂点头。
丁老师也不欲多留,点点头说:“你们看完了医生记得还要回来上晚自习啊,我先有事走了。”
李竹个摇着快断了的头,恭送丁老师离去。
丁老师是一只笑面虎,笑里藏刀,李竹个清楚他在暗示什么。
李竹个垂头丧气地回到医务室,章叁担心地用疑惑眸色盯着她,她学着丁老师语气叹气道:“说我物理不好呢章大哥。”
章叁笑得前合后仰,说道:“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李竹个万分无奈地看着他,这人完全没有感受过这些体会好吧。
不过大概情绪也是会传染的吧,李竹个看着他,还是跟着笑了。
晚上李竹个枕着还不是那么熟悉的床,莫名害怕。这个“家”比原先的家大很多,窗户几乎都是落地窗,可见原先主人的大气。
妈妈说给她最好条件的房子,她就得考到一个配得上好成绩。
那时李竹个并不知道这逻辑有哪里不对,很多年后她才会明白:
这世间并非所有交易都能用钱财换取。
譬如自尊,譬如人生,又譬如生死。
李竹个睡在空空荡荡的主卧,一张床睡下三个她都绰绰有余。她其实想和妈妈一起睡,又怕显出自己的懦弱来,只好死死地抱着枕头睡着了。
【梦】
李竹个走在教学楼熟悉的楼梯上,墙上也是每日拂过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大字,前面是章叁熟悉的背影,他穿着灰黑色的大衣,戴着帽子不说话。
反正李竹个也习惯了追随他的背影,开心地跟在他身后,跟着跟着,他停下了脚步,欲要回头。
李竹个也跟着他的动作顿住,抬头看时却惊悚地发现前面竟然是丁老师的脸。
他笑得很诡异,对她缓缓说道:“注-意-分-寸。”
注意个鬼分寸啊!
李竹个连滚带爬地跌下楼梯,活活将自己吓醒。
——连带着身体里的我也惊魂未定。
“妈妈?”
“妈妈!”
李竹个小声地喊着妈妈,走到侧卧,看见妈妈熟睡的脸,轻轻地抓了抓她的手。
【妈妈,我想回家了。】
【妈妈我该怎么办呢?】
似乎有水滴的声音轻轻落在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妈妈皱了皱眉头,又沉沉地睡过去。
能怎么办呢?我想,我也很想回家,也很想妈妈,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今夜无云,却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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