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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里花 ...

  •   番外/梦里花

      *许佳伊视角

      1.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家人的感情都很复杂。

      我并不是我妈亲生的孩子,却由她抚养长大。
      那时的菜市场里有发廊,意外怀孕又没法堕胎的女人们扎堆在那里。油腻的红蓝色光线下她们吃力地卖笑、讨好,换来一点点足够哺育婴儿的奶粉钱。

      我的生母也在其中。据说她和这里绝大多数死气沉沉的女人不同,妖娆奔放,风情万种。老闆也对她赏识有加,乃至恩准她带着孩子出门放风——当然,只能带别人家的小孩。

      不巧那天,有个小孩发了高烧。那位母亲哀求她带孩子去看病。她爽快地应允,却只留下大货车超载撞人,两人当场罹难的噩耗。

      年幼丧母对我而言并没有太多实感。只记得那个女人一下子变得疯癫,整夜惊悸,瞪着双红肿的眼,对着我哭喊她早夭孩子的名。
      老闆不堪其扰,将我们一齐赶走。

      那年大旱,整月无雨,黄沙漫天。
      她抱着我站在马路旁,飞速驶过的车带起扬尘,像给亡者撒的纸钱。

      天地那么大,却容不下两粒沙。
      我们就这样成为了彼此新的家人。

      2.
      离开发廊后,她的日子很苦。

      我算是个记事很早的小孩,记忆里甚至有自己还是一个膝盖高的小孩的画面。我失而复得的“妈妈”蹲在卖鱼的人的筐前面,用匍匐般的姿态在地上捡拾别人扔掉的鱼头,被卖鱼人的湿滑套鞋踩住指骨,她谄媚地抬起头笑。

      当年的我还听不懂她嘴里连珠炮般的话。
      但很多年之后的我想起这一幕,也依旧能感觉到,她很用力地在活着。

      所以后来,当她被喝醉酒的关叔折磨、蹂躏,浑身摔得青紫,我给她揉药,整张薄背甚至找不到一块好肉的时候。

      我问她后不后悔。

      她只仰着头,百叶窗漏下的光落在眼角,像是眼泪长流。
      她说:“怎么会后悔呢?你关叔救了我的命,更救了妍妍啊。”

      我很清楚她会是这个答案。她这一生无所爱,仅剩的爱,尽数给了她亲手哺育的婴孩。于是我什么也没说,静静给她把药上完了,披上新的衣服。

      我说我回学校了,等放学以后,我和许佳妍一起回来。
      她点头,“嗯,问问她需不需要交打印费,让她别省着。”

      我们心知肚明,该将什么尽数瞒好。

      3.
      我很清楚她疼爱许佳妍胜过我。

      毕竟许佳妍的生父是一个好人、她爱过的人。

      至少在她的口中,那个人正直、良善、高大而敦厚。
      他心疼她的苦楚,不芥蒂她曾经遭人欺侮、未婚先孕,也愿意娶下她。

      只可惜,脚手架断裂,他非但没能接她过门,反倒被包工头反讹一笔。
      而被那男人喊作娘、日日尽孝的老太婆抄起笤帚,甚至等不及尸体停满七天下葬,就迫不及待地把她赶出了家。

      于是她披头散发地被赶出了那间草棚,带着一个刚会走路的我,那时候她甚至还不知道腹中怀了那个人的孩子,只蓬头垢面地跪坐在雪地里乞讨,一路流浪。

      她没有学历,没有出身,没有任何能力。
      只能靠一点零工,和在红灯区陪酒卖艺勉强度日。

      直到某天有位好心的客人点了她伺候,飨足到饱满后说。
      “你还是赶快流了吧,不然会越来越松。”

      她才惊慌失措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怀孕十周。

      此后她的日子过得更艰难,因为少了夜场的收益,她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某日夜里,我被她发出的动静惊醒,是她扶腰起身时骨头发出的脆响。

      医生说鱼头补钙,孕妇该多喝鱼汤。

      她就带着我每天傍晚收市之前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鱼头,偶尔还有苹果,她挖掉坏掉的黄褐色的部分,把剩下的打进米糊里喂我。

      这些事在我的记忆里都是空白,但她有记账的习惯,有时也在旁侧注解上几句。
      透过那些只言片语,复写纸的臭味潮腥,仿若时间倒带,我瞥见那段阴湿沉闷的往昔一隅。

      她真的很爱很爱腹中的许佳妍。
      她为了她戒了烟,停了生意,拉下脸去求一切能求到的人,边吐边往嘴里塞能吃的、对胎儿有营养的东西。

      她还记得,都是因为她头胎没有奶水,孩子才会从小羸弱,时时发烧。

      浑身疼到睡不着的夜晚里,她就捧着一本破字典,给她取名字。

      她为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取了很多好听的名字备选,那些汉字几乎掏空了她贫瘠的文化水平之中的所有梦幻字眼。

      而“许佳伊”这个名字,甚至是在许佳妍的名字确定之后才改的。

      在那之前,我的名字是“加一”。
      因为她临盆的时候没有一分积蓄,乱性的地痞抵死不认,她住不起医院,差点在公共厕所难产。
      被清洁工送到卫生院的时候,护士只能加一床临时生产。孩子的名字,便叫“加一”。

      很好笑的是,读到这些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生气,也不觉得委屈,就连意外也没有几分。

      我想,大概是许佳妍实在很可爱。
      我很高兴她被爱着,我很希望她能过得好。

      4.
      关叔就是当初那个提醒我妈去做人流的客人。

      那时他还有未成婚的妻,后来对方又攀得了更好的高枝儿,他一气之下便收了我妈,故意同小贱人做戏。

      尔后愈是得心应手。因为我妈习于受辱,而他极开放,又少有女人能承受得住。

      一张红证对他的生活几乎无甚约束,几张碎钱更是对于他来说尚不足养犬时随手漏下的狗粮。

      但许佳妍在这个环境里安然出生了,有医院,有助产士,有干净的铺着消毒床单的产床。

      生下许佳妍之后,甚至有人来照顾过她一周的月子,挤的奶瓶能放进冰箱。

      那段时间她的记录都是洋溢着幸福的。

      她说今天是晴天,傍晚下了雨,彩虹若隐若现,能看见红橙两道。

      她说她指给妍妍看,妍妍在笑,好聪明的小宝宝。

      ——那是她的日记里第一次出现人名。
      此前从未有过我,此后也极少。

      5.
      因为她的工作,她很多时候并不敢同我和许佳妍有太多接触。

      一是怕那些往来客带病毒;二是怕被许佳妍发现端倪,家里艰难维持的和谐又被打破。

      虽然我很想说,许佳妍绝不是个甘心被蒙在鼓里的笨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也慢慢地滑向了她这一边,开始和她一起,瞒着许佳妍。

      或许是第一次看见许佳妍考试双百分的时候;
      或许是许佳妍和一群小孩一起比赛,骄傲地捧着大包奖品回家的时候;
      或许是某天老师领着许佳妍的手,语重心长地对我妈讲,这孩子天赋很好,是个能学奥数的好料。

      老师给她递上一张补习班的宣传资料,对她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能读书,就能跳出去,看到更远的世界……”

      总之,很多很多这样的微小的信念聚集起来,不论是我,还是我妈,我们都对许佳妍,多了一点点堪称幻想的期待。

      就像是镜中的月、梦里的花。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在无止境的泥泞后面,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我妈无法摆脱的、禁锢着我的地方。

      她可以跳出去,可以看到我们看不到的那个、更远的、美丽的世界。

      6.
      在那之后我就开始频繁地去酒吧,做点力所能及的灰色小营生。

      我想在我妈偷偷攒的积蓄以外,再给许佳妍存一份嫁妆。

      我不像我妈,对于妍妍的期待总是太重,包含了太多愿望。

      我只希望,不论她将来是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她都能有敢于独自离开的勇气。

      我的妹妹,她不用在乎任何人,她可以冷漠无情铁石心肠,只要她自己自由幸福就好。

      我在酒吧的营生很顺利。
      或许是沾了我的两位母亲的光,我轻而易举地就学会了勾引别人的技巧。不过是一两句浑话,肩腰轻敞,便能把某些下半身操纵大脑的物种掌控完全。

      只可惜,等我年龄渐长,越来越多索求不满又精虫上脑的蛆虫开始不惮自己的目光。

      某次我陪酒,席至中途恰巧被醉汉闯入。

      定睛一看,居然是本该休养生息的关叔。

      他醉醺醺地打量着我,捏住我的下巴,喊着我妈的名字,把我抵在墙上。

      “身子好了也不喊我,我看你是皮痒,活该欠操。”

      我卡座中的客人有人嚷,收着点,这个不到十四,最近扫黄。

      他的口臭和酒气一起像是狗血喷头一样灌进我耳朵,粗恶的痰嗓喃喃:“什么十四?四五十的老太婆!”

      客人说:“你醉了,看清楚点,再不走撵人了。”

      他才絮絮叨叨,眼神清明了瞬,唾了一口,打了个从胃袋里泛起的酒嗝。
      他的笑容意味不明,阴寒彻骨。

      “我当是谁,这不是我嫖的便宜大姑娘。”
      “过几个月就满了,爸爸带你见见世面。”

      一瞬间满座客人如饿狼见食眼冒绿光。

      我知道,以后这地方,我再也来不了了。

      7.
      那次的事情最后以呼啸而来的警笛声告终。

      满屋作鸟兽散,关叔堵着我的嘴将我摔进计程车,关上车门就跑。

      家具、衣物,能扔的全都扔掉,行李箱里只装存折和金条。他说来不及了,把骨裂还没恢复好的我妈粗暴地推下床,“再不走就给老子去局子里躺!”

      我妈蓬头垢面地伏在地上,跪着颤着声音,求他等一下再逃吧,等一下妍妍,她还没有放学。

      关叔烦不胜烦,啪地甩了她一巴掌!
      “把她扔了不行吗!!”

      我疯一样撞向男人肥肉似的身躯,当啷一声菜刀砸下,我垂眼踩住他的肩,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

      “你敢再说一遍,我死在这,也拉你陪葬。”

      8.
      那是我们最混乱的一次逃亡。
      关叔最终还是等不及许佳妍,于是我允准他带着我妈先走。

      他恶狠狠地同我瞪视,我懒得再装,干脆利落丢下一沓照片。

      “如果让我看见我妈再多一道伤——”
      “你知道的,‘爸爸’,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脸气成猪肝色,难看得快要扭曲。

      “电线、蜡烛,什么玩具我都会用,一点痕迹都不会留。”我笑着踮起脚尖,“我可是一直很认真地跟着‘爸爸’在学习呢。”

      我在他耳侧,像他对我讲出的污言秽语一般,极轻地说话。

      “‘爸爸’,相信我,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在生不如死之后,好好感受一下真正的手铐游戏哦。”

      9.
      许佳妍那时候还小,半夜我带她乘大巴车,她晕的厉害,一直憋着想吐。

      我怕她吐人家车上,就让她趴在我的怀里,揉她的脑袋,想哄她睡觉。

      凌晨三点的乡道,荒无人烟,满目苍凉。

      她的呼吸在我胸口上,温热的气息惹着一点痒,我有些莫名的异样,想要轻轻地推开她些,却忽然感觉到一阵发烫的潮。

      她哭了。

      我以为她是难受,低下头问,是不是还是很不舒服,实在不行,问司机停下车。

      她摇头,咬着嘴唇,睫毛上沾满了水,长而密,像是落雨的梧桐叶滴答。

      “我以为你们要扔掉我。”
      她的鼻音浓重,蜷缩在我的怀里,像一只怕极了的小兽。

      明明个子已经比我还高,却努力把自己缩小再缩小。
      像她小时候说的那样:“要是我能变成小小一个就好了,就可以揣进姐姐的口袋里,和姐姐一起去上学了。”

      她总是这样,怕极了被人丢掉。
      所以努力地长大,努力地想要出人头地变得有用,努力地追赶着我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其实我知道,每一次这样意外的迁徙,被迫的流浪,最难过的都是她。

      许佳妍和我们都不一样。

      她是个长情的小孩,会留恋朋友,会眷恋故乡。
      她是我们养在太阳底下的好孩子。

      ……

      我的许佳妍,会永远光明,永远敞亮。

      寂暗的车厢里,我闭上眼,轻轻拿唇去触碰她的脸颊。

      小孩子的脸蛋很软很软,我安抚地亲她,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她的嘴被亲的撅起来,水润饱满的,微微张开的,翘起的弧度浑不设防。

      “……”
      我把她的头摁在肩膀上,车行路颠簸,在狭窄的车厢联排座椅间,我们伸出手臂,紧密地拥抱,像是要将彼此融入骨血一样。

      假如美梦能圆。
      我多想一直这样,她尚且稚弱,我羽翼未丰,却张开怀抱,相互舔舐般拥抱。

      像是将她装进了身体里,永远保护着,依恋着。
      一垂眼就能看到,放在心尖上。

      “姐姐……”
      “在呢。”

      “姐姐,姐姐。”
      她一下又一下地呢喃,车窗玻璃抖动震荡出砰咚的声响,在她挂在眼角的泪痕滑落之前,东方已见曙光。

      她睡着了。

      我忽然有种极致的平静和倦怠。

      分明还在前途未明的逃亡旅途中间,我却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些安然无恙的满足。

      大概是因为怀中的人已经睡熟。

      那再惶然的旅途,都有如抵达了港湾般温暖。

      10.
      意识到许佳妍对我的情感,大概是在她上中学的时候。

      彼时关叔老不益壮,行事作风都收敛了许多。

      而我早已整理好了各种资料,包括之前同他甩过的伤情照片、他早年在外行事放浪,把人玩到惨叫时打落的牙齿。
      各种证据证物,一应俱全。

      ——很多人大概都不知道,打掉两颗牙齿就可以算作轻伤,按故意伤害罪入刑。

      沿街的地痞流氓轻浮吹着口哨捏住我的下颌:“小美人,你点下头,我随时为你牺牲啊。”
      “什么时候你爸进去了,我也进去,帮你治治他。感动不?”

      “……”
      我抬起手,学着他触碰我的动作,伸出手,勾住他的肩膀。

      一个发力卸了他的下巴。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
      我微笑着说:“傻屌,再碰我一下,我给你一个出来就射不动了的刑期。”

      “操。”他踉跄爬起来,“你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给你拍了那么多老屌毛的照片啊。”

      我转身,语气无辜:“啊是啊。”
      “我求你干了么,嗯?”

      11.
      那段时间我脾气并不算好,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谨小慎微,处处讨好别人。

      码头的工作给我练出了不错的臂力,加上一些刻意学会的格斗技巧,一对一的情况下,我很少会落入下风。

      让我发愁的不是这种环绕的苍蝇小人,而是许佳妍。

      她看我的眼神,越发依恋和浓郁了。

      明明已经不是个小孩子,却仍然喜欢抱着我睡;
      受了委屈也还像以前一样,咬着嘴唇伏在我身上,睫毛挂着要掉不掉的泪痕。

      我知道她在没有我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能把别人偷抄的她的作业面无表情放进碎纸机,转身跟老师说,某某某迟交,一会儿他自己送来。

      冷漠干脆又刻薄。
      不愧是我的妹妹,真是我喜欢的样子。

      但在我面前,她就好像一个长不大的小朋友一样。
      软弱可怜,焦虑又依恋。

      那天我深夜出门,以为她已经睡着,却没想到,回家之前,看见一团人影蹲在台阶上。

      下雨了,雨丝不密,我撑着外套快步走回来,就看见滴滴答答的屋檐底下窝着一个人。

      她仰起头的时候,雨滴就顺着她的发尖淌过鼻梁。

      是许佳妍。
      一直在等我回家。

      身上的寒气都能蒸起雾,她张嘴要喊我,却先打了一个喷嚏。

      我把她抱起来,她浑身都凉凉的,自己躲开了,把脸抹了抹,才来蹭我的颈窝。

      “你去哪里了。”她很小声地问。

      我犹豫了一下要如何解释,她却像是害怕惹我生气厌烦一般,主动把话题揭过了。

      “姐姐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语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委屈,像是脏兮兮的小狗害怕被人一脚踢开,于是自己很努力舔干毛发,不敢发出多余的吠叫。

      我把她高高大大的一个揉进怀里,站在高一级的台阶垂首用鼻尖和嘴唇嗅吻她的头发。
      “以后不用来等我,头发都白洗了。”

      “……哦,我记得了。”
      声音闷闷的。

      我捏着她发凉的后颈,轻声说:“今天就算了。”

      “冷不冷?”
      她吸了下鼻子,小心地抬起头,观察我的表情,轻轻点了一小下。

      我笑了:“走吧。”
      “姐姐给你洗澡。”

      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妍妍。

      姐姐可不是什么好人哦。

      12.
      我一直以为,许佳妍对我的爱慕,更多是童年时积累的依恋,和雏鸟情结。

      毕竟我妈的工作见不得光,许佳妍的童年里,多半的时间是我在照顾。

      而我很清楚我对她并不像普通姐姐对待妹妹一样,会争风吃醋,会相互捣乱,又一起瞒着爸爸妈妈在被窝里吃糖。

      那种生活对我来说太遥远了,平淡得让人嗤笑。

      我好像生来就该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里剥光身体,烈酒纵欢着放浪生死一样。

      整个世界我都不爱任何人,尤其是,我平等地厌恶一切男人。
      我生在最肮脏下流的地方,日日夜夜看见管不住下半身的动物发情。

      整个世界在我眼里都了无生趣,某天我在码头卸完货,沿着江堤走着的时候忽然想,如果我就这么一头扎进去,死掉,会怎么样。

      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变成一排气泡,无声无息地消弭在水中了。

      我的尸骸奔向大海,我的血液奔向大洋,我的五脏六腑融进水里,追着风化成云,落下雨回归土地,像是叶落归根。

      也挺不错的,是我会喜欢的死法。

      最好尸体不要太快被人找到,不然会很难看。

      但这个念头也只在我脑海中闪过了短短的一瞬,很快就被我排除在外了。

      现在还不能死。

      我得回学校接妍妍一起放学呢。

      我不在,她买本教参都会被老板杀价。

      13.
      许佳妍越长越大,眼中对我的欲望也越来越露骨分明。

      哪怕在她天真无邪的大脑里,这世界上存在的亲密关系还是有且只有“男女”这么一种组合。

      纵然再失败的婚姻,或是如她的生父一样未成正果,或是如关叔这般虚与委蛇。
      在她眼中,也都是合理的、自然的、普遍的、符合一般发展规律和社会伦理逻辑的。

      而喜欢一个女人是不为世俗所容的,是罕见且难以让正常人所接受的。

      而倘若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姐姐。

      这无疑是肮脏的背德的罪恶到该被推入火坑的!

      “你不应该啊,妍妍……”
      那天我为我妈擦洗受伤的身体,换药,忍不住在烧水时走了下神,呢喃间烫伤了手。

      许佳妍回来发现了,紧张地眼泪都快要出来,哭哭啼啼地跑去楼下餐馆,捧了一小块猪油回来,小心翼翼地搽在我手上。

      我有点啼笑皆非:“不会有事的,都过了很久了。”

      她抬起眼睛,眼眸的颜色很深,眼尾是红的,疏落压下一抹。
      许佳妍抿着唇,压抑了很久,最终用最低微的语气,拽住我的一点衣角,恳求般呓语。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但是,算我求你了,姐姐。”

      “你多分一点精力,照顾好自己,可以吗?”

      我有点怔住,一瞬间失了言语。

      或许是气氛太好,厅内厨房里的家政阿姨打开了抽油烟机轰鸣,关叔叼着烟絮絮叨叨谈生意的声音远去。

      落地窗纱被吹起了一角,夏日的夕阳是粉紫色的大片,毫不吝啬泼墨似的深浅的油彩铺满天穹。

      让我有吻她的冲动。

      或许她也不像我想的那样。

      许佳妍十四岁了,早就不再是懵懂的小孩了。

      夜幕降临,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秘心思和欲念。

      从不是我一人的罪过。

      “妍妍。”
      我往前一步,背对着满庭夕照,微微抬首,用鼻尖轻触她的。

      我看见她清晰分明的颌线下脖颈微动。

      “我答应你。”
      “你想要姐姐怎么样,都可以。”

      因为我爱你,所以,不用对我小心翼翼,好吗?

      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予取予求。

      14.
      我们好像就这样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爱。

      但许佳妍似乎和我不太一样。

      对于我来说,我很清楚我性格缺陷的成因,也知道我来自童年时期的那些压抑和恐慌有多么影响深远、无法解脱。

      所以我不可能同一个正常人结婚生育,像这世间亿万普通的、符号化的“女人”那样。

      但我大抵还算是个相对理性的人,纵然相爱并无可能,但在关叔和我妈商讨着要把我嫁进谁家时,我多数时候都能保持缄口不言。

      毕竟,婚姻在我这里是可以被利用的方式、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条件。我并不抗拒某天必须要和某个我深恶痛绝的雄性智人达成某种荒谬可笑的社会关系——

      只要,我获得的能让我满足。

      但许佳妍不一样。

      她会愤怒,会怒不可遏到勃然变色,摔了碗筷同关叔嘶吼地争吵。

      在她的背后我冲着面容肥大丑陋的男人头微笑。

      其实我很喜欢看这种场面,像是蝴蝶翅膀扇动而起的风暴一样。

      我读得出关叔眼里的怨恨,他大概是真的恨不得和许佳妍说,你回头看看你那个好姐姐,她是个多恶毒多虚伪的小人。

      但是他怎么敢呢,他的把柄全在我手上呢。

      至于我的妍妍,她又怎么会回头呢?
      她那么爱我,怎么会舍得让我替她承受这种风浪呢?

      15.
      所以我也绝不会把我暗地里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曾经我妈还会担忧阻拦我,直到后来她身体越来越差,再也管不了我。

      她流产那次,妍妍在校外参加集训。

      我该死的被灌了冰酒,咳嗽到快把胸腔里的空气都抽干的时候,我就猜到瞒不住了。

      而后这个早该破碎的重组家庭终于如我所愿分崩离析。

      至黑的黑暗终于降临的那一刻,我反而是解脱的。

      隐瞒一切的痛苦像是滚雪球,喉头塞着的欲言又止太涨,像是卡了只浮肿的金鱼尸体,呕出的浆液都带着腐臭。

      只是可怜我的妍妍。
      明明是最重要的高中几年,却要受这样的磨难。

      但是就快要结束了。

      关叔和我妈之间我难以启齿的龌龊、我背地里沾染上的恶习、我亲手做过的腌臜事,很快我就都不用再瞒着她了。

      等到她高考结束,远走异乡。

      我就可以喘一口气了。
      自由自在地烂在污泥里,烂在田野里。

      蝴蝶的寿命很短暂。
      停止飞行的那一刻,就快要化为灰烬了。

      16.
      但我显然低估了许佳妍。

      纵然她对我的信任再多、依恋再多。
      她长大了,她不会再甘心做一个一无所知的被保护者了。

      我看到我没写的试卷填满了答案;
      看到我临行前的背包里被塞了切好块的苹果。

      虽然我其实很不喜欢吃苹果,或许是小时候曾被我妈用烂苹果糊喂过的缘由。
      但我从来不会对妍妍说一个不字。

      苹果被她切得小小块的。
      最顶上还贴了纸条,标了日期,提醒我放太久,就不要吃了。

      我不知道看到那盒苹果的时候,该用什么来描述我的心情。只是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中学时候读的某本杂志一角,印着龙应台的《目送》。

      ——我站在路的这一头,看着她渐渐地远去,而她的背影说,不必追。

      她已经走远去了,一步又一步,摇摇晃晃,自己给自己点灯。

      而我之于她,大概也是这样。

      心照不宣、心知肚明地分离和走远。

      回望只见背影,说,不必追。

      17.
      倘若只有我,故事或许就会甘于停留在这样的尾声。

      但还有许佳妍。

      被两个人拼命托举的小孩,被炽热地、浓烈地爱过的小孩。

      她和我不一样。

      “她的爸爸,是我遇上的唯一一个,顶好的人……”
      “他明明知道我站过街,还愿意娶我回家……”

      “个子高高、有点黑,老实巴交的,包工头说什么都听,总是笑着,从来不急眼,从来不生气,每个月的工资都拿给他娘买营养品,余下的给我订牛奶……他会把牛奶热一热,再拿给我喝……”

      我有时候会透过那些她像是醉了,又像是疼到昏厥前,濒死般救赎自己的呓语。

      我知道她很早先就不想再活下去,但她一直有放不下心的事情。

      以前是想看许佳妍长大,学会说话、学会走路。
      后来,妄想越来越多,想看她上学,想看她念书,想看她一路考高中考大学,想看她一路逃出去,走得远远的,走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一路幸福地生活。

      我们就会在雾的这边,一直翘首以盼,望啊望啊,看见她就放心了,又开始忧虑。等到真的看不到的时候,大概就会开心了,然后继续忧虑。

      我和她都是因着那一点点的妄念活着的。

      是对许佳妍的期待和不舍,让我们又在尘世间打转了这些年。

      所以我很理解我妈,痛到无法承受的时候,恨到想抹消自己的时候,她就会很努力地翻出一点记忆来,慰藉自己。

      ——许佳妍的父亲,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所以无论如何,她要让许佳妍长大,要等他的孩子能够说话走路上学念书,走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我用微烫的水帮她清洁下身的伤,听见她絮絮的呢喃,一瞬间有些恍然。

      透过她的那些描述,我总是会无可避免地想到另一人的脸。

      该说不愧是血缘吗?
      一样的热烈而温柔。

      许佳妍曾经说,“我不觉得自己有对你很好。”
      “在我看来,那些事都是我应当做的,而不是好或者不好。”

      我说哪里有什么应该,你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孩子,顾好自己就行,没人指着你分忧。

      她很不高兴,勾我的指尖,抬起眼小声地争辩。

      “因为我喜欢你呀。”
      “想哄喜欢的人高兴,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实际上,我才是那个被拯救者。

      哪怕对方或许只是浑无意识地,在做着某些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她出现在那里了,存在于这肮脏丑恶的人世间了。

      她的存在与爱本身,早就已经千百次地救赎过濒临死亡的我了。

      她封印了一个名为自我的杀手,一遍遍重复,你是值得被爱的。

      于是爱与被爱纠结着生长,存在着所以爱着,又因为这份爱而保留了最后一点的存在。

      我们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同彼此相爱。

      18.
      许佳妍抓住我了。

      封印已久的盒子被打开,再一次的,破天荒的轻快。

      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恶劣。
      无能的姐姐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你会生气吗,你会不满吗?

      我恶劣地等待她的回应,精神像是分裂成两半,一半望着她,似哭又似笑;另一半的灵魂像是在一瞬间飞跃到高而远的天际,俯瞰着她将我的身体推倒,蛮横地不着章法地强吻着,江风呼啸,泪痕滚烫。

      她哭了很久,这个蛮横的吻也持续了很久。

      她发出像是幼兽低咽的泣声,最后握紧了我的手,我们的指尖都沾满了草上结的霜,冰冷的。

      但她握得很紧很紧,就像她小时候,那么害怕被我丢下一样,一点都不肯放松地攥着我的指尖。

      “未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拥抱着她,怀里的体温清晰。

      我知道我就是个贪心不足的坏人。
      我舍不得许佳妍了,我总是幻想得到更多,向未来无底线透支和索求。

      有飞鸟振翅而起,羽翼洁白,不沾污泥。

      我轻轻昂首,吻她不再柔软孩子气的脸颊,吻她抿紧的唇,吻她眼尾拖着的红痕和眼泪。

      我说,好。

      我会实现你所有的期待的,妍妍。
      更不必说,那也是我成千上万个日日夜夜的妄得所求。

      19.
      在许佳妍眼里,我好像一直很漂亮。

      我能够理解男人眼中我的吸引力,胸部、腰肢、臀部,我知道如何呈现诱人的弧度,释放出允许交欢的信号,引发对方体内的荷尔蒙激素水平哗哗上涨。

      但在许佳妍这里好像不太一样。

      当她赞美我,并不是出乎欲望,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

      ——就好像是,在她眼里,我本身,每一种姿态、每一块皮肤,都像是珍宝一样,不经任何的雕琢打磨,都闪闪发光。

      她很喜欢从我的指尖或者脚背吻起,就像是雨露总是先落在叶片上,渐次品味嫩蕊的馨香。

      她十八岁生日时的拥吻便是这样,毕业前的冬天,我们第一次深入了解时,也是这样。

      “你是小狗狗吗?”终于某次我被痒得有些难耐,缩回了脚趾,却勾住了她的丝带,连带着弄了一团糟。

      她往前了一点收拾,弓着背,很勤勉地努力着。

      “也不是不可以。”她用很绵软的声音回答,“如果你想的话。”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又小声地补了一句。
      “……倒也挺想,做一点标记的。”

      我愣了下才想通,被她惹得又好气又好笑。

      “真是惯坏你了。”我凑近她的耳朵,“……在外面可不许这样。”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许佳妍耳后的皮肤很薄,有时候脸颊还没涨红,耳朵根儿先红起一片。

      吐息缭过那里的时候,她就会浑身紧张,一凛从脊椎自上而下。

      “嗯。”
      她憋着气,呼吸很乱,努力地说,“记住了。”

      我补充:“更不准对别人这个样子,说这样的话。”
      她不高兴地撅嘴:“我怎么可能……”

      “只有你才可以。”

      我又扳住她后脑勺去啜她的鼻尖和嘴唇,漫长的吻直到快要无法喘息,才再度躺下,缠绵。

      “你在……做什么?”

      “……”

      窗外有风声,屋内开了暖气,客厅内的投影机放着部老电影,胶片质感下的地中海夏日,湿漉漉的阳光照下来,和窗外的雪一样明亮。

      波光粼粼摇晃。

      “你还真是小狗啊?起来。”我艰难地撑着床起身了一点,垂眼去看她。

      屋内昏暗,被褥凌乱,看不清她的面孔。

      投影机漏出一点光,电影里走过了漫长的空镜,纤瘦的少年演员凝视着跳动的壁炉。

      她不回应,只余一点水声,淅沥滴答。

      “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办啊,妍妍……”

      细碎的气声混杂在电影的独白里,仿佛被时光拉得很长。

      “真的很脏,你快点起来。”

      她不动,直到窗外的初雪一点点升温,塌陷下绵软的凹痕,风声寂静而喧嚣。

      她支起身,要来吻我的唇。

      我用手挡住她的脸:“不要,好脏。”

      她很惊异:“都是你的。”

      “我已经嫌弃过了,是你非要。”我懒得争,疲软和酸痒的感觉交织着,变成了困倦,我感觉我能一觉睡到明天下午。

      “……”被我怼了一嘴的许佳妍很委屈,脑袋在我耳朵边蹭了又蹭,起身准备下床,又在身体快要跟我分离的瞬间重新扑了回来。

      像是只过于黏人的大型犬。

      大狗绝育之后就不会一直发情了。

      但许佳妍好像也没法送去绝育。

      算了。
      将就将就吧。

      谁要我是她姐姐。

      “嗯。”我轻哼了一声,把脸侧过去。

      她反而动作很快,躲开了,很谨慎地眨着眼睛。

      睫毛上湿湿的。

      我有点气笑了,蹬了她一脚。

      “不是要亲么,批准了。”

      “但你刚才——”

      “不亲就睡了。”

      吻立马毫不迟疑地落下来了。

      其实没有太奇怪的味道。
      我们很认真地接了个稀松平常的吻,她撑着我的手,指节自然地扣住我的。

      “原来没味道。”我喃喃地说,“果然还是女孩子好。”

      她却像是被我戳中了什么一样,吻势忽然猛了,又是一阵疾风暴雨落下,和灼烫的眼泪一起。

      我有点啼笑皆非地抬手想帮她拭,又被害羞的小孩自己偏着头抹去了。

      “怎么又难过了,嗯?”
      “在想什么?”

      她咬住嘴唇,憋着口气不掉眼泪:“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做这些事情了。”

      “……”
      “你不要偷偷跑掉好不好,你不要一个人,你不要对自己这样。”

      “我那么喜欢你,你身上什么都这么好,我都咽下去了,我一点也不想把你拿给别人看,所以你能不能对自己也好一点,你不要这样了……”

      啪!

      清脆的一声。

      我忍无可忍地翻过身把她摁在床上,撑着疲软的身子给了她一个屁股巴掌。

      “呜呜……姐姐?”

      我把一大个许佳妍从床上抄起来:“你给我去刷牙。”
      “干嘛呀,姐姐……”

      “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咽?我怎么教的你?”
      “哦……”

      夜色星星点点。

      老电影已经落幕,只剩下一支插曲《Visions of Gideon》还在一遍遍循环播放,悠缓的钢琴声里,低声宛若呢喃。

      “For the love, for laughter, I flew up to your arms.”

      “Is it a video?Is it a video?”

      玻璃窗外的葱兰又生了一茬,明媚的一点绿意盎然。

      立春已过,初雪消融。新的一年又来临了。

      愿往后岁岁年年。
      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妍妍,姐姐爱你,很爱很爱你。
      此生最爱你。

      - 全文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梦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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