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记》有鹿闻樱

91、亏欠与偿还 “不要走，

　　半个月后，特别调查处正对A市最大的制药集团总裁叶宙进行调查，调查范围涉及多年前的沐氏大楼爆炸案和违法违规制药生产和运输等系列案件。而我听说不久前，韩利也正在接受盘查，预计不久就能并案处理。
　　我回家数日，一身疲累，所幸换了新住处，自得清净。
　　原本与我一道被岚风送回来的狼，却因临时有要紧的私事暂时离开A市。而岚风则要处理家族遗留的事情，也先行离开一段时间。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世间的离开，我并未意外，也无抱怨。一个人安生待在家里恢复精力，准备调整好状态了便返校上课。
　　初春寒凉，窗台前的小盆栽却在风中摇晃着小脑袋吐出了嫩芽。
　　我盯着绿植发呆好久，直到被一声手机消息提示音拉回思绪。
　　看着许久没有互动的聊天框，我揉了揉眼，再三确认。
　　没错，是尚玄给我发的消息。
　　自那天在H省遇到叶家的人伏击，我倒在尚玄的怀中晕过去，醒来之后便再也没见到他。回来忙着和夏明杰一同处理手头的证据资料，并没有怎么关心他的情况。只是在之后听说他旧伤复发，伤口崩裂，又在雨天沾了水感染发炎，再度倒进了病房里。
　　岚风安排了医院的人照料看护，而我怕打扰他休养便也没去看望，最近忙于收拾新家，倒一时忘记了——
　　现在看到他主动发来的消息，我甚至晃了晃神，觉得这么几个月的断联仿佛是一场陌生的梦。
　　然而，那天暴雨中看见他的脸，却觉得一切又是那么熟悉。
　　尚玄在短信中问我休息得如何。
　　他说，他想来找我。

　　我当然没必要拒绝。我给他发了新住所的地址，略一思索定了个时间。
　　到了饭点，尚玄准时出现在我公寓门外。
　　许久不见，他的神色比上次见到好些，但脸上还是透着一股淡淡的病气。见到我，他微微展眉，想要露出一个微笑，却不小心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继而又不自觉蹙眉，模样有几分与他不相称的滑稽。
　　我给他换了双拖鞋：“让你顺便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东西买了嘛？”
　　尚玄拎起手中的塑料袋：“嗯，没忘。”
　　“那就好，正好刚搬家，调味没买全，”我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催促他先到客厅坐，“饭马上就好了，你先等会儿。”
　　尚玄鼻翼微动，似乎也被厨房中飘出的饭香吸引，怔愣地点点头，乖乖到客厅坐下。
　　我回到厨房进行最后的收尾，便把几道菜一一端上了饭桌。
　　“卫生间在后边，”我遥遥给他一指，“洗把手就可以吃饭了。”
　　当我们坐在小小的餐桌前，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我把碗筷摆在他面前，“刚搬来有点简陋，没什么菜。”
　　“不会，”他垂眸凝视着餐桌上的菜色，“应该我来的。”
　　“你是个病号，哪能让你来呀？”我笑着地把菜碟往他方向推去，“不是说好了，谁生病了就要乖乖躺好被照顾嘛？”
　　——这是我俩之前约定好的。
　　尚玄没想到我忽然提这一嘴，薄淡无色的唇抿得更紧。
　　饭中我问起他的身体，尚玄只说旧伤复发，不过已无大碍。我见他似乎犹豫着也想探听我的情况，于是亦三言两语带过。
　　我俩合力解决完几盘菜后，尚玄提出和我一起洗碗。我瞥见他手上伤口，把他赶出了厨房，让他帮忙下楼倒垃圾。
　　一切都忙完后，我捧着水杯走向客厅时，尚玄早已站起身来，遥遥望着我不发一语。
　　直到我走至他跟前，回应他的视线时，他才移开眼，低声道：“小夏，对不起。”
　　我把水杯递给他，继续听着他的下文。
　　“对不起，”尚玄清淡的音色中是难掩的歉意与愧疚，“害得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不该瞒着你。对不起。”
　　我看着他紧绷的面庞，语气平静地问：“你瞒着我什么？是隐瞒你舅舅曾经绑架我，还是隐瞒你就是当年的小黑哥哥？”
　　尚玄握住水杯的手猛然一颤，抬起头来直愣愣看着我，诧异不已：“你……想起来了？”
　　见我点头，他轻叹一口气：“抱歉，我原本也想过，要不要找机会向你坦白，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可是……”
　　“可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安好地生活，忘记了从前不堪回首的旧事，我便不忍心提醒你曾经经历的那些事、不忍心揭开那些伤口。”
　　“我知道你每每回想失去的记忆，还会头疼难耐。我……不舍得。”
　　或许，他从再度见到我那会儿，就已经知道我又将从前的记忆丢失了。
　　一同丢失的，还有我和他曾经在灰蒙蒙的世界里许下的承诺，和阴冷雨中那个温情的拥抱。
　　重逢时的我，看似有着美好而快乐的新生活，所以他并不忍心去戳破这层幻象，也不忍心让我回想起那些糟糕回忆。
　　“对不起，小夏，是我不好，如果我早一点注意到舅舅……注意到那个人的病情就好了。”
　　江宏业的报复，的确是个意料之外的情况。我也听说他早就被诊断患有精神疾病，只不过一方面他拒绝治疗，一方面病情看似稳定便无人问津。
　　也许是尚玄母亲的死刺激了那个男人，加之身边有图谋不轨的人暗中引导，才致使江宏业做出那种事情。
　　尚玄的母亲因为在我亲生父亲的公司任职，不幸被卷入爆炸最终丧身。而我也没逃得过他舅舅精神失常下的报复。
　　一切，都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尚玄低低地说道，“我也……愿意用一切去赎罪，无论什么都可以。”
　　“不奢望求得你的原谅，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什么。”
　　看着他惨淡发白的面庞，我思索片刻，歪了歪头朝他笑道：“知道了——”
　　尚玄抬头凝视着我，等待着我的答案。
　　“你说什么都可以……那么，做好补偿我的准备了吗？小黑哥哥。”

　　他面露惊讶，薄唇微张，轻轻呼出一口气后又做出一个吞咽的动作，好像我的话令他难以消化。
　　“你的意思是……”
　　我握住他不自觉发颤的手，含笑道，“继续留在我身边吧，我需要你。”
　　自当年那个沉默寡言却内心温柔的“小黑哥哥”主动放我离开时，我就知道他不会伤害我。
　　世间人面万千，有人面慈目善，看似和蔼可亲，却藏着肮脏的丑陋灵魂；有人冷眼寡语，看似不可亲近，却怀揣着一颗温暖而善良的心，在经历了苦痛与磨难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我真的，可以么？”他依然不敢相信地望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征询我的回答。
　　“嗯。”我笑着给予他肯定的回应。
　　无论是当年那个给我煮粥、为我摘果、带我离开的小黑哥哥，还是身陷困境却仍然赶到我身边护住我的尚玄，亦或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于暴雨中咬牙拼死抱起我逃离的男人，都不曾变过。
　　“我……”以往能言善辩的尚玄此时此刻忽然结巴起来。他连连灌了好几口水，一杯温水见底，才放下杯子，坐正努力平复呼吸。
　　理清思绪的他终于肯正视我，神情认真而诚恳地说，“小夏，不管是三年，三十年，还是一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三年，是他之前和夏明杰定下的合同时限。
　　而三十年，甚至一辈子，则是他给予新的承诺。
　　我了然一笑，打趣道：“什么三十年一辈子的，我还不至于那么压榨你！”
　　“你要压榨我才好呢……”他面上微赧，垂下头低声道。
　　一时间我也释然许多，复杂纷繁的情愫和思绪似乎在这一刻也化为溶溶月光，荡漾进了沾着水珠的杯中。杯盏折射出晶莹光眩，映衬着彼此的眼眸。
　　我心血来潮，转身去取酒。
　　尚玄跟在我身后，主动提议：“我也来一点。”
　　我拦住他要取酒杯的动作，“你的伤……”
　　尚玄双眼含情，嘴角漾着淡淡的笑，“回来又休养了半个月，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的。”
　　怕我不松口，他又轻声询问，透着几分撒娇和狡黠：“就一点，好不好？”
　　我寻思着自己心血来潮想要喝酒，还不让客人喝，确实有点没理。见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如若拒绝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我尚在考虑，尚玄却捏住我的手指，顺其自然地接过酒杯，在我耳边轻语：“况且，这儿没其他人。”
　　我一侧脸，便撞进他满是笑意的眸子里，里头漾着清朗的月光，还有清澈的深情。他倚在墙面，清瘦得像月下竹影，正歪头看着我。
　　上一次我们二人喝酒，还是我暗藏心思，图谋不轨地诱导他饮下一杯高度酒，冠冕堂皇地说什么“这儿没其他人”。
　　眼下，他竟然借用我的话发出新的邀请。
　　这男人——

　　尚玄的确没怎么变，还是一杯就倒。我顾忌他的伤，也没让他继续。见他眸光微滞，便知道差不多了。
　　我当着他的面，慢悠悠又喝了几口，心里头暖暖的像是被捂热了，这才见好就收。
　　看着尚玄呆愣愣却又极其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我开始后悔。
　　早知道就不约晚饭这个点了，谁能想到聊开了我忽然兴致盎然想喝酒啊……
　　没抵挡住他的那什么计，现在好了，这男人大半夜的还在我家里坐着呢。
　　还好公寓里有客房。我取了一套新被褥铺好后，搀着尚玄进房间休息。
　　他安静顺从地靠在我的肩窝，温软细腻的发丝和带着酒香的呼吸同时撩拨着我的耳廓。我面上发热，拖着脚步缓慢前行。他却像个置身事外者浑然不觉，半眯着双眼歪头注视着我，很是自然地将重量倚在我身上，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我的颈窝，乖巧得就像一只亲人的猫。
　　时间轮转，一切恍如昨日。多么熟悉的剧情啊……
　　我站在床边，低头对仍在发愣的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虽然喝了酒会变呆，但我知道你什么都能记得住。自己换下衣服就休息吧，明天给我煮好吃的！”
　　尚玄不知是不是听清了我的话，愣了几秒才点了点头。
　　我将他的身子放倒在床边，“好好休息吧。”
　　我正要起身往回走，身后的人却忽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将我扯回。
　　尚玄把我摁在怀中，紧紧箍住我的腰，手臂力量大得惊人。
　　“小夏……”他略带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我头顶，“不要走……”
　　“不要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