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穿越日记》郭芍药

36、第三十六章

　　这人身量高，失去意识后，零配合，不给支点，体重也格外死沉死沉的。我与丁刚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力，才勉强把他架了起来，压在肩上，沉甸甸地往屋檐底下搬。

　　不能送回东厢去了，周舍、孟荆、霍延年他们已经熟睡了，现在推门进去，指定把所有人吵醒，并且，根本无法向王朝马汉交代。

　　交代我们基层集体合作，严重僭越，以下犯上的罪过。

　　“……怎么办?”

　　“搬回咱们屋里去。”马泽云略作思虑，缓缓出声，“把他在咱们屋里歇息一晚，明早儿再给他端茶奉水，好好地哄哄。无论如何，今夜绝不能把大人这般浑身伤地送回去。”

　　也唯有如此处理了。

　　搬进屋，狭窄幽闭的山间佛寺，客房里空间本就不大，五条大汉，如今又多了一条，六条大汉，越发拥挤了。

　　“他睡你这铺。”

　　“凭什么?”
　　我很不乐意空间受到侵占。

　　“属你骨架子最窄，勉强能挤挤，我们其他人个个膘肥体壮的，哪儿来的空隙给他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我毒打了杜鹰一顿，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反剪了双臂按在墙面上求饶。

　　杜鹰咬牙切齿，不情不愿地把铺位让了出来，跑去抱干草打地铺了。

　　于是昏睡状态的展大人有空位置睡了。

　　……

　　烛火熄灭，更深人静，幽寂的月光洒进窗棂。

　　四肢酸软，精神疲惫，不过小半个时辰，客房里便此起彼伏响起了酣睡的呼噜声，纷纷梦会周公。

　　极近距离处，这双眼睛的眼睫毛整齐闭拢着，短而浓密，清俊脱尘，让人不自觉联想起了月下沾染着寒露的松针。

　　唇薄薄的，呈健康的淡红色。

　　墨发如乌，微微散乱。

　　筋骨结实，体格修长，呼吸绵深，真气稳健。

　　“别装了，您还想假作弱势至几时呢?”

　　我贴近这人的耳朵，细若蚊吟，隐秘低微地诈说。

　　“……”

　　昏迷的眼睛一瞬间睁开了。

　　湛亮秀丽，灼灼其华。

　　“你竟然知道。”

　　他无声地做出串口型。

　　是的，我知道。

　　当年假装可以被王朝马汉联手制衡，是为了安公孙师爷的心。
　　如今再次假装可以被五位捕快联手制衡，则是为了安我们一线办案人员的心。
　　无法被制衡的恐怖实力存在，等同于是神是魔全取决于他一念间。
　　那么没人敢信任他，更勿论与他共处、协作了。就像人无法信任旁边卧着的，有吃人能力的老虎，即使老虎表现出来，它的性情、习性是善良的。

　　“……………………”

　　唉，于心不忍。
　　可是这个人这么好，这么无私，纯洁，怎么可以忍心怀疑他呢？怀疑成了刺向柔软的赤子心的刀剑伤害。

　　付出这么多，忍耐至极致，包容至极致，宽和至极致，他究竟在追寻些什么呢?……那些东西太离尘伟大了，我弄不太懂。在我们这些庸碌小人看来，他明明可以像雄鹰一样自由放肆，恣睢自我地活着的，轻松、富贵、幸福、舒适。

　　嘘——

　　青年朝我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寂静如海的晦暗中，两边唇角弯弯，露出了个好看的笑容来。
　　模糊的面庞，和童年记忆里，那部风靡大江南北的《包青天》影视剧，里面的男神，展护卫，绰绰约约地重叠了，哪个凡人挡得住如此魅力，心头狠狠一震，不禁看呆住了。

　　悄无声息：“不要说，明文，不要告诉旁边其他人，拜托了……”

　　眉眼低敛，诚恳地请求。

　　“……”

　　好，我不说。

　　真是个傻子。

　　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根本就不应该加入这里的黑色漩涡。

　　旧往多年，衙门里不是没有过这样漂亮干净的眼睛，但无一例外，他们的主人都得不到好下场。

　　想起了那片荒林。

　　荒林里年轻挚烈的战友身捆锁链，跪在地上，被人在脑袋顶上剪开一个小洞，灌进去水银，血淋淋的肉|体跳出来，脱离出一整套人|皮来，满地打滚，惨叫声凄厉得像刀子。

　　那双眼睛和这双眼睛一模一样地清澈、固执、轴。

　　“你该走。”
　　我强抑制下激烈翻涌的感情。

　　“……什么?”他疑惑地做出这个口型。

　　“你该走。”

　　我严肃认真地重复。
　　痛苦地劝说他，拦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沉默无声地在腹肚深处嘶喊，嘶喊到嘶哑，歇斯底里，声嘶力竭：走呀！快走呀，展大人！不要留下来被吃了！……
　　我宁愿我的第一任搭档，被水银剥了皮的唐继霖，第四任搭档，陈州被打了生|桩的刘尧，他们从来没有加入公衙，从来没有穿上制服，为民为国尽忠过。
　　唐继霖悔了，刘尧没悔，我看着他下去的。怎么都不肯交出来，汇众人牺牲之力搜集的罪证材料，于是，安乐侯的二管家，庞泰亲口下的令。

　　“……”

　　位高权重的司法武官盯着我的眼睛，不说话了。

　　很久。

　　很久。

　　忽然伸出手，给我掖了掖被子角，减少寒气侵入，然后摸了摸我的眼皮，温柔地笼盖上。

　　一片黑暗，无尽轻柔。

　　“快睡吧，大捕头，已经太晚了。”

　　“……”

　　“……”

　　“……”

　　我想吻他。

　　我想用力地拥抱他，同|志。

　　我想自然而然地亲近他。

　　我好喜欢好喜欢他。

　　他是我想活成的生命形态。

　　不敢奢求，或者就着青年的动作，用眼皮轻轻地蹭蹭这个清官温暖的手掌也行。

　　但是丝毫未动，石像雕塑般，灵魂连带躯壳彻底凝固了。

　　“………………”

　　太美好了。
　　咱们这种下等人，血债累累的污吏，不配。

　　我光辉明亮的童年男神啊，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与南乡蛐蛐意｜淫，你与你的朋友，白玉堂，猫鼠究竟谁攻谁受了。

　　那是对你圣洁灵魂、高尚人格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