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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好疼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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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哇。
疼得受不了了。
被一刀一刀,缓慢杀死的过程太痛苦太绝望了。
我好像变成了那个牺牲的小战友,被人按着肩膀剪开头皮,水银一点一点往身体里灌。
唐继霖那时候可后悔了。
可是世间从来没有后悔药可吃。
如果给坟头草丈高的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会怎么选呢?
英雄主义者还愿意继续做舍身为民的英雄么?
还是会规避被|虐|,杀的滔天痛苦?
“明文,你怎么样?”
展昭扶住颓然歪倒的我。
揽住腰腹,触手一片黏腻血色,利眸通红通红。
“明文,明文……”
“二狗子,狗儿姐……”他将我揽进臂弯中,按进怀里,纷乱地亲了亲额头,低声地,沙哑轻微地唤,细若蚊吟,乞求,“熊飞好喜欢你,别死在我前头,熊飞守着你,熊飞护着你,只求你……别被杀死在熊飞前头……”
“我想回家……”高强度战斗后,整个人彻底虚脱,手像帕金森综合征病人一样生理性微颤,无法抑制。
精疲力竭,乳酸堆积严重,口渴难耐。
我跟官老爷实话实说,眼泪淌下来了。
“展大人啊,我想回家,和南乡回家……”
“回开封?”
“屁个开封,屁个大宋,”血污的泪水流了出来,肾上腺素高峰期褪去,浑身痛得发麻,皮开肉绽,站都站不稳,“我跟南乡的家不在这里,我们的家很太平,很富饶,在那里,在那里有wifi,躺家里就能看到全国,甚至全球发生的事情,夏天有空调、雪糕,冬天有暖气、火锅,可自在了……”
“在那里,我们姑娘好幸福的,可以和你们男的一样进学校读书,研究学问,懂计算,明世理,考研读博,找好工作,创业开公司……”
“我们可以跟你们男性一样,广阔天地大有可作为,女子也可以经商济世,从政安邦,从军卫国,从法戍道,从医救人……”
“女子不必困在家里做家庭主妇伺候人,一辈子被迫围绕着锅碗瓢盆屎尿屁转。女子可以独自外出工作赚钱,独居,独自生活,独自拥有房产、地产、财产,一个人自由自在旅游天下……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强迫扭曲自己,不用用捂汗闷热的布条,裹紧压平自己的乳|房,一辈子伪装作另一个性别活着……”
“我跟我闺蜜,我们的母亲父亲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等了好多年,等到白发苍苍,永远都等不到了……”
展昭双眸通红地注视着我,屈指摩挲我汗淋漓的面庞,唇紧抿,唇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用力闭了闭眼,一滴热泪滑入了鬓发。
“狗子疯痴了,尽说胡话。”
“……”
他听不懂。
他听不懂。
他听不懂。
太无力了,根本沟通不了,这个古代人。
我想丁南乡,想回家吃她做得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丁南乡就是我在这处古代异世唯一的家。
………………
蒙面的地方精锐官兵退开,包围圈往外扩大。
“徐名捕,可惜了,一辈子摸爬滚打,历尽千难万苦,从最底层爬了上来。好不容易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要殉职在地方的刑事重案中了。”
“你自己甘心么?”
地方官字字珠玑,杀|人诛心。
“骆某同情你,因为骆某寒门出身,当年也是从基层爬上来的。唯有草根才知草根的艰辛,唯有走过同样道路的,才知道对方攀到这个位置上,有多么不容易。”
“你实在不该折在这里。”
“你以为你折在这里了,人家真的会在意?人家心里压根看不起你。肉食者鄙,在它们看来,我们底下泥腿子为它们而战死,为它们做替罪羊、替死鬼,都是应该的,分内的。”
语重千钧,诚恳地劝说。
“如此行事,太蠢了。”
“你该有无限美好的未来,你该长命百岁,开府建族,娇妻美妾,儿孙成荫,车马如簇,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位极人臣。”
我把双刀插在枯枝烂叶的地面上,作为支点,摇摇晃晃地站稳,强迫自己站直,继续与展昭背靠背,鲜血淋漓,决绝地互相守卫。
县衙师爷举案齐眉,恭恭敬敬地端过来红木托盘。托盘中是他们曾经用于贿|赂我的两本珍贵武学秘籍。
“及仙当地武宗上乘的内功心法《入臻》,前唐曾经流传的《怀化刀法》。徐捕头,当初赠与你,却被开封府查|贪|腐收缴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残卷。”
“如今这两本,才是全卷。”
“珍贵的,有价无市的全卷。”
“本县一介文官,从未习武,手无缚鸡之力。但推己及人,上乘的武学秘籍对于你们武者,大约就相当于《商君书》《六韬》《鬼谷子》之于儒生。对于提升自身的修为境界有着至关重要的效用。”
“得到了,就能突破多年的瓶颈,更上一层楼。”
“得不到,就永远卡在了小山沟里边,望不到外头重峦叠嶂、江山迤逦的壮美风景。”
“……是这样的吧?”
地方上的豺狼虎豹、魑魅魍魉,紧紧地观察着我的细微表情变化。
……
日光熹微,松林幽暗,树影斑驳。
寒泉潺潺,万籁俱寂,凄清入骨。
“离开展昭,不再与他守卫作战,让我们宰了他,这两本珍贵的武学秘籍就是你的。”
“请放心,只要留他独自死亡,我们就绝不会伤害你。自始至终,及仙的目标都只是这位正四品的开封武官,与你无关。”
“明文后生,听骆前辈的劝,带着这两本渴求多年的珍贵武学秘籍离开,突破瓶颈,提升武功修养。然后回归帝都,参加朝廷的武举考试,大败四方,夺取武状元的头魁,被帝王赏识,从此封官封爵,平步青云,富贵荣华,权势滔天。”
“亦或者,义气愚忠,负隅顽抗,筋疲力尽,亡于密林乱刀。年纪轻轻脑袋就被剁了下来,装在盐腌的红木盒子里,送到了开封府的公案上。从此烟消云散,与所爱之人,与所珍爱的一切天人永隔。”
“两条路,你自己选。”
“………………”
冬日的林间风实在有些冷,遍体鳞伤,浑身火烧一般难以煎熬,痛到脑袋发懵,一阵一阵,浑浑噩噩地空白。
我的意识,我的思维,好像快要抽离这具伤重失血的躯体了,逼近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临界点。
喉头腥甜上涌,勉力压了下去。
脑海中浮出了一个恐怖的画面,我的人头被剁了下来,埋入盐缸腌制,放入木盒子里,眼球都瘪缩了,死不瞑目。就像我在西南做鹰爪时,涉及土方,私下给领导处理过的那些脏活,交的那些差。
报应啊,真是报应。
“…………”
凝神定气,我向侧后方退了半步,展昭以为我要破釜沉舟,于是也后撤向我,战友间后背紧贴依偎在了一起,我清晰地感受着青年滚烫的汗液与沉重的呼吸节奏,于心不忍啊实在有些。
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抬胳膊都已经很累很累了,控制不住地生理性发抖。操纵着快要麻木不受控的肢体,我做出了一个极尽毒厉的动作。
反握弯刀斜旋偷袭,重创上官右下肢,快准狠。
“死去吧你!”恶狠狠。
“明文?!……”
两把弯刀,他躲开了上,没躲开下。踉跄撤步,巨阙剑斜挡防御,左手按住血口子,满眼不可置信。
他压根没防备我。
为什么呢?想不通。呵呵,蠢货。
律法虚伪,道德虚浮,感情轻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平静地想,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晰,没有人/事/物值得我豁出生命,付出一切,死亡。谁都不配,上司也不配,好人也不配。我自己的命是最重要的,我要好好地回家,平安,长命百岁。
叛离战友的后背,一瘸一拐,走向恐怖的地方精锐刀阵,走出满地的断臂残肢、猩红炼狱。
“把书给我。”
我哑着嗓子,喘|息|粗|重地对县官请求。
“陈州那边的弟兄与我飞鸽汇报,您的重要家属子嗣已经接应到了,照应得很好。”暗含威胁意味。
又职业病地叮嘱:“劳烦做得干净些,尸体彻底处理掉,不要留麻烦,这个人背后牵扯的势力相当复杂,黑白都有。”
“现在,请把《入臻》《怀化刀法》两本全卷给我。”
骆江宁接过师爷的红木盘,亲手把两本珍本递交到了我手上,一瞬不瞬,一眨不眨,神情晦暗地注视着我的重伤狼狈。
侧前方,两个重伤血淋淋的蒙面死士,以大开大合的战斗架势,双手紧握着刀柄,向前迈出了几步,想拦我,宰了我,给死去的战友报仇,我杀了他们太多人了。
地方老虎平静地止住了蠢蠢欲动的手下:“鑫扬,孝硕,他们不会白死。会有人来妥善安葬他们的尸骨,将他们的妻儿父母也照顾得妥善,一辈子不会吃苦。留着这个京畿鹰犬活着,远比他死了价值更高。”
“……”
县官积威甚重,杀红眼的死士仇恨地瞪着我,不甘愿地慢慢退了回去,转而去结阵包剿展昭。
“……”
“……”
我已什么都顾不得,太痛了,疼麻了。
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穿着武官的绛红色官袍,我没有回头看武官一眼。把两本秘籍塞进了怀中,珍而重之地裹好。双刀归鞘,踉踉跄跄地抬脚离开。
往土路前方走。
不要停,往前走。
落叶纷飞,沙子迷了眼也不许停。
“二狗子!——”
绝境里困死的将亡之人咆哮地喊我,嘶哑崩溃,难以置信,整个精神世界轰然垮塌,几乎入魔。
“……”
热泪滑出眼角,咬紧后牙槽,太阳穴青筋暴起。
是我对不住他。
可是那又怎样呢?
我可以对不住任何人,但绝不能对不住我自己。对不起它人愧疚一时,很快就消散了,对不起自己,背叛自己的利益与感受,则是悔恨一生,追悔莫及。
坚定地往前走。
往光明的未来走。
一步一步,消失在茂密的林荫中。
保持冷静,理性永远驾驭感性之上,当官的死了,我的前途就安全了,到底这是颗不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