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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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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因为几个醉鬼骂了她几句,他就敢上去一挑三,而如今别人都指着他鼻子骂到他头上,他反而泰然处之。
有那么一瞬间,江绪春是害怕他会和那人打起来。
但看到他真正的反应,她却有一瞬晃神。
摇滚圈是个什么地方呢,不少人成日高呼热爱与自由,并以此为幌子,在灰色甚至黑色地带徘徊。
好些人前些日子还活跃着,突然就销声匿迹,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反抗的不是压迫与不公,而是道德与法治。
在这群人之间,段则有时候像个格格不入的乖乖牌,也难怪会被排挤。
但他自然也有过叛逆的时候。
比如那次差点进局子,比如一毕业就给自己打了十几个洞,被江绪春弄发炎养伤的时候,窝在家看了一星期cult片,也曾和一起玩音乐的朋友学过抽烟,后被江绪春嫌太难闻遂放弃。
至于如今的陆鲨,当它刚被组建时,其实是叫杀戮乐队。
哪怕段则现实里看到大点儿的虫子第一反应是跑,但是玩儿摇滚嘛,气势首先得有。
每次大学汇演时,这个名字自然不能审批通过,于是上报时,用的都是“科尔乐队”,取自“kill”的谐音。
离开校园决定正式走这条路时,关于乐队名,队内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
一部分觉得杀戮乐队就很好,一部分觉得不想每次审批太麻烦,干脆直接改叫科尔乐队算了。
最后,段则像原来每次报审一样,又玩了文字游戏,只是这次是把“杀戮”颠倒过来,改叫“陆鲨”。
水中的霸主鲨鱼,离开了赖以生存的环境,在岸上举步维艰,但到底还有着令人生畏的威名。
江绪春觉得,他也像这不断变更的乐队名一样,逐渐变得沉稳内敛。就连写的歌,也由当初纯粹的控诉与抨击,转而开始探寻一些向内的东西。
如今成熟稳重的他当然很好,只是偶尔,江绪春也会怀念当年那个恣意不羁的少年。每次开场前,他会压低嗓音对着话筒说一句:
“It’s time to kill.”
而她在台下,永远是最先欢呼尖叫的那个,带动起全场的气氛。
最开始只有她,到后来,她的声音渐渐被淹没听不见了。
乐队的开场白,也变成了“warning:sharks ash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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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则还饶有兴味地听她怎么安慰自己呢,结果听着听着,眼前人说话愈发口齿不清,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两声哼哼,换他膝上一沉。
段则低头,看向在他腿上睡得正香的江绪春。
一双黑眼圈,不知是熬了多久换来的,眉心微皱,怎么睡觉时也在发愁。
愁什么,愁他那死而复生的爹吗,他自个儿都没愁呢。
段则小心翼翼地伸长胳膊,拉来沙发另一侧的毛毯给她盖上。她哼唧两声,给他吓得大气没敢喘。
小狗刚吃完饭,闲庭信步地巡视领地中。巡查到这处,它歪着脑袋观察几秒,轻巧地跳上沙发,拖着个瘸腿歪歪扭扭地就要过来。
“去、去。”段则无声地向它沟通。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指望一只人话都听不懂的猫,能一步登天进化到会读唇语的。
很显然,指望落空了。
小狗还以为是在引诱它,眼看一只爪子就要踩上江绪春脑袋。
情急之下,段则一手从它身下穿过,给它夹在臂弯里,丢下了沙发。
小狗一个稳稳落地,还不忘回头瞪视他,
段则也没怵,居高临下地回瞪它。
大猫与小猫的对峙,最终以大猫获胜落幕。小狗头一扭,耷拉着尾巴不满地离开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手机忽而震动,段则眼疾手快捺断它后,才发现来自向镭。
[段则:怎么了?]
他回了条消息过去。
[向镭:你现在有空吗,线上开个紧急会议。]
段则看了眼膝上安睡的人。
[段则:不太方便。你直接把公关方案发给我吧,我会全部执行的。]
那头沉默了几分钟后。
[向镭:colin那边说他本人想和你亲自对话。]
段则并不觉得和这么个陌生人的通话,能比江绪春的一段安稳睡眠更重要。
但工作人员为他家这点破事加班加点已经够辛苦,他不想让他们为难。
段则放下手机,看了眼仍熟睡的江绪春,在心底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一点点抬起她的脑袋。
她有点儿被弄醒了,不满地哼唧着,手无意识地抓来抓去,段则眼疾手快,捞来一个靠枕塞给她,她迷迷糊糊抱着它,重又沉沉睡去。
段则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快有半分钟,才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拿上手机去了阳台。
那头原本想打视频电话,被段则拒绝后,改作普通的语音电话。
Blue night那张照片里,江绪春还穿着条单裙,而两千公里之外的泓州已入深冬。高层风大,刮在脸上像割刀子,他只穿了套薄薄的家居服,在阳台没站半分钟就快被冻僵。
段则没动弹,觉得刚好冻一冻他有点儿混沌的脑子。
电话是那头打来的,属地在国外,手机还友情提醒他谨防诈骗电话,他没忍住扑哧笑出声,好不容易捺下笑意后才接通。
“小则?”那头试探地说了一句。
男人的声音还算清朗,乍一听还以为不过四十出头。
“你好。”段则顿了顿,“Colin。”
他听见那头传来一声很无奈的轻笑,段则转了个身,背靠阳台护栏,透过玻璃门,远远能看见沙发上的一角,江绪春睡得还算安稳。
他就这样一边看着江绪春安睡的身影,一边吹着冷风,一边听着colin虚伪的寒暄。
他过得很好,他妈也很好,一切都很好……段则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忽然觉得很恶心。
“我们直接切入正题吧?”他打断道。
那头沉默少顷:“好。”
十分钟后,段则回到屋内,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回升。
江绪春还在睡,小狗又在不远处对她猫视眈眈,段则走上前在它面前蹲下,点了下它的小脑门。
小狗不满,抬起爪子好像也想给他脑袋来一下,可惜那只瘸腿撑不住身子,一个歪斜险些倒地。
段则眼疾手快捞起它,带着它往它的专属房间走,进屋把门一关:“别吵她睡觉,知道吗?”
小狗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叼起自己的玩具要他陪玩,段则坐在地上,一边心不在焉地逗它,一边想起了很多事。
他其实没骗江绪春,在这件事出来之前,他真的以为他爸已经死了,因为他妈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当初他得知这个答案时,他觉得自己应该悲伤,但或许因为他没有和这个所谓的父亲相处过一天,他其实没有太多感受,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
甚至当他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家庭时,面对别人的同情,还要反过来去安慰别人。
比如当年也不过小学的江绪春,得知此事后一脸震惊,转瞬觉得这样不合适,又磕磕绊绊地安慰他几句。完事将脑袋一转,以为这样他就看不见自己红通通的眼睛,但侧面撅得老高的嘴巴暴露了一切。
她那时候一哭就爱撅嘴,甭管眼神有多坚毅,嘴巴永远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开心会笑,不满会下撇,生气会抿紧,偶尔被段则的荒唐举动弄得很无语时,又会将嘴角向右一撇,一副无奈的小大人模样,不知道从哪个电视剧学来的。
段则也是长大后回想,才意识到这一切的。
现在的江绪春不一样了,她会把情绪藏得很好,眼睛没有破绽,嘴巴也没有。
当年的段则因为年纪太小,读不懂她;现在因为她伪装得太好,依然读不懂她。
虽然他对他爸没什么可追忆的,但是对他妈有。
比如他活到了二十七岁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和母亲明明没什么大矛盾,但一直相处不来,原来是他潜意识能感受到母亲其实并不太爱自己。
孩子对母亲的爱是写在本能里的东西,一旦这种关系不对等,就算理智没有意识到,直觉也会让人感到痛苦。
而当他第一次看到colin的照片时,也总算明白了母亲为什么那么讨厌他的自来卷。
从小,段咏竹就会定期带他去理发店拉直头发,年幼的小孩儿坐不住,每次去理发店就像上刑。他问母亲为什么要拉直头发,母亲说他卷发太难看,不利落不精神,像野孩子。
这种观念深入骨髓,伴随他至今。他在舞台上做过无数种发型,除了卷发。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他才敢暴露自己“野孩子”的那一面。
而江绪春第一次看到他的卷发,是在初中时期。
某个暑假快结束时,所谓的“好学生”江同学其实一半作业都还没写完。她打他家座机电话,上来还用甜甜的声音说“段阿姨好”,发现是他接的,马上鬼吼鬼叫着让他快把作业给她抄。
那会儿段则打球把脚扭伤了,正在家里养伤,便让她直接上他家取作业。
那段时间段咏竹刚好不在家,是和她的新男友出国旅游了。她还骗段则说是和女性朋友出去,但段则心里都门儿清。
彼时外卖还没普及,他方便面都快吃吐了,作为抄作业的代价,他让江绪春给自己随便带点吃的,只要不是方便面都行。
这是江绪春第一次来他家。
虽然两人那会儿也认识好几年了,但他不太习惯带朋友来家里,主要是段咏竹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而她自己隔三岔五会往家里带陌生男人,没办法,小孩儿总是没有人权。
因而,江绪春也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朋友,虽然是偷带的。
段则单腿蹦着上前给她开了门,门一开,他看见江绪春的笑容僵在脸上,转作一抹惊讶。
他以为江绪春惊讶的是他的腿,刚准备解释几句,却发现她的目光一直往他的脑袋顶看。
他抬手一摸,反应过来,头发忘拉直了。
“你烫头啦?”江绪春一双星星眼问他,“哇,阿姨真开明,我想剪个刘海我妈都不让。”
“不是烫的。”段则侧身放她进来,“我……我是自来卷。”
说后半句时,他声音低了一截,觉得羞于启齿。
但江绪春似乎没觉得他不够利落精神,也不觉得他像野孩子,只是始终好奇地望个不停,还举起一只手来,问他能不能摸。
段则低下头来,乖乖任她摸。
江绪春开始还只是小心翼翼触碰两下,到后来便不客气地左揉揉右揉揉,把本来就乱蓬蓬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好可爱啊,好像小羊,你看过小羊肖恩吗?”江绪春说。
段则敷衍地“嗯”了两声,还是不太习惯自己以这个造型示人。
摸了好半天,江绪春才想起自己有任务在身,她打开鼓囊囊的书包,里面除了薄薄两本作业,剩下的全是吃的。
“都是我妈让我带的,这是她包的包子、饺子、烧卖,蒸一下就能吃。哦,还有这个,她中午刚烙的小饼,还是热的,你可以直接吃。”
江绪春说着,往他怀里丢了一个热乎乎的保鲜袋。
江绪春生长在南方,但她妈是从北方远嫁而来,做起面食来一绝。
小时候,因为段咏竹常常忙着约会,段则有时候没饭吃,就会上她家蹭饭。
直到小学高年级,段则逐渐学会了煮面炒饭之类的简单手艺,就很少去她家吃饭了。
谅他腿脚不方便,江绪春主动帮他把吃的放进冰箱。段则坐在沙发上,吃着暄软温热的小饼,突然感觉鼻子很酸。
放完吃的,江绪春离开厨房,还非常“自觉”地顺手牵羊了一根雪糕,吃着吃着,她在不远处站定,盯着段则看:“你哭啦?”
“我没有。”段则忙反驳,偏生一口哑嗓子暴露了一切。
“没关系。”江绪春在他身边坐下,“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
那时候,大街小巷常能听到这首歌。
“你才哭了。”段则梗着脖子嘴硬。
“哎哟。”江绪春转过身背对他,继续啃着雪糕,“你自己哭吧,我不看你了还不行吗?”
很多年后回想,段则还是觉得这个姑娘真神奇。
从小他妈教育他不能哭,那和他的自然卷一样,是非常丢脸的事。于是他受伤了不能哭,考试失利了不能哭,受委屈了也不能哭。
可他偏偏是个正常人,有着正常的情感,泪腺也可以正常工作。
于是第一次见到江绪春,五岁的他就一个没绷住,在人家面前大哭起来。
而那个刚刚救了他的小女孩,看到他哭后,没有安慰也没有嘲笑,而是愣愣地盯了他好一会儿,还说他“真漂亮”。
在母亲眼里,哭泣是件丢脸的事。
在其他人眼里,哭泣是件需要被安慰的事。
而在江绪春眼里,哭泣好像和微笑一样,再自然不过。她只会问一句“你哭啦”,然后就任他哭。
段则盯着她的背影默默看了半天,最后道:“能给我也拿个冷饮吗,我要巧克力味的。”
“哦。”江绪春乖乖起身,去厨房翻出一支雪糕后,摸索着倒退回了客厅,背手将雪糕递给他,确保自己全程不会看到他一眼。
段则的眼泪一早止住,但眼睛还温热着,他望着她莫名显得鬼鬼祟祟的身影,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过雪糕时,顺便拽过她的手。
江绪春被拽得一个转身,吓得忙抬起另一只手捂住眼。
段则拿下她的手:“没关系,你可以看了。”
江绪春犹豫着一点点睁开眼,盯着他看了半天,嗫嚅着好像有话要说。
他以为她会一反常态安慰两句。
但最终,她和从前一样感慨道:“哇,你好漂亮啊。”
闻言,顶着一头自然卷的段则一愣,末了笑着别过脸去:“那当然了,小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