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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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有好天气，尽管是夜晚，却月明星稀。月光柔和地洒下来，他觉得自己仿若踏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步三摇。尿意也跟海浪一样一阵一阵袭来。
西蒙不擅长喝酒，但□□才不管你。如果不是他被提拔，可能也不会被绑来答应他们的“合作”。左臂上的针孔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他有点感知不到右腿，或者是嘴巴？不知道，他只是被海浪忘记在沙滩的一尾鱼，抽搐着等待下次涨潮。
有些恨意后知后觉地爬上思考边缘的沙滩。他有点恨戈登。如果不是他提拔自己——他应该恨蝙蝠侠，没能在今晚出现——恨——恨他那个前任。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在海水中蠕动——是他的眼泪吗？他居然流泪了？
他用手抹了抹眼角，再去看，手心只躺着滩光。五指张开又合拢，他困惑地盯了会，认不出是什么。
一时没看路——哪有路？哥谭的海港多的是这样看似废弃实则被拿来做什么基地的仓库。他在杂草中穿行，深一脚浅一脚。
“你好，”有人叫他，“你踩痛我了。”
他倏然瞪大眼，四下看了两圈才发现身后的杂草咬着一具小小的身体。露在外面的短胳膊短腿白嫩嫩的，比月亮还要白，比他刚才吸进鼻子里的还要白。西蒙走近两步，深一脚浅一脚，终于看到这具尸体一样惨白的身体。头发跟杂草融为一体，面无血色，双目紧闭，胸膛毫无呼吸起伏。
尸体？西蒙迟钝地运转大脑。咯嘣，咯嘣，他几乎听得见思维齿轮卡顿撞击的声音。
尸体怎么会说话！他悚然，酒意醒了小半。好歹是警员，也见过些场面。他伸手去摸自己的配枪——摸个空，那帮混混把他的枪给昧了。
“谁！”他只好虚张声势地喊，“谁在装神弄鬼？”
“你没看到我？”那声音又说，似乎很困惑，“你可以站在那里别动吗？你尿裤子了。”
尿裤——他刚才摸的不是脸，是——
动作快于大脑，他又要伸手去摸。
“你在干什么？！”
这是另外的人的声音，怒气冲冲。西蒙可以肯定自己彻底清醒了，因为他能够听出这是几个人异口同声发出的质问。
小乔护在辛西娅冰冷的尸体边，瞪向这个神志不清的醉汉。和他一起的不仅有达米安，还有卡拉和蝙蝠侠。
他们收到了辛西娅发来的求救信号。
在她失踪后的第十个小时。
他们设想过辛西娅可能遭遇的各种境地，想过他们会如何再见。可能在哥谭的某条小巷，可能在大都会的某个楼顶，在瞭望塔，在外星球，甚至他们想过辛西娅领着时空管理局的人再次降临……却怎么也没想过会看见她像块路边石子似的这样随意躺在杂草和垃圾里，而旁边站着一个比垃圾还不如的，手放在裆部的男人。
蝙蝠侠父子俩不约而同地紧紧抿住唇。
“你们及时赶到了。”小乔怀里冷冰冰的尸体突然出声，和辛西娅一样的声音。他恍惚一秒，随即看见她手腕的手环闪烁微光，原来是辛西娅的变身器在代替她说话。
“请不用担心，我的主人一切安好，”它，没记错的话叫碎月，又闪了闪，换回一个更为成熟也更为无情的ai声，“是我向你们发送了求救信号。”
卡拉不等蝙蝠侠说什么，直接揪着这人的领子飞到警局。西蒙几欲作呕，还想继续脱衣服，幸亏被昔日同事给及时制止，才没在更多的人面前丢脸。超级少女于是得知了西蒙的身份。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没人敢和她对视。
他们中不是没有自诩超级英雄的普通人助手的人，尤其是CureFlame脾气好还曝光少，他们跟街坊邻居吹牛时总会扯到她，说他们的关系就像超人和他最好的朋友——甚至有人以此积累了一小批追随者。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前同事试图猥xie的小孩就是他们常挂在嘴边的CureFlame. 此时此刻，他们只是觉得丢脸。
卡拉心系辛西娅的情况，快速做完交接手续就返回韦恩宅。
辛西娅已经被带回去。
变身器代她简单说明了情况。她们遇到了从时空管理局出逃的犯人，消耗了大量魔力，能力暂时大不如前。“不过还请放心，”碎月温和道，“她预计将在五分钟后苏醒，我们本应在那时联系各位。”床上辛西娅的呼吸缓慢且绵长，生命体征平稳，如同陷入熟睡，一点也看不出会在短短五分钟内苏醒的样子。而且听它的说法，如果不是遇到西蒙，她们原本打算等辛西娅在杂草里自然苏醒再若无其事地回来的。
沉默。
没人说话，倒不如问该说些什么。
真是奇怪，他们明明才相处了不久，他们为什么会对她报以如此丰沛的情感——让他们行走至今的道德裹挟着他们，即便可能得不到反馈，他们甘之如饴。他们该说什么，该怎么说，难道要他们去自夸这些不值一提的品德吗？时间还长。他们只能如此安慰自己。即便是他们自己也并非一朝一夕成为世界最佳拍档。是敌是友，是否值得，都交给时间。
当下只求无愧于心。
门开着，迪克他们就在门外。康纳跟提姆也在，是赶回来帮忙的。他们低声交流最近获得的情报，抓到小丑仍然是他们的日程里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五分钟，够克拉克和布鲁斯把哥谭的监控再次迅速掠过一遍。他们没能发现任何异样，他们手里没有任何能证明辛西娅和那位罪犯的打斗存在的证据。
就在他们还想做进一步探讨的时候，辛西娅醒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会，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状况。
布鲁斯看向床上苍白着小脸的辛西娅，她睁着眼，既不说话也没眨眼，如果不是还有呼吸，简直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他又看向克拉克，后者点头，表示肯定，他可以肯定这是辛西娅本人。
卡拉没有想那么多，她急切地来到辛西娅的身边，询问的声音却很轻柔：“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辛西娅眨巴眨巴眼，翠绿的宝石在灯下闪烁，望向出声的人。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卡拉，像是确认她是谁后才回答：“卡拉，我没事。”
她慢慢地扬起一个微笑，悠悠地抬起双手。这是个索要拥抱的姿势。卡拉将她扶着坐起来，为她拢好靠枕。
“谢谢。”辛西娅微笑。卡拉摇头，脸上的担忧快要溢出来，表示不用客气。
“可以详细说说吗？”布鲁斯却问。
克拉克蹙眉，觉得应该再给她一点时间休息。辛西娅缓慢摇头：“没关系。”
她离开是因为变身器向她通报地球有和她同一个时空的逃犯，她们几乎只是打了个照面，对方就夺走了她的大部分能力。“以后，”女孩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歉疚，“我可能没法频繁变身了。”她深吸一口气，许下承诺，“不过我会抓住她的。”尽管这么说，她勉强的笑容却不像是有这个自信。
克拉克只能干巴巴地祝愿她早日康复。
“这段时间好好修养，也好好准备入学考试。”布鲁斯不对她的话发表评价，但说话跟平时相比很轻，好像有什么隐藏在暗处窥探这一切似的。
克拉克帮她掖好被角，承诺：“我们会帮助你的。”辛西娅乖巧点头。他出去时带走了愤愤不平想为辛西娅“报仇”的卡拉。
接着一堆大孩子鱼贯而入，挨个慰问了一遍才鱼贯而出，留到最后没走的是两个小孩。
这下，房间里三个小孩面面相觑。
辛西娅没有丝毫不耐烦，温和地等待他们。这栋房子里的大部分房间都有铅层防止氪星人偷听，不巧，她的房间就是少数的那几个。辛西娅对这些细微的提防心知肚明，只是不多计较。
她唯一的计较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不管是圣遗物，还是小丑，是她的责任，就该由她完成。谁也无法剥夺。就像蝙蝠侠可以在一边防备她的同时为她着想一样，她也可以完成自己的职责的同时成为他们的同伴，这一切明明都不冲突，不是吗？
房间无声。辛西娅恍惚间以为自己是个黑洞，或许他们说话了，只是她吸走了周围人所有的声音。
小乔饱受知晓她秘密的煎熬，提到辛西娅的名字便会有些游移不定，现在见到她本人，那个秘密更像一团小鸟在喉咙扑棱翅膀，搔动不已。达米安起疑已久，也不肯离开。他俩于是推来阻去眉来眼去，简直是在上演一出略有些滑稽的默剧。
辛西娅情不自禁地笑了下。碎月闪烁，她轻轻地皱了皱眉。小乔一眼瞧见，连忙凑上前问她的身体是否还好。达米安已经要准备呼叫万能的管家大人了。
她连忙说自己没事。小乔叮嘱她不要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辛西娅看他神情，心里一跳，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达米安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训练计划会根据她的身体状况适时调整。小乔立刻又吐槽他这时候只知道说这些，达米安轻哼一声表示他自有计划。
眼看两个小孩有开始互呛的趋势，门口突然响起一声格外明显的咳嗽。三个小孩动作划一地看向门口，去而复返的卡拉被萌到不行，笑眯眯地挨个捏脸，然后招呼他们离开。
她回来是帮芭芭拉她们传达无法到场的歉意。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辛西娅好笑。
卡拉温情地拨开她脸颊的发丝：“当然，你是我们的家人啊。”明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却一脸认真。
辛西娅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好在卡拉没有呆多久。她又是一个人了。
卡拉随手关灯，房间里只剩下床头一盏小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夜晚就是这盏灯陪着她。那时候，她还在想地球多么安全，多么轻而易举地就能够被毁灭。她还以为自己是来这里休假的呢。小看地球了。她啧声。
小乔会是发觉了什么吗？西娅的眸光暗了暗。小丑的事情必须在她被揭发之前收尾，至于小丑为什么离魂，那种事在她被逐出这里之后也可以单独调查。
她的魔力大量流失，不同于以往带有一点装的成分的虚弱，她现在有些真的累了。
四肢酸痛沉重。
腐烂油脂和铁锈味在鼻腔里横冲直撞，随地包裹着排泄物甚至还在细小鼓动的皮肤、脂肪、内脏无一不无情而残酷地嘲弄她警示她。呼，吸，呼，吸，冷静下来，辛西娅，你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滴答。
呼吸。
滴答。从头顶滴下来了。
不要呕吐。
滴答。滴答。
她不用进食，不会有人给她送餐。门外走廊一片寂静，这是星舰的最底层，不会有人来。薄薄的一层铁门，她只要轻轻地用力就可以出去——出去会死的。
和每一次一样，辛西娅忍不住抬头。
一颗垂落的眼球和她对视，有浑浊的深色液体顺着它滑落。走廊苍白的魔导灯光照在这颗和她眼睛一般无二的翠绿色虹膜上，折射出冰冷而迷幻的光彩。视神经连着的却是一块看不出形状的碎肉饼。那些是失败品们，是无数个她的兄弟姐妹，无数个她本人切成的残肢断块丢弃在这里，一层一层。
比起物伤同类，最为可悲的可能是辛西娅无比盼望着实验室再多丢弃一些。这样就会有人来把她放出去。
这里是废弃物的焚炉，一张薄薄的附魔细网隔离出不到一米的狭小空间，专门给她做禁闭室。更准确地说，活着的她。尽管每一次进来她都觉得自己要死了，不是憋死在这里，就是成为这些星舰燃料的一部分。
父亲最近布置的任务接连失败。管理局找来了很强的魔导士，而父亲不肯将她的念动之核，她的唯一弱点还给她。辛西娅闭了闭眼。她本身可以储存大量魔力，跟以往的敌人比是绰绰有余，面对新的对手就有些不够看。他接受不了失败，所以在惩罚过她之后将她关在这里。
她生来就应当成为他宏伟蓝图的基石，随时可以放弃的不起眼的踏脚石。假如被放弃后要像这些残肢的主人一样备受实验人员凌辱，在痛苦中被肢解，在自己的血肉中失去呼吸，那么她为什么还要继续活下去？
尽管有些自私，但她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
“你在里面吗？”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她先是一惊，以为是哪个来开炉焚烧的实验人员，连忙承认：“我在。”
门栓吱吱扭扭地抽开，随后一震，光洒进来。辛西娅瘫坐在地上，有些不可置信地怔愣几秒。门甚至没有挂锁，她意识到。随后发现面前的人头戴面罩，衣服是像出门随手套的T恤和外套，身形随着呼吸膨胀缩小——她认出来这是时空扭曲造成的。这不是他们的人。
“长话短说，我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已经把那些人全杀了，你愿意跟我去管理局吗？”祂的声音也无法辨别男女，祂牵起她的手，塞进一颗温暖的仍挂着热血的宝石。那是辛西娅的念动之核。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近乎永恒的噩梦结束得仓促又草率，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托付信任，就已经站在时空管理局的总舰上了。而祂已经要离开了。
“我可以跟着你走吗？”辛西娅喊住祂。
祂却问：“为什么？”祂是来自异时空的投影，身形声音一并被时空扭曲，外加覆面，辛西娅甚至不知道祂的性别甚至种族。他们有很大的可能这辈子不会遇见，甚至哪怕他们相见了，她也无法认出祂。
辛西娅哑着嗓子，反问祂：“你为什么救我们？”祂闻言顿了顿，想拍拍她的肩，却又收回去。辛西娅以为祂犹豫了，鼓足勇气继续说：“我可以帮很多忙，给你做事……”
祂打断她：“但你要先找到我。”
“你在哪里？”她追问。
对方摇头：“我不知道，但你，”话说得云里雾里，又笃定十分，“你会知道我在哪里，你会找到我。”
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让辛西娅一时讷讷，不知道说什么。而说话间，对方已经消失了。
一时间心里陡然空落落的。所有的感受，死亡的恐惧，得救的喜悦，被拒的茫然，和那些废弃品一样混合在一起，也和她本人一样没有去处。
管理局的专员递来魔力限制环，辛西娅木然地低头，任由对方戴上。她认出这是这边的管理局分部请来的王牌，鼎鼎大名的高町奈叶。如果没有人来救她，她们大概会在战场上相见，而非这里。可她半点反应也无。
奈叶顿了顿，蹲下来：“不去找找看吗？”
她可以吗？
“从管理内世界开始试试看吧，”奈叶的声音温和，“等你成年，再去看看更大更多的世界。”
“你们不惩罚我吗？”辛西娅的喉咙干涩。
菲特——辛西娅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她的经历——挨着奈叶也蹲下来：“把你放在管理内世界接受我们的监管已经是惩罚。”
要怎么形容她在那一瞬间的感受？是脑袋里炸响附魔导弹，心脏大脑所有器官统统停摆，她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僵住。是久闭的大门碰地一下撞开，和现在窗外一样好的阳光大摇大摆地闯进来撒欢，轻柔的风把室内腐朽的空气一扫而空。
呼吸。辛西娅察觉自己在呼吸，她的心脏在跳动，她的胸膛在起伏，她的肚子在叫唤。风随心所欲又一视同仁，拂过鸣鸟，拂过绿树，拂过大厅里吵闹的人，拂过奈叶和菲特，也拂过她。
她活着，她自由地活着。
“好。”辛西娅低声应下奈叶。
这是真正由她做的第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