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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向寻不必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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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医生退了出去,留了条缝将门虚掩着。
“妈妈。”许向寻喉头一动,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亲人。
床上望着窗外的女人身子一抖,才慢慢转过头来:“向寻……是向寻吗……”
眼见着对方有些激动地想要下床扑过来,许向寻几步过去抱住她:“是我妈妈,抱歉,很久没来看你了。”
女人有些哽咽,抱着许向寻的手愈发收紧,瘦得皮包骨的手臂骨头勒着许向寻有些发疼:“怎么这么久不来,是不是忘了妈妈?是妈妈不好……”
一边轻轻拍着激动得颤抖的母亲的背,许向寻一边轻声安抚着对方:“没有忘记你,向寻来看你了,妈妈。”许向寻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抚身形单薄的母亲的背,声音柔和得像清风。
女人依然哽咽不止,颤抖不停。
许向寻脸上依然挂着淡然的,只用于安抚的微笑,直到颤抖微歇,他才将人扶到床靠背上,又轻柔地为对方捏了捏被子。
“虽然是夏天,屋子里还是凉快,妈妈你不要感冒了。”
许向寻如女人印象里那样乖巧温柔,她抓着许向寻的手没有松开,二人沉默了好久。
“向寻啊……”女人眼眶微红肿,良久才说了句:“妈妈很想你,最近还好吗。”
许向寻沉默片刻:“很好,妈妈。”
二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许向寻沉默一会,想到什么,他摸了下口袋里装着的手机,站起身来:“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却被母亲拉住手:“不,我不渴,你别走。”
这时候的力气格外的大,像是生怕牵住的气球脱绳飞走了似的,许向寻手腕被捏出了几道格外显眼的红印。
“向寻,我……”她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却被接下来剧烈的咳嗽声打断,许向寻慌忙坐下拍着对方的背,又拿了衣服搭在她的肩上。
好一会咳嗽声停止,似乎是没了力气,女人显得安静了很多。
她看着许向寻,像是在打量什么一样。
“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女人重新抓住许向寻的手,没再松开。
“很好,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我……换了家公司。”
“什么?!”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太过激动,女人又缓了几口气,又轻柔道:“现在的公司,有之前的好吗。”
“……”垂了下眼眸,又缓缓抬起,许向寻依旧是微笑着:“当然有。”
似乎是抓住了一瞬间细微的破绽,女人高亢的声音划破了安静的空气:“许向寻,你不能骗妈妈!”
眼皮一跳,许向寻躲开母亲惊怒的目光,这让她更加愤怒,身子大幅地颤抖着:“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似乎难以置信,突出眼眶里的眼瞳带着血丝,眼神里没有半点温柔:“你这样难道就要做一个平凡人吗?!你像妈妈保证过什么,保证过什么!你要做行业的领头人,要站到更高的地方去!最高的地方!比那个杂-种还要高!”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另一只没有抓住许向寻的手发狠地捶打着许向寻的胸膛:“许向寻,许向寻!”
许向寻只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看不到眉眼,却也感受到一种类似认命般的屈从。
“许向寻——!”像是觉得歇斯底里也唤不醒自己的儿子,女人扬起手臂,狠狠地打了对方一巴掌。
半边脸颊瞬间红肿了起来。
与此同时,兜里的手机像是反应过来了似的,开始疯狂震动了起来。
常安来信的提示的亮屏照着许向寻漆黑的衣兜。
“许向寻——”
“许向寻,许向寻怎么了?“
“是不是跟妈妈吵架啦要不然我们还是先撤吧吃了午饭再来。”
“向寻——”
“向寻——”
“我想挡在你身前。”
许向寻没有看到这些信息,他只是僵硬地将手伸进衣兜,手机长嗡了一声后陷入了一片安静。
许向寻抬眼看着母亲癫狂的样子。
正当对方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张医生带着护士急忙进来扯走二人。
“等她冷静了些在来看吧向寻。”搂着许向寻的肩,张医生急忙带着许向寻离开,许向寻没有回头再看被护士押着打镇定剂的母亲。
一声清脆的关门声,歇斯底里被挡在了门里。
……
又是这样。
接受了张医生送来的冰袋并表示自己想要静静之后,空荡的休息室只剩下了许向寻一个人。
还有被迫陷入“沉睡”的常安。
许向寻无力地瘫在休息室的靠椅上,拿出兜里黑屏冰冷的手机,一时间有种寂寞的感觉在心里升起。
他的手指在开机键上摩挲着,沉默好久还是没有按下去。
“……常安”他喃喃道。
事实上,在常安出国之前,二人还没有分开的时候,许向寻见过常安的父母,也在那时知道了常安有个并不幸福的家庭。
不,用常安的话来说,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个家。
但许向寻下意识地不想常安知道他家里的事,他的过去——即使常安在与他的交往中隐隐约约发觉了一些。
但手机里没有秘密,从张医生的那通电话开始,他的过去就开始在常安面前显露了。
可之所以没有在进入疗养院之前就关机,大概是因为——
和常安分手后他孤独了太久,潜意识着渴望着某人能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承担。
“糟糕透了。”仰头瘫在靠椅上,休息室的白炽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
明明在遇到常安之前,已经一个人习惯了。
窗外的蝉仍在歇斯底里地叫着,等嘶吼过夏天,它们就会凋零在地上。
在很久很久之前,许向寻的记忆深处,曾有过一小段金色童年快乐时光。
出生于书香门第的母亲与下海经商的父亲相知相恋,结婚后顺利诞下了爱情的结晶,母亲给其取名为“向寻”,有向前探寻之意,大抵是希望他寻到自己的人生追求,并不断向其前进。
那时候家里还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直到有一天,大概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许向寻隐约记得母亲还准备了生日蛋糕,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等待父亲的归来。
可是直到晚上,父亲都没有回来。
母亲当时揉了揉自己的头,拿着电话说:“向寻,你先在家里等一等,妈妈出去看看你爸爸。”
清脆的关门声,温柔的母亲出去了。
温柔的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回来的是哭泣的母亲,阴沉着脸的父亲。
蛋糕上的蜡烛没有机会再点燃,那天在无休止的争吵中度过,一地鸡毛。
再后来,家里空了一些,父亲收拾走了他的东西,家里有关“父亲”的一部分,被挖空带走了。
由此在公园玩耍时,他见到过父亲,想扑上去要抱抱,但发现他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阿姨,手里抱着一个啼哭的小孩。
但那时父亲也会时常来看看自己,母亲虽然心中充满愤怒和悲伤,但仍然坚强地带着自己生活,贴心地照顾着自己的起居。
父亲的新家离自己家并不太远,至少都是一个区的。真正开始将许向寻生活碾得稀碎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传出的“天才”名号。
母亲嘴里的那个私生子,三岁识千字,九岁被选入数学青训营,自学编程,十三岁进入了顶级学府少年班。
那个时候开始,父亲再也没来看过自己,见到他是在当地电视台的访谈节目里,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有一个平凡的儿子,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母亲开始变得偏执起来。
父亲的眼里不再有普通人儿子,母亲的眼里自己的儿子必须成为天才。
从那时候开始忙碌了起来,无论是自己,还是母亲。
母亲忙着工作,忙着加班,他开始忙着无休止的补习班。
印象最深的,是某天凌晨,他终于完成了补习班如同天书的奥数卷,筋疲力尽的他被加班归来精疲力竭的母亲狠狠抱住,母亲那双曾经温柔又和蔼的眼里如今布满了血丝,眼下积着青黑,她按着当时自己瘦小的肩膀,有种疯狂的妒火在眼里燃烧。
她说:“向寻,相信自己,你才是天才,你是妈妈的好儿子,你绝不会,绝不会输给那个,那个卑劣的私生子!”
许向寻呆呆地点点头,然后得到快要将自己环住窒息的拥抱。
“妈妈……”
他再也不用去寻找所谓人生中有意义的事物,他只用向着那个人的身影奋起直追就好。
天才大学的时候,许向寻才刚刚念到初中,母亲在为他准备跳级的手续,他利索应当地去参加天才参加过的比赛,报名参加天才被邀请过的训练营,选择和天才一样的领域。
偶尔夜深人静,漆黑的四周只有许向寻的桌边亮灯的时候,他有想法去到那个天才,那个私生子,那个父亲引以为傲的儿子面前,抓着他的领子好好地问他:“你也跟我一样努力吗。”
“向寻,向寻?”
许向寻蓦地惊醒,大概是做了不愉快的梦的缘故,他额上有些细汗,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明明这些天因为常安的折腾睡得好得不行。
“啊,抱歉。”
“真是的。”张医生倒了杯温热的水送过来,放在许向寻冰冷的手心里:“这里空调开得冷,仔细感冒了。”
张医生没说多的话,她打量了许向寻一会:“好了,累了这么久,给你留了午饭,快去吃吧。”
这次许向寻没有拒绝,他点点头,看了看手上冰冷的手机,他长按开机键,看着品牌logo亮起,才起身去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