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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关河冷 可惜她这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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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书平日里起居喜欢在小书房内,而这徐府当然也是有一处大书房的,位于前面几间大屋子里,装饰的颇为简单质朴,除却一套黄花梨木的家具器什,便只有一处红陶盆养着的罗汉松。
徐青书拿着把小剪子,决定久违地对它进行一下修建,好些日子没有理会它了,今夏雨水过分的丰沛,所以它生长的也未免太过旁逸斜出了些,她端详了一番,动了一下剪子,又一根枝干轻轻地掉在了地上,不多时,地面上就积了一层松枝,而整个盆景的外形又恢复了规整。
无趣,呆板,但是身价非凡的规整,徐青书对它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倦怠来,然后伸出手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松枝,在手中把玩了起来。
它们的截面青青白白的,徐青书想,都是很有生命力长得很好的枝子,可惜长得不合时宜。
可真安静啊,她想,这个夜,连松枝落地的声音都听的很清楚。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何沅穿了一双布鞋。
所以他走过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这个像一道影子一样站在门口的男人大概三十四五岁的光景,晒得很黑,而且很瘦,他身上穿着一套蓝色的竹布衫,徐青书知道,这姑且也算是当下的时髦,陆惜朝治贪的时候,大多数官员都会选择日常的时候给自己套一件竹布衫,又舒服又显得很是廉洁,而深蓝色则是最好染的颜色。
所以这件衣服几乎人手一套,甚至徐青书自己也有一件。
但是何沅的这一件不一样。
大多数官员贵人们穿上这件衣服,都好似脱了缰的野马,自然无所顾忌,恨不得把这件衣服弄得又旧又破,这样自己穿起来舒服,还更能体现自己的廉洁。
何沅身上的这件。
很新。
他真的把它当件衣服来重视。
“徐公公。”他开口说道,“京中新下的命令徐公公也知道了吧,我孤身一人连夜回来的,没有带什么能和徐公公相称的礼物。”
徐青书笑了起来,她亲切地走了过去,然后,抓住了何沅的手腕。
他瑟缩了一下,但是没有抽走。
“咱家不是那样的人。”徐青书笑着说,“也不知道何大人是怎么对咱家有了些误会,咱家从来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只是有人来求咱家做的事,不劫富济贫一番实在不太合适,”她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何大人所求的应该不是这种事吧。”
何沅笑了一下,“那如果我希望徐公公找个杀手把我那位巡抚大人直接刺死算了,得付多少钱。”
“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了么?”徐青书故作吃惊地张大了眼睛,“巡抚大人怎么了?”
“他要弃地。”何沅平静地说,“想弃三个京畿这么大的地。”
他还挺体贴,徐青书想,怕自己久居深宫,对里数没有概念,还给自己换算了一下。
“为什么要弃这么多,军费虽然削减了,但是应该还是可以保住一部分的吧。”徐青书正色说道,亲手为何沅倒了茶。
“因为要么向前这些,要么一泻千里,那边地势如此。”何沅轻声说道,“距离下一个可以布防的关隘,之间的距离就是这些,如果撤到中间一般的地方,大概放在那里的人口物资,都是给敌人准备的了,可以随时自取了。”
“我大概明白了。”徐青书说道,“我虽然不知兵,但是祖宗的基业,这样一下子就轻易抛却了,这个人的确该死。”
“但是更该死的,”何沅开口道,“是凌首辅他们。”
徐青书心中惊了一下,虽然维持着笑容,但是胸中未免不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何沅这个人果然不是很正常,这种话居然是可以对自己说的吗。
但是陆惜朝坚持非常之人才能成非常之功,何沅的非常之功她暂时还没有太感觉到,但是这个非常之人,她倒是真的感觉到了。
没有人罩着,此人估计活不过三年,徐青书想。
但是你罩着他,他未必也会有多么感激,他有才能又怎么样呢,朝中这衮衮诸公,衣冠禽兽,有几个愿意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当然陆惜朝是做了。
自己会做么?
徐青书倒是不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个问题,她不止要做,还要抢着做,因为她可不需要什么党同阿附之徒。
等她做了皇帝之后,何沅这样的人就优点远远胜过缺点了。
是的,等她做了皇帝之后,徐青书想,这就是她这几日反复权衡自己和陆太妃与少帝之间的关系得出的结论。
她不止要他们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她还要,入继大统。
天下有德者居之,事实证明,你们没有这个德行,那么就不要霸占这个位置了。
比方说你们把这样的人都逼到我的门上来了。
“我也不是希望徐公公能让皇上收回成命,”何沅开口说道,“只是裁撤这件事,可不可以徐徐图之,我也经常想从哪里能俭省一些。”
“如果一下子没了银钱,很多事就做不了,日后若是漏了大窟窿,不知道要用多少银钱来填了。”他说,“而且这几年北地受灾,我想招抚些夷丁和拉拢一些部族,让他们围绕着我们的外防线居住,这样如果北夷南下,他们就算为了这些房子和地,也会多少帮些忙,就算他们实在畏敌如虎,但是也是在草原上马背上的人,也能比我们早发现北夷的动向不少。”
“北夷这些年正在兼并诸部,如果我们这个时候拿不出银钱来,如果他们真的被整合成一体了。”他说,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徐青书,徐青书微微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能借上以夷制夷的力,那么驻兵也不用随时备战了,可以一边屯田一边守边,”他继续说了下去,“这样三五年后,我自然可以把开支削减下来一些,达到今日的限额也未尝不可能。”
“是不可能的。”他的话被打断了,年轻公公的一双眼睛含笑看着他,然而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藏着一股不容说谎的极致敏锐,“我算过这笔账,九边如果不弃地的话,这些钱,勉强养得起当地的官吏军官就不错了。”
“我当然没有怪你。”徐青书抬起了一只手,“我只是想和你说,和我说话,不用像对那些人一样时时许愿。”
“我虽然不知兵,但是我还是懂道理的。”她慢慢地说,“不过何大人这样迫不及待地宣讲成效。”
“大概在巡抚大人,和凌大人他们那样吃了很多苦吧。”她说,看向了何沅。
何沅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哽住了,这个男人从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裂痕,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想要平复下自己的心绪。
“徐公公果然明察秋毫。”他说道,声音在竭力克制之下还是有一丝不稳,“但是何某如果不时时说这些话的话,恐怕一件事都办不成。”
“我知道。”徐青书轻轻地笑了一声,“是啊,他们是这样的。”
“何某从前误会徐公公了。”何沅开口说道。
“没关系。”徐青书笑了起来,笑得双眼弯弯如新月,“何大人知道,咱家无论如何,都是不希望失地,甚至被人打进来的。”
“所以何大人既然有这方面的才华,我当然会支持的。”她说,“不过我能给的也有限。”
“徐公公愿意帮忙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何沅说道,“今日里我求见了一整天,凌大人都没有开门。”他默默地低下了头,“也不知道凌大人,朝廷,之后想做什么。”
“难道要把陆大人那些,”他轻声说道,“全都废止么?”
完全有这种可能,徐青书在心里想,皇帝有多不喜欢陆惜朝她比谁都清楚,而朝中的这些人口中的肉被陆惜朝抢走的部分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吃回来了。
“谁知道呢?”她轻描淡写地说,“但是这种话,在咱家这里说说就算了,何大人若是在外面说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何沅似乎是苦笑了一下,“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就算现在被砍头,也比乖乖接受弃地的安排,然后北夷入关做出事来,再把我挖出来砍头好得多吧。”
此人虽然看起来不会做人,但是看事情还真是高屋建瓴,脉络清晰,徐青书不由得更有几分刮目相看了,陆惜朝果然是有眼光的。
她真的得把何沅想要的银子给他弄来了。
“徐公公,”何沅的目光疲惫而无奈,“若是您能出关去看看,大概也懂我的感受了。”
“一边看着好容易安定下来的人们又一次流离失所,一边看着京城这些人丰衣足食作威作福,”他说,“有时候真的想,如果我这辈子就是个杀才的话,我给自己选的死法肯定是火烧京城。”
“自己死了,也能拉几个最看不惯的人当垫背。”他笑了一声。
徐青书微微张大了几分眼睛。
“好志气。”她只得说,不得不说,她还真的有几分想要击节赞叹之意了。
何沅愣了一下。
“只是要疯了罢了。”他无奈地说,“我真的很难做。”他抬起了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然而这段时间他大概是积攒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一并涌上来,他实在难以招架了,所以他抬起了另一只手,使劲地揉着脸。
过了一会,他似乎成功地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他看着深深的夜色,和远处京城繁华的万家灯火。
“所以,我真的很希望陆大人能回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睛,“甚至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为什么?”徐青书深深的看着他。
“因为有陆大人在,他还能找到第二个何沅,第三个何沅,甚至比何沅更有才能到人。”他说道,“然而只有一个何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做枉死鬼了。”
徐青书拿起了茶盏。
她啜饮了起来,实际上她根本不想喝茶,但是她需要用什么来挡住自己脸上的神情。
“这样啊。”她叹了口气,“也许你只是不习惯而已。”她说,她发现她根本无法和何沅一起由衷地说些肺腑之言,她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说真话的能力。
她的真心呢,好像也早就不在了。
至少我对这江山社稷是真心的,徐青书想,所以那些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