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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二 乌大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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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乌大武
①
夜色静谧。
他孤身一人在小船上。
这月色很美,海味很潮。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假思索地下了决定——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不识好歹的兔崽子!让他自生自灭去!他冷哼一声。
说到底,他还是在害怕那个女人,那个蓝眼睛的女人。
他心里有鬼。
在木板的下方,是银石。那不过是公子姬钱财中的冰山一角,对他来说却是他几年也赚不回来的巨大财富。这财富来得太快,太突然,让他也不知所措、隐隐不安起来。
这水下,可是会伺机埋伏着看不见的敌人,蠢蠢欲动地想要分一杯羹?
他探出头,看着海水,只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船头的那一盏灯也不复明亮,闪闪烁烁起来,他的影子也晃动着,扭曲着。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再看。
月光落在海水上,波光粼粼,他受惊般地跳起来,小木船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定睛往四下一看,什么都没有。
大惊小怪什么,还真以为乌满能带那个海妖回来?
在他的潜意识里,此时的乌满或许是凶多吉少了。从多年前那惊鸿一瞥开始,他就知道,公子姬可是谁也得罪不起的。一个年轻却老奸巨猾的男人,一个要么不露声色地按捺,要么一鸣惊人地张扬的男人,注定了成为商场里的枭雄。
就在公子姬出言要他船上的海妖时,他也是一口就应了下来。看着公子姬势在必得的样子,他知道——不论他答不答应,结局是不会变的,还不如就这样做个顺水人情。公子姬许他重金,省去他自己托人帮忙拍卖的繁琐手续,他也能早早摆脱那个可怕的海妖,回到安逸的村子里去。
海妖。
他看她的第一眼开始,就开始排斥那双眼睛。
平静的,淡然的,讥讽的。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是超脱着世间的置身度外,是令人心虚的。
人类不会有这样的眼睛,而她不瞎。她就这样状若俯视般地看着他们所有人,像是悲天悯人的、又是漠不关心的。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只能叫她海妖。海里的妖怪。
海里的妖怪是水做的。它们离不开海水,也是那海水。它们可以化作任何一种东西,迷惑着生物,然后再把它们吞掉。船员们在海上半夜里听到的歌声也许是海妖的邀请,看到的幻象是海妖们的陷阱,梦中妻儿的呼唤是它们的诱饵。它们比人鱼还要恐怖而邪恶,在无形中杀人,在无影间吞噬。
这一切都是神话。
几年前,他却亲眼见到了。
那个乌满在半夜里偷偷去会见的女子,足化成了水,腿化成了水,全身都化成了水。她赤着足往大海里走着,每走一步就陷下去一份,最后完完全全地没入了水中,再也看不见。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他听到咕哝声,巨大的吞咽声,啧啧的,吸溜吸溜的。不远处出现了巨大的漩涡……他突然意识到,她在进食。
他定住般,站在那里许久,突然坏心眼地想让自己的弟弟看看,这怪物的丑陋模样。
父亲听到了这件事情后很害怕,也很犹豫。他是迷信的,害怕做了不该做的乱了伦常,让神仙怪罪,又怕贪婪的海妖借乌满来伤害村里人。
母亲心善,说若是他们不做亏心事,不怕海妖祸乱。
乌大武说,不是他怕海妖为非作歹,而是乌满恐怕与海妖已经……
父亲母亲这下脸色大变。
②
风和日丽。
乌大武站在船头。
乌满被捆绑在桅杆上,脸涨得通红:“大武哥,你疯了!”
“这件事,我一定得做。”乌大武垂下眼皮,淡淡地说,“只要你在这,她就会来。”
“不会!不会!”乌满疯狂地摇头,只是说,“你真是疯了。”
乌大武却似没听进去,脸上露出坚决的表情。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是蔚蓝的大海,一望过去海岸线与天连成一线。
快了。
乌满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海妖有接触了。
就是这样,他越觉得心慌。
如果只是普通的海妖倒也相安无事,怕就怕真的有什么,到时候公子离那里不好交代。他传信过去,说这与世隔绝的村落祥和安泰,只是恐有海域妖兽作乱,并把乌满和海妖的事全盘托出。公子离回信:杀。
他已经帮公子离做事八年有余了。十二年前,瘟疫蔓延,他随着父母带着兄弟和家眷越过圣山,穿过荆棘林,果真如所一高人说找到一片世外桃源。所有人都喜出望外,很快便在那里扎了根,安居乐业。三年后,一人突然驶船而来,脚下踏得是满满的金子。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钱。
公子离住到了他们乌家,说明了他的来意。
这里在圣山后,常人很难越过山到达;而大海上则大雾弥漫,让人望而却步。公子离却神色轻松地踏上了这个土地。他说,他想要在这里住一阵子。
外面的人进不来,村子里的人出不去——虽然这里土地肥沃,衣食不愁,他们却耐不住对原来的世界的思念和对繁华的世间的迷恋,央求公子离告诉他们外面的光景。
公子离说,他云游四方,三年前的瘟疫早就被控制住了。如何控制?
他云淡风轻地说,都被官府杀光了。
村民们大恸,抱着妻儿哭成一片。那里,可是也有他们来不及带走的友人,家人?
公子离叹息一声,告诉他们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虽然通往圣山的路在两年前就被落石堵了起来,只要掌握好了方向,坐船平安回去却是不难的。
村民先是喜悦,后又叹息。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对这里与世无争的环境十分满意。就算回去,面对被夷平的旧村庄,陌生的人们,又如何适应。
乌村长想了想,跪下恳求公子离教授造船之术,以及告知归路。不论如今世间是何种景象,不回去看一看,终是不能安心。公子离应允。
村民们坐上了公子离船,一来一回,已是物是人非。
村长只说,他终身都不愿再踏入苍穹大陆。
公子离在无名村里住了两个月。他离开后,乌大武开始自己造船只……他说,村中生活简朴,他要去大陆上寻找商机。他的父亲并不是很赞成——既然已经安心在这世外桃源,对那些名利钱财早就该抛之度外。
乌大武野心不小,只是没想到只是三年时间,他的一身蛮力已经不被看起了。原来,经过了那一场轰动的瘟疫,人们忽然开始狂热地崇拜起了魔法和术法,并不追求武力了。他原先不过是想做做跑镖的生意,却吃了闭门羹。
那人说,现在会武功的人太多了,早就请不起多余的人了。若是一个优秀镖师,那倒也罢了,只是你竟然连魔法都没有见过怎么行?
就在乌大武心灰意冷决定回去的时候,他又偶遇了一个人。
正是公子离。
公子离见到乌大武,诧异:“大武兄,没想到你们竟然能出来……只是怎么今日一见,如此狼狈?”
乌大武只是叹气。
公子离摇着扇子说:“既然如此,大武兄若是不嫌弃,便帮我做事吧。”
③
公子离说在村里,他放了十分重要的东西。所以,他们不能让外人进入村子。
乌大武甚至想,那个海妖……就是想来骗取宝物的。
乌大武叫乌满唤出那个被他取名“乌桑”的海妖,乌满惊惧地连连摇头。他无奈,只好把他绑来,企图引出海妖。
他把乌满的衣服撕成碎条,扔入水里。他割破乌满的手指,看着血液引诱得海底下的兽蠢蠢欲动,却没勾出那个妖精。
在他开始有些焦灼的时候,乌桑果然来了。
他听着乌满屋内的一声惊呼,微微勾起嘴角。
他推开门,看着乌满不知所措的摸样,和那个记忆力明媚的妖,笑道:“姑娘便是乌桑吧,我经常听乌满提起你。”
乌桑愣了一下,随即笑意盈盈地说:“我就是乌桑,不出意外的话,你就是乌满的哥哥了。”
“姑娘好眼力。”乌大武温和地说,“姑娘若是不嫌弃,就在船上多住几天,和我弟弟叙叙旧吧。”
乌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乌大武心想,若不是窥见了她的真身,那天真的模样倒还真的要骗过了我。
“哥,你到底想怎么样?”第二日,乌满皱着眉头看着他,“放她走。”
“现在……不是我肯不肯放她,是她肯不肯放我们了。”他只是说,“你若是告诉她我要害他,那么,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你忍心吗?就算我不清楚,弟弟你可是最明白——她到底是不是人!”
乌满身体一震,随即紧紧闭上了眼,面露痛苦之色:“为何要逼我?”
“弟弟……若你选择她,我也无话可说。只盼你回去告诉父亲母亲的时候,千万别说是你和海妖做的,只说……是喂了海里的鲨鱼。这样,父母也怪罪不了你,也不会那么难过。”乌大武轻轻地说,“你知我自小就对妖神鬼怪之事厌恶至极,如今因海妖命垂一线,也是我自己的造化。你不必多心。”
见自己的哥哥这么说,乌满只觉得撕心裂肺,心口疼痛难忍——害死兄长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怎么做得出?
虽然心知海妖心善,却没有人敢冒这个险。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也知道——妖都是善变的。
这三天,乌满与乌桑谈笑风生,眉宇间却隐藏不住那抹犹豫和忧愁。乌大武没有去打扰他们——他太了解自己优柔寡断的弟弟了。
对于乌满突然的变化,乌桑不可能没有发现。第三天的清晨,乌大武找到了乌桑,恳请她离开。
“为何?”乌桑歪着脑袋看着乌大武,圆溜溜的眼睛满是疑惑,“我许久没见到乌满了,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怎么舍得突然不告而别?”
“这……”乌大武神色中带着意图掩饰的焦虑,“我有苦衷。”
“到底怎么了?”乌桑却不依不挠,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
“乌桑妹子……乌满,或许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乌满了。”
乌满要害她!
想到这三日乌满的欲言而止,和他清亮的眸子里的闪烁不定,乌桑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我们的母亲得了不治之症,有个云游道士说……要海妖的一只眼睛制药……”乌大武难堪地别开了眼,“你还是走吧,不走……我怕我也……”
乌桑倒退了几步,气得发抖:“我循着气味而来,当你们是要叙叙旧,没想到你们竟然要害我?”
乌大武面带愧色。
乌桑却也不多想,只觉得气血上涌,怒极反笑。若是她再斟酌斟酌,定然会发现——那荒僻的村子,哪里来的云游道士?
乌桑虽然难过,却不死心,决定去亲自问乌满。
“乌满,是不是有人想害我?”她生性率直,见到乌满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乌满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也发现了哥哥的诡计?
见到乌桑含着恨意的眼睛,想到乌桑生性善良,却脾气暴躁,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若是告诉她真相,自己的哥哥……
他定了定心神,说:“没有。”
乌桑看了看她,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竟然信了他。
他被内疚折磨着,而在这个时候,乌桑突然不见了。
他质问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乌大武听到了却惊诧道:“她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乌满摇摇头。原来她走了。
乌大武突然说:“放心,我没有害她。她早上神色匆匆,说家中出了急事,许是要告辞了……看上去也不是生气,反而有点高兴的样子。可是家中有喜事?”
想到之前乌桑那一句“那就好”,单纯的乌桑定是不知情的。乌满不疑有他,想了想,豁然开朗。走了也好,乌满说,许是乌桑的夫君来找她了。
“哥哥,你对她……”
乌大武正了正神色:“我这次放任她走,也是看在你的面上。若是下次再见到她,我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乌满这才安了心。看来,她是真的走了。
只有乌大武才知道,乌桑……是含着泪走得。
虽然乌满说“没有”,看在她眼里听在她耳里却是掩饰……原本说不出海的乌满突然出现在了海上,还有意把粘了气味的布料扔在海中。乌满真的要害她?
船又行了半个月。乌满心中莫名地感到焦虑,那天晚上,他看到乌桑在水中随行。他惊喜地叫道:“乌桑!”
乌桑抬起头看他,目光竟有些惊惧,又很快化作了欣喜。
那一日,乌满睡得不省人事。
乌大武手持公子离赠予的法宝,伙同船员们围住船上的少女。
乌桑叫喊:“乌满呢!你让他出来!”
“哼!你不要想见他了,他不想见你!”乌大武冷笑。
“这……是他的意思?”乌桑怔了怔,难过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她想了几天还是不忍心放弃这段友谊,结果……却是自投罗网吗?
乌大武的手上正是一个巨大的网。乍一看,不过是一个样貌平平的渔网,公子离在信中却说:乾坤罩,封妖兽而不封人。他呼喝一声,手中一张网向乌桑罩去。乌桑早有准备,身形一晃便到了船头欲逃之夭夭,没想到那网突然变得巨大,猛地盖住了她……她只觉得眼冒金星,身子摇摇欲坠。那网倒也奇异,罩住了乌桑却罩不住人。从网的大洞中走出,乌大武哈哈大笑:“妖孽,哪里跑?”
乌桑不语,正在众人得意一时,她却突然不见了。
乌大武过去一看,地上只剩下了一滩水。
南有海妖,形态莫测,鬼魅纵横,不祥也。
这乾坤罩,竟封不住海妖吗?
第二日醒来,他们船上一半的人都不见了踪影。乌大武大骇,这难道是海妖干的好事?乌满想要替乌桑辩解,乌大武却冷冷说,难不成这些汉子都跳海自尽了不成?
乌满心中半信半疑,却不得不承认这事情来的蹊跷。
第三日,剩下的人中,又少了大半。乌大武清点着人数,不禁哭了。他怒骂道:“都是我的好兄弟,怎么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这一日,乌满没有睡觉。他铁了心要等她来,跟她说清楚。若不是她做的,他就算大义灭亲也会为她讨个公道……如果是她做的,他就亲自了结了她。他铁了心的。
她果真来了。
她漂浮在水的中央若浮萍一般幽幽。她根本就没有看他,甚至不屑看他。人们扑通扑通掉下水去。她张开了嘴。那是在海上划了一道巨大的缝,他认识的朋友、朋友的亲人,就那样一个一个被吸入了那张血盆大口,再也看不见。
不!
她却不听。待她吃饱喝足了,又隐入水中,再也看不见。
她捕食的样子也是美的,甚至连一滴血他都没有见到。他的心却如置冰窖。
接着,他们遇见了海盗。
失去了超过一半的船员、失了斗志的他们只不过是在垂死挣扎。
乌大武却不肯放弃,只是流着泪吼叫:“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
乌满听了愧疚难当,投了水,再上来的时候,已经丢了一只眼睛。
大家都以为那是海盗做的,只有他心如明镜——海妖。
只是他料到了海妖会反击,却没有料到,他们输得彻底。
④
再一次见到海妖,是三年多后了。
大海冲上来一个女人,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更让人在意的是,她有着蓝色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几年前那个表面上无害,妖性大发时残暴狠毒的海妖……毫不留情地吞噬了船员们,甚至戳瞎了乌满的眼。
“我们的母亲得了不治之症,有个云游道士说……要海妖的一只眼睛制药……”当时的他的确是这么说的,而海妖……还真的就这样报复了。
这次的海妖,更像是鲛人,像是一个美丽而空洞的木偶,脸上带着迷茫,在他看来还有点呆傻的表情。
她像是看不见了,也像是忘掉了前尘往事。
她是一个瞎子,一个哑巴。
他却从来不觉得她无害。
就是因为曾经的掉以轻心,才会换来巨大的无法挽回的创伤。
这次,他不打算硬碰硬了。
他只是想,乘着这个怪物还没有苏醒的时候,把它送到远远的地方去。
可惜,乌满却又成了一个变数。
尽管三年前浮出水面的乌满丢了眼睛,也忘掉了海妖,这次……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地陷了进去。
乌大武看着这样的突变,只觉得命运真的捉弄人。换了一个女人,乌满却还是拿从前那幅傻傻的模样讨好她,为她求他。
看着乌满摸着女人的眼,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们或许惺惺相惜。
只是,乌满自己都不知道,也无法承认——这次的乌桑,不过是个替代品。给另一个海妖起同样的名字,他只觉得好笑至极。
这次的海妖,无法再兴风作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