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永与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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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加州清光】收刀时狠狠皱了眉头，懊恼而不甘，“让她跑了！”
“有的是抓她的机会。”【三日月】单手握刀，虽然说着宽慰的话，但视线却一直没离开红蝴蝶。
红底白花的布料破开好几个缺口，振袖沾染血迹软绵而沉重的垂下，仿佛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大雨落下，稀释了衣上的血液，化为深红的水珠一滴滴砸在地上，与泥水融为一体。
一直紧绷着的脊背松懈下来，如释重负的，红蝴蝶揭下了几乎和自己的脸长在一起的面具。狰狞可怖的般若面下，是一张清俊秀气的面容，带着些脆弱的病弱感，仿佛只被上了墨色的白瓷。
就在这张脸被雷鸣声带起的短促闪电照亮的一刹那，千岛久的脸霎时褪去了血色，本就秀雅清稚的脸在苍白的电光未消逝时变得煞白，眼瞳错愕的抖动着。
红蝴蝶的反应要镇静许多，他没有感觉低落或者受伤，只是抿掉了唇上未滑落的水珠，黑的发冷的眼眸小幅度的弯了一下：“真是抱歉，瞒了你这么久。”
千岛久张张嘴，雨水砸在她的齿关，散开在口腔里，明明无色无味，可就是让她感到酸涩难当。
与她一见如故的友人是杀手，不仅如此，甚至差点利用她害死了青木先生，她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朋友？
心乱如麻中，风铃将身一侧，拒绝了要替她挡雨的打刀少年，转向了单膝跪地支撑着的红蝴蝶，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辨不清神情：
“本不该打扰你们，但很抱歉，我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啊。”红蝴蝶应了一声，将两柄短刀收回鞘中，听得出气息里的力不从心，“是想问那帮人是怎么找上我的吧？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就是在掉进水里的时候，被他们救起来了而已。”
“救了你之后，她们就对你进行了改造？”风铃蹙着眉追问。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多出一声嘲弄的笑音，红蝴蝶点了点头：“是，她们提出了交易，给了我很大一次酬金，让我去杀掉一个叫青木川的男人，并且她们会无条件的帮我变得更强，只让我配合她们就好。”
“这是很划算的买卖。”红蝴蝶捂着手臂上的伤，雨水与血液融合在手背上形成道道细小的水流，“所以我同意了。”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青木川？明明你有很多机会。”风铃质疑着他，眉目间没有波澜，只是一派镇定。
“您真是明知故问，我动手了，只是被您的部下三番五次的拦截了而已。”红蝴蝶嗤嗤的笑。
“是我明知故问还是你故意装傻，你自己心里清楚。”风铃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红蝴蝶沉默了，他捂着手臂低垂下头，一头黑发被淋得湿漉漉的，一缕一缕的往下滴着水：“……我只是觉得，像她这样的人不多见了，能少祸害一个，就少祸害一个。”
声音虽然低沉，但坚定而诚恳，平稳又轻缓，明明是可以被淹没在雨声里的低语，但在场没有人漏掉一个字。
这样混迹在黑色里的存在能在看似死寂的胸腔里揣着一豆星火，这本就是难得至荒谬的事，鲜血浇熄了人性的火，冻僵了手里的刀，谁也想不到千里冰封会有一日瓦解的时候。
字字句句的敲打在心上，滴滴答答的声响砸在树叶上，千万片叶共同在风中沙沙的弹起了和弦，没有人接他的话，红蝴蝶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这样也算是给自己稍微积点德，等到从地狱里赎清罪，来世还能做个人。”
做个运气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不必从小就丧失双亲，也不必在路上乞讨偷东西吃，更不必被捡走带去组织里做个泯灭人性的杀手。他没把自己的过去说出来，因为自己作孽深重，根本不值得同情。
红蝴蝶动了动手指，在濡湿的布料上搓了又搓，最终也只是越过重重身影，去看那道背过身捂着嘴的红白色身影，他其实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
比如说，自己确实叫奈良永，他没有骗人。
那是一位异国高僧给他取的名字，慈眉善目的老僧人看着他的手掌，只是双掌合十，低颂佛号，悠长的诵经声似吟似叹。
红蝴蝶难得的得到了片刻宁静，跪坐在落叶满地的小院里，他嗅着鼻尖好闻的香火味，不禁想着，前院的佛祖倘若知道是自己这样的刽子手前来，和蔼的眉目估计会对自己怒目而视。
红蝴蝶不想做蝴蝶，更不要做什么红蝴蝶，比起杀手，他更愿意做那个路上的乞儿，哪怕遭人白眼，也比现在不愁金银但满身血污的好。
老僧人看穿了他的想法，清茶蒸腾的热气消散在空气里，低垂着悲悯和善的眉目，他说：
“破蛹方成蝶，蝴蝶高飞远走之前，是黑暗的蛹。”
自那天之后，他有了名字，也有了形式，叫做奈良永，破蛹的蝴蝶甘愿回到拥挤黑暗的起始，这样的他起码还有胆量站在阳光下。
雨越来越大了，回忆都被淋湿，老僧人的脸他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还记得那杯清香淡雅的热茶。
发梢的水滴顺着眉骨滑下淌进眼睛里，手臂上的伤估计被泡肿了，他抬着头，看向眼前端庄的华服女子：“你们跟那位卷发的小姐应该有什么仇怨吧，她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她对我的改造很成功，我只记得一管橙黄色的药剂，其他的无从得知了。”
“我知道了。”手环默默将听到的人声全部收录下，风铃停顿了一下，余光瞥向了还未转身的千岛久，【乱藤四郎】陪在她身边宽慰，虽然不知道成效如何，但该告别了。
风铃将手抬起，掌心握着一块菱形的半透明晶石，她示意红蝴蝶将手放在上面，后者动作有些缓慢的配合着，没有一丝犹豫。
“这是可以承载你记忆的溯忆石，等到记忆收取结束，我们就会修正错误的历史。”风铃简明直接的告知了他真相，“我们会杀了你。”
“不必您动手了。”红蝴蝶轻轻摇摇头，将不远处沾染了泥水的刀刃捡了回来，“我自己来吧，就当是赎罪，说不定看我态度好，下一世我还能做个人……”
“那你还真是执着。”半赞半讽的感慨着，风铃带着付丧神们后退了一步，对他小幅度的颔首。
红蝴蝶没说话了，他拔出短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付丧神们也沉默的看着，不发一言，也不外露一丝情绪。
天空中骤然略过一道闪电，从澄明的刀身，红蝴蝶清楚的看见了自己微红的眼眶，那抹红白色的巫女服还是没有转身，他扯着嘴角笑笑，苦涩又感激，声音被彻底吞噬在了浩大的雨里：
“……谢谢。”
刀刃利落的割开了脖颈，血花在空中飞溅，融合了大片未降落的雨珠，将这一颗颗圆润的夜雨缩影，用半凉不凉的血染红。
血液的流失使得身体越来越冷，他向后倒下，陷入了冰冷而黏软的湿地面，溅起不高的泥水灰扑扑的浸在布料上，深一点浅一点的晕开灰褐色的印子。
天还是黑的，垂下的枯黄树叶不断的往下滴着水，叶尖的像刀一样垂下对准了他，仿佛只需要一阵风就可以千刀万刃的将他刺穿。
弥留之际，眼前走马灯一般的流转过千万幕色彩不一的回忆，那个好人家的可爱姑娘站在他身前对他笑，朝他递来了一颗珍贵的糖。
红蝴蝶动了动无力的手指，似乎是想要触摸那个女孩，淋湿了翅膀等待死亡来临的猩红蝴蝶躺在血与水交杂的泥土里，仰面望着遥不可及的天，他充满怀念的笑了笑。
和服已经全部湿透了，他抬起手，在衣衫里摸到一块被缝在布料上的小包，但终归只是摸了摸，没有拿出来。
里面并不是什么珍贵物品或者武器，只是一颗早就坏掉的金平糖。
雷声不再响起，但雨似乎也不会停了。
……
红蝴蝶事件终于告一段落，在送别了巫女与神社其他人员后，风铃也与青木川交涉完毕，一行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本丸。
与异世界时间完全颠倒的本丸此时天光大亮，异界正值深夜，本丸就是正好吃完饭的大中午。
风铃婉拒了进食补充体力的提议，独自上了天守阁，找到了待在近侍房间里批文件的【朝鹤千胜】。
未经审神者更改的风格具有浓浓的和风，与满身华国风格的少女付丧神看起来格格不入，室内的窗子被开了一半，阳光撕破居室里的昏暗直直刺向正中心。
【朝鹤】就在桌案前接下了这炫目的光照，漫头琼华雪白被晕染了一层温暖的金，低垂着的眉眼被阴影遮掩，明暗相接，仿佛不存于世的幻觉，栩栩如生的人偶。
于是风铃开口惊碎了她那身海市蜃楼般迷蒙的外壳，看着执笔的少女抬起头来，在阳光里消去了面容上大半阴影，一双金瞳好像在发光：
“主君，您回来了。”
“回来了。”风铃朝她露出依旧灵动的笑，“从红蝴蝶那里得到了些消息，他说他被注入了一管橙黄色的药剂，记忆也取到了，你来一起看看，找找有没有你熟悉的。”
笔尖无意识的往下一戳，在纯白的纸上留下一点微小的痕迹，【朝鹤】思忖着眨眼，很快将笔盖合上：“是。”
她拉上了窗帘，在审神者平常投屏的地方站好，将巴掌大小的笔记本翻开，中性笔在第一行空白栏里准备着，等待溯忆石的开启。
记忆的启始是灰暗而混乱的，那个饥寒交迫的孩子眼前总是容易出现重影，仿佛被饿昏了头，走路时跌跌撞撞，掉在地下的食物也会被他奉为珍宝，哪怕发硬发黑。
这样的日子苦的让人心塞，两人并没有出声，只是认真又低沉的旁观着红蝴蝶的人生，他的一生真的如同蝴蝶一般，前期挣扎在混乱的世界里忍受着黑暗，后来又在杀手组织里被一点点洗掉属于人的善良。
最后，成为身价千金的杀手，美丽而诡幻的传闻如影随形，在那些接受任务的地点，纸醉金迷又奢靡危险，他是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毒蝴蝶。
这场漫长而短暂的人生在倾盆大雨里结束，似乎除了跌宕与虚伪，再无其他评价。
——除了深藏在红蝴蝶记忆里的一抹白。
那是他记忆里最干净的颜色，可能是那天的光太刺眼了，也可能是红蝴蝶被训练到眼花头晕了，那个女孩漂亮的不像话。
就像春天里最舒服的太阳。
那是红蝴蝶这一生中少见的真诚善意，不带任何所求的，但那个女孩递来的糖被红蝴蝶板着脸打掉了，愣住的小姑娘也被他凶巴巴的推开。
【朝鹤千胜】将中性笔点在纸页的一角，久久没有动作，那个被推开的女孩她们很熟悉，那张脸就是没长大的千岛久。
风铃将屏幕上不断被重复的记忆耐心的接纳在眼中，哪怕它有些泛白，哪怕只剩下那抹刺眼的太阳，她想，她或许知道奈良永临死前在衣裳里触摸的是什么了。
叮咚。
终端传来一条信息，是还在观测着异世界的工作人员，灰白色的背景单调又冰冷，短短几行文字，看得风铃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巫女替杀手处理了后事，她从和服里找到了一个布包，似乎是什么重要物品，被她握着哭了很久。’
“主君……”
【朝鹤千胜】的声音里难得有些犹豫，她捧着亮屏的私人终端，垂下眼递到了她的面前，上面是终于找到这个故事的灼华发来的漫画截图。
一幕幕黑白的画面在风铃的眼里自动上了色，慢慢滑动这手指将最后一页截图看罢，风铃望了一眼反复播放的溯忆石，眼眶突然湿润了：
原来故事的最后，是杀手没告诉巫女他就是那个没礼貌的孩子，也没告诉她，自己其实把那颗糖捡回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那个现代世界遇上你。”
就在雨夜彻底归于喧嚣的平静时，他以奈良永的身份望着天穹眨眼，谁都不知道，他在雨中混入了一滴以假乱真的泪。
而他没说出口的心声，也被停止的心跳声收录进了沉闷的雨里，散成一地水花。
原来故事书里的短短几页，也是一个人的一生。
将溯忆石取下，风铃将这块冷冰冰石头握在掌心，轻轻阖上了双眼，室内只余下一声轻如柳絮的长叹：
“都结束了……”
“是。”【朝鹤千胜】轻轻的附和着，眼睫一颤，“……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红蝴蝶，奈良永，都已经埋入地底，以他生命中唯一太阳落下的眼泪作为送别。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永与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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