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金橘》大雪预报

14、第 14 章（二更） 被抛弃的狗

　　金橘手忙脚乱，发现是自己刚才手抖，不小心按了句乱码出去。

　　广场的倒计时已经减到了四十几秒。

　　【抱歉，不小心按错了。】
　　她快速敲字回过去。

　　梁世京可能在守岁没睡觉玩手机，难得地秒回。

　　【……】
　　只有一串省略号，应该是觉得无语。

　　金橘听着远处广场的人群声，不知为何心跳也随之加速，有个想法冒出脑海。她连走带跑地向着广场的方向过去，听见人群已经开始齐齐倒数。

　　从十开始。
　　“十，九，……”

　　金橘在人群鼎沸里按下了通话键。
　　“七，六……”

　　语音响起“噔噔”声。
　　“五，四……”

　　“噔噔”声戛然停止。

　　“三，二……”
　　梁世京接通了语音。

　　“一……”
　　人群声响彻天际。

　　梁世京在那边“喂”了一声。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磁性低沉。

　　“砰砰砰”
　　烟花乍起。

　　璀璨耀眼。
　　转瞬即逝。
　　再又升起。

　　在黑色的夜空中亮成一场绮丽的梦境。

　　广场上聚集的人群纷纷举起手机，每个人都仰着笑脸互道新年快乐。可能是声音太大太吵，金橘举在耳边的手机里，又传来明显疑问的一声“喂”。

　　“梁世京。”金橘仰着头看着烟花开口。

　　“嗯？”听筒里男生沉沉应了声。

　　金橘弯起嘴角，深吸一口气，在盛大的烟花秀声响里，对着手机大声喊了一句，她的声音混在吵杂的背景里，却依然清晰，还带着些许别的东西。

　　梁世京站在阳台听得真切。
　　那是一句带着笑意的祝福。
　　只有四个字。

　　最普通，也最应景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梁世京被她感染地也忍不住跟着笑。
　　不知缘由。
　　莫名其妙。

　　他转过身，把指尖的烟换了只手，后仰着背倚靠着阳台，有凉飕飕的风反而不觉得冷。

　　“嗯，新年快乐。”梁世京勾着唇回应。

　　然后手机听筒里短暂没了人说话，只听得到有隐隐约约的“砰砰”声，还有些断断续续的吵闹，梁世京等了两秒，主动问：

　　“你在外面吗？”

　　手机里传来微小的杂音。
　　似乎是走动带来的呼吸声。

　　“是啊！”
　　“在我们这里的中心广场。”
　　金橘找了个长椅坐下回答他。

　　烟花还在绽放，聚集的人只增不少，金橘握着手机继续说道：

　　“正在看一场烟花秀。”
　　“你听见了吗？”

　　梁世京夹着指尖的烟没动，保持着姿势拿着手机，静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听一样，半晌，终于徐徐开口，说：

　　“嗯，听到了。”
　　“很漂亮。”

　　他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到金橘的耳朵里，依旧是好听地让人心动，金橘又笑，说：“那就好。”

　　梁世京听到她笑，有些意外，但是更意外的是没想到金橘会直接给自己打电话，虽然只是微信的语音通话。

　　他又想起那瓶被金橘遗弃的草莓牛奶，还有她回家前的不告而别，梁世京不可否认自己当时很生气。

　　那是一种因为无法掌控某种事物而产生的恼怒，他觉得自己对于金橘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短暂的心软重新消失。

　　但现在不是提这件事情的好时机，于是梁世京捡起沉默的话题，掸了掸指尖的烟灰又说：

　　“感觉你那边很热闹。”

　　他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没话找话，所以语气漫不经心。

　　金橘看了看周围，烟花秀已经结束，但是有不少人没有离开，还有些小情侣在广场上玩仙女棒，是挺热闹的，于是金橘嗯了声回答梁世京，说：

　　“是啊，很热闹，人也很多。”

　　说完，她放在口袋里的那只空闲的手无意识捻了捻，下巴也藏进了衣领里。

　　“所以我在想，刚才的那场烟花秀，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这算得上是一记妥妥的直球。
　　金橘被自己惊讶到，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脱口而出了这句话，对于胆小又拧巴的自己来说，这简直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被衣服遮挡的声线，通过手机传到那一端。

　　半天没人讲话。
　　忽然有些冷场。

　　金橘赶忙给自己打圆场：“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抱歉……”是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讲完，梁世京突然出声打断她：

　　“有点事，等会儿聊。”

　　金橘嘴巴张合了两下，好半天，才说哦：“好，没事，你先忙。”

　　一句简单的话说得快要卡壳。

　　隔着几百公里，梁世京没听出来，他看着站在自己房间里的人，抬手挂断了电话。

　　男生一脸青涩的高中生模样，穿着睡衣拖鞋，拎着两罐啤酒。

　　梁世京顺手掐灭烟头，拉开阳台推拉门走回房间，看男生把手里的啤酒递到自己面前，他没接，反而长腿一迈转身坐进沙发里，挑起眼皮悠悠瞧着男生。

　　“怎么？现在进我房间连门都不敲了？”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林周津也不生气，看着梁世京毫不欢迎自己的样子，还是把啤酒放到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哥，”他抬腿坐到对面，“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能不能别这样？”

　　男生眼神冷淡，和梁世京有些相似的脸，气质却完全不同。

　　“今天晚饭你也没怎么吃，我和爸妈在楼下守岁，你就连楼都不下了。”

　　他躬着身子，语气落寞。

　　梁世京懒散靠着沙发背，一脸冷漠看着他，反问道：“所以呢？”

　　他的语气太轻描淡写，林周津倏地抬眼，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从小一直宠爱自己，阳光爱笑的哥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他直视着梁世京，眉头紧皱，声音听着都有些哑：“哥，我到底是哪里做错让你生气了？”

　　说着林周津深呼吸了一下，把脸埋进手掌，再开口声音都有点抖。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现在这么讨厌我，讨厌爸和妈，我们一家人过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分隔两地，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他言语毫无逻辑，说出的话已经带上了鼻音，哼哼唧唧的像只被抛弃的弃犬，梁世京才发现他手上的那罐啤酒是开封着的。

　　不知道林周津已经喝了多少，又醉到了什么程度。

　　梁世京头疼：怎么一喝醉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想和醉鬼浪费口舌，站起身走到林周津旁边，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

　　“喝醉了就回去睡觉。”

　　林周津却忽地伸手拉住了他，开始抱着人小声抽噎，梁世京推人的手顿了顿，少时，变成了拍拍他的肩膀。

　　“再耍酒疯我会更讨厌你。”

　　他这样说，怀里的人瞬间停止了哭，松开手把身体往后退了退。

　　梁世京瞥了一眼，林周津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直直杵在那里也不动。

　　梁世京实在疲惫，想赶紧了事，拉着林周津的胳膊亲自把人送回了卧室。

　　喝醉后的林周津像只黏人精，和小时候好像，梁世京想起他幼崽时期，总屁颠屁颠跟在后头，看不懂爸妈的眼神，只会粘着自己叫哥哥，把自己当榜样有样学样。

　　梁世京轻轻叹气，没忍住心又柔软，看着人把澡洗完上了床才关上门走了出来。

　　二楼的走廊亮着昏黄的暖灯，一路延伸至另一头。

　　像他和林周津的房间。
　　也像他和林周津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他一步步地走，然后就和正好走到楼梯转角处的女人相遇。

　　林蓝披着羊绒披肩，挽着漂亮的发髻，看见梁世京的时候脚步都没停一下，只望了眼梁世京走来时的方向，淡淡留下了一句告诫的话。

　　“离你弟弟远一点。”

　　梁世京刚柔软下来的心，在那刹那再次被捏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林周津说他不知道为什么。
　　梁世京心想，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被母亲讨厌，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永远对自己不满意，更不知道人的爱为什么会在某一刻戛然而止，给出去了还能收回来。

　　于是他讥笑出声：“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我？”

　　语气恶劣，仿佛如此才能叫人信服。

　　林蓝蓦地站住，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顶撞自己的梁世京，接着慢慢走下来，每一步都优雅知性。

　　梁世京仰着下巴瞧她，看自己的母亲一点点走近，明艳美丽的脸上，表情都未变一下。

　　然后抬手就甩了自己一巴掌。

　　“啪——”

　　那个声音非常清脆，回荡在空旷的走廊，连楼下的梁路安都惊动。

　　男人急匆匆跑上来，保姆紧跟在后，即使在家也一丝不苟的穿着，无一不透露着他于这个家里的威严。

　　看梁世京和林蓝两人相视而立，梁路安第一反应是大儿子又惹了林蓝生气，转头安抚了两句妻子，才叫保姆送人上了楼。

　　从头到尾连给人辩解的机会都没给，他甚至都没看一眼梁世京红肿的脸。

　　“你母亲有病在身，你是不是觉得把她气死才能解你心头之气？”

　　他表情冷峻，架着金丝眼镜的眼睛眸光森然，目光凌厉地轻视着眼前的人。

　　“梁世京，这个家，没人欠你什么。”说完转身上了楼。

　　二楼拐角，梁世京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至不见，被打过的脸颊灼热发烫，他摊开一直紧攥的拳头，手心里都是深深浅浅的印记。

　　好久，梁世京才移动脚步往走廊那头的房间继续走，舌尖顶了顶发热的腮帮，似乎尝到了丝丝血腥味。

　　走着走着又控制不住地掩面开始笑。

　　林周津，我亲爱的弟弟啊。

　　你看。

　　我才是那只被抛弃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