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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全文终 ...

  •   所有的一切仿佛就在一瞬间崩塌,连同手掌上没有干涸的血迹,连同衣服上那些鲜红的血痕,就那么真实地呈现在自己眼前。发生过什么不重要了,以后会怎么样也可以暂时忽略,生命在这一刻显示出的脆弱和无助是再多的金钱再高的权利都无法抚慰住的。那种冷从心里,拓延到大脑,空空荡荡地找不到支点。

      子弹打在哪里,打了几发,伤得多重,那个看着自己的人,眼睛里有没有光,是醒着,还是没有瞑目,舒安旭不知道,不敢知道。本来应该很快会过去,本来一切都在一点点变好,原来自己还是和过去一样天真。

      “我不喜欢等在手术室外面。”舒安旭抬起头,没有流泪,眼神有些呆,似乎看着袁深,又似乎没有。

      袁深赶回来那刻,什么想法也没有,卧底是这样的下场,他们都清楚,这是最好地,很久以前他也是那么做的,就像第一次遇到舒安旭,舒安旭就是一个卧底的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现在好像都变了,不知道哪里变了,逻辑上没有,那么只有情感上吗?一个唐远,可以至此吗?当然不是,他没有尽全力去阻止这件事情,袁深没有否认,哪怕是对着眼前的人。舒安旭是理解的,现在看来,已经是过于理解了。

      “Eric。”袁深只是叫了他的名字,等待着这个人的回应,希望他会哭,这样自己就可以安慰他,和他说对不起,祈求他的原谅,尽管此刻,他也没有后悔过。为了谋一份利益,牺牲另一份利益,这样的算盘每个人心里都会打,一次又一次。“Eric,我还不能丢下现在的一切,我还……不能。”

      “呵呵。”舒安旭笑了,侧过头蹭了下袁深贴在他脸颊上的掌心,暖暖地,有些微颤。“还记得你为什么会叫我Eric吗?我也是卧底,深,我父亲是警察,我哥哥是警察,我永远不会站在他们对立的那一面,我来到你这里,不是因为涵哥,我们都说开过的,是因为哥哥的任务。……现在我完成了。”

      “Eric。”袁深蹲下身,捧住舒安旭的脸,慌乱地转着眼珠,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没有了,这次真的没有了。“别这样,Eric,我不能拿你去冒险,我做不到,我也丢不下这里的……”

      “我懂,所以……我没有哭。”舒安旭摊开带着唐远血的手掌,放在腿上,低头看着。“所有的终结都需要淋尽他人的鲜血才能完成,只是……够了吗?Daddy,陆Sir,唐远,还有谁?你知道吗?”

      “祝一涵那里,我不知道是谁。”袁深话一说完,立刻按住舒安旭的肩膀,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反应。

      “为什么是唐远?因为他的身份,两边都容不得吗?”

      “不可能是陆安朋的,他是陆Sir的儿子,是警察,而唐远……他有案底有动机,而且……一石二鸟。”

      “我理解你。”舒安旭抬起手,用掌心贴住袁深的脸,将上头还没有完全干涸的血迹蹭到他的脸颊上。“我真的可以理解,在你的位置上,以你的处境,以你的行事,我真的理解,但是……深,那不意味着赞同。”

      “即使这样……我也不后悔。”袁深闭上眼睛,握住舒安旭的手,抓到唇边,亲吻上他的手指。“我知道你都可以理解,我知道你理解我不可能变成另外一个人,我是袁深,那就是我会做的事。……祝一涵和我有合作,我们没有骗你,没说的只是合作的内容,所以那不算欺骗。……我和葛芒也联系过,还有洪韬,还有陆Sir的那位接任者。你父亲手里的那份重要资料也收到了,现在在最安全的地方,他的档案会被重写……不过他无法回来也是事实,我没有说清的是,那是他自己的要求。……至于这次唐远的事……我不知道唐远是怎么和你说他的背景,那件所谓的冤案,Eric,为什么你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骗你,而唐远不会呢?看着我,你知道的,即使爱你,也会骗你。……而陆安朋这次,并不知情。”

      “新的协议?”舒安旭抽回手,转头看向手术室的大门,上面的灯还亮着,就和在医院里一样,只是这里没有太平间,舒安旭不会问,这里的死人会被抬去哪里。“还是你们这些人?涵哥那里都是假的?”

      “真的,至少M国那里是真的。Eric……”

      “我回去洗个澡。”舒安旭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手掌,垂着头,一直没有抬起来。“如果唐远没事,明天我想吃那家的蛋糕,如果……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没有人可以去交代,或者……你可以告诉刘暖一声,这个人是真的关心他的,还有……深,你和他一起时间也不短了,我相信你会处理好最后的事。”

      “Eric……”袁深有些执拗地抓住舒安旭的手腕。“别这样,小旭。”

      “我只是很累了,对不起,深,我不想……在这里等着。……我一直握着他的手一路过来,我知道。”

      “让他过去吧。”一直靠在墙边没有出声的钱小天走了过来,拦住袁深。“还好他去得不太早。深哥,我不相信你真的什么也做不到,你会看着他发生什么都不管,即使你害怕会让安旭陷入危险,但你不会看着自己的兄弟有危险,不是吗?……潘子跟我打过电话,是他叫我通知安旭的,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袁深有些颓废地站在原地,侧对着依旧未开的手术室门,那么久,是还有希望吗?

      “告诉他你没有放任,告诉他你努力了,告诉他这一切……唐远自己也全知道,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你不说?为什么?……小天,他知道的,他只是需要什么人可以去责怪,不然他又要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他知道如果他钻了牛角尖出不来,我会担心,唐远会担心。……我应该是最合适的人,也只有我了不是吗?如果是别人,我还会妒忌呢。”袁深苦笑着揉了把脸,才发现手掌上蹭上了血迹,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染红了。那股味道忽然变得异常刺鼻,胃里紧跟着一阵翻滚,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不能吐出来。

      “怎么会这样?”

      “代价。”袁深从口袋掏出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年轻妄为的代价,有人用金钱支付,有人用鲜血支付,有人用青春支付,有人用梦想支付,有人用自由支付,不管是什么,都是要付的。”

      唐远最后没有从手术台上下来,失血太多,虽然一直有备着与他们血型相符的血液,但这一次却怎么都不够了。如果不是因为袁深之前的一个电话,根本就不会抢救那么久,进手术室之前,这个人其实就已经不在了。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某一个方向,他最后看到的画面,一直留在那里,包括上扬的嘴角。

      没用可以特别通知的人,除了刘暖,但这个时候,袁深不会让自己的人去联系他,因为刘暖现在在祝一涵那里,因为他和祝一涵表面上依旧水火不容,因为祝一涵现在看起来腹背受敌,他只被允许静观。

      会很快很快,一切马上就会结束,这是袁深唯一确定的,所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他选择了沉默。

      差不多就在第二天,刘暖还在梦乡里,自己的哥哥就被警方给铐走了,会所也跟着被封,自己一下子又失去了安身之所。那人离开之前,只对刘暖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似乎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多,尽然还会给人一种如愿的错觉。就那么短短一秒,还穿着睡衣的刘暖头脑异常清醒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只换了身衣服,带了他必须要带的东西,签了字,就那么离开。门口再没有车会在等自己,却也第一次,他不再迷茫和迟疑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那不是冲动,只是必要要做,哪怕徒劳无益也要去做。

      警方的行动是同时进行地,除了这处会所,祝一涵其他几处场地和某些交易也被没收或勒令停产整顿。一些人被抓进了局里,刘暖的哥哥是最重要的一个,太多证据,不得不抓。而祝一涵本人,失踪了。

      这是外人所看到的情况,祝氏受了重创,警方也成功地拔除了F市一大□□,对于袁深这边也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而真相往往讲述着不同的故事,祝一涵在F市的大部分资金都已经成功转入欧洲祝家的产业内。位于欧洲的祝家,树大根深,根本不是F市那些警力可以对抗地,也不是他们会有兴趣对抗地。

      盯着祝一涵,而不是袁深,祝家,才是利益链上最要紧的一环。

      说会很快,因为从大洋那边传来的消息很快。祝一涵的哥哥遭到偷袭受伤,半身不遂,已被接到欧洲。随着刘暖哥哥那一批人的入狱,祝一涵也不得不暂时回到欧洲去躲避风头,同时学着接手父亲留下的产业。

      祝老爷子在欧洲某个小国的海滩边度假,满意地听着来自Z国F市的消息。两个儿子又都回到身边,即便不是都会跑会跳,也都好好活在自己眼前,自己的势力范围里。那天价的雪茄咬在口中,这一天格外醇厚。

      对于真正的大人物,永远不会有什么损失。

      陆安朋因为内部调查被暂时革职查看,事情也很突然,就像陆Sir的那次任务,就像陆Sir的死,就像陆Sir死后迅速被建立起的临时专案组,就像陆安朋在那样的情况下被不和规矩地委以重任,现在看来,都是值得推敲的事。不过洪韬还是选择了帮助陆安朋,还有陆Sir身前的一些朋友,还有那几个被陆安朋抓住了把柄的人。而陆安朋本人在看到文书下来那一刻,倒是很平静,似乎解脱了一般。

      洪韬当天就把陆安朋叫去办公室谈话,不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谈话,而是前辈对后生的谈话,没有特殊身份制约,没有先入为主观念,没有那么多夹在其中的人情世故,更没有倚老卖老的架子在里头作祟。特别是在洪韬问陆安朋是不是还愿意在这一行做下去,而陆安朋点了头之后,这场谈话就变得更加必要了。

      每个人的生活似乎加速前行,在路口来了一个大转弯后,又重新开始缓慢上路。拐了弯,也真的会不一样。

      舒安旭让司机停下车,摇下车窗,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刘暖。那张脸很白,没有什么血色,唇完全抿着看不到颜色,眼睛是红肿地,瞪得特别大。舒安旭在回想第一次见到刘暖时的样子,是个好看的少年吧,那个时候他还会对自己微笑,现在见了他,就和见了仇人一般,好像就是因为舒安旭,才将他本就不稳定的生活打得支离破碎被迫重组,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如何重组,似乎没有一次,自己为自己努力过。

      “刘暖,你是为……”舒安旭伸手正要开车门,眼角余光扫到了刘暖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只是一瞬间的反应,当看清楚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时,那个黑色的抢眼已经对准了自己。没有给疑问的时间,没有给任何反驳的机会。从枪眼里飞出来的子弹本是要对着舒安旭的脑门去的,可是刘暖没有什么练习枪法的机会。

      胸口受到猛烈的冲击,连着自己坐的车也在同一时间冲了出去,没有再给刘暖开第二枪的机会。那枪的声音很响,却没有紧随其后刘暖的笑声响。那笑声张狂而绝望,如同附着在咽喉上无法淡去的苦涩,吐不出也咽不下。那不是刺,不会痛,不能拔除,只能等待着去适应,奢望着能从苦涩里带出甘甜。

      舒安旭仰着头瘫坐在后座上,看着车顶,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笑容。不忧伤,不痛苦,不绝望,看着还真的很美,就那么在嘴角晕开,让整张脸都活了起来。所有的重生,差不多也都是从一次死亡开始的。

      “舒先生,舒先生?”司机不停地叫着舒安旭,忍不住回头,总觉得后视镜里看到的东西不真切,抓不住。

      “我没事。”舒安旭扶住被击中的胸口。“送我回去,可能断了根肋骨。……我以为防弹衣穿了就不会痛。”

      “距离太近,冲击力太大,你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要动,我想袁先生已经知道了。”

      “真糟糕。”舒安旭转头看向窗外,唇色发白,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你说一家子已死之人,在另外一片土地上,是不是……真的会从此以后永远幸福了呢?……要瞒着他们吗?深不能,涵哥不能,那……其他人还有必要吗?对刘暖有吧?他哥哥是为了涵哥才会这样,算……是我欠他的吧。……还真疼。”

      “舒先生,好像是袁先生的车。”

      舒安旭只瞄了一眼,安心地闭上眼睛,让身体放松下来,缓解疼痛。装作死去,真的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放不下的人,事,还是很多,只是现在,感受着他们给自己的压力,心里,倒是踏实了。

      “再坏还能多坏啊?”

      “你这是消极哦,小旭。”

      “不是消极,深,是我真的想通了。……深,我要回家了,我是说,我的家。”

      某一天,袁深结束一个改组会议后,自己驾车去了银行,取出了那次陪舒安旭来一起存入的东西。那张放在信封里的普通的A4纸,像是通了电,拿在手里时一阵发麻。袁深知道不可能是空白,他注意到舒安旭的笔在动,知道他一定在上面写了什么。某样他还可以给得起,他还需要的东西,而不是像这样。

      “再见。保重!”四个字,两个标点,丑丑的字,然后水滴将它打湿化开。但还是有希望地,至少在那样的情况下,舒安旭也没有完全把自己推开,那个带着感叹号的“保重”就像一份邀约,袁深知道他一定会回到舒安旭的身边,如果他们的时间还够,如果他们之间的时间还未耗尽,很多关于未来的“如果”。

      M国西海岸的一个小城镇。舒安旭拎着行李箱站在一幢独立的庭院式楼房前,看着一个背对自己正在锄草的中年男子。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理着很短的头发,颜色很黑,应该染过,从背影看着特别年轻健壮。房门边正是厨房窗口,在里头忙碌的男人似乎看到了舒安旭,激动地拉开了窗。

      中年男子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直起背,关掉了锄草机。舒安旭紧跟着深吸口气,在这个人转过身前,露出了自己最自信最阳光最灿烂的笑容,这是他想永远留给自己父亲的印象,也是他应该是的样子。

      很长的一段旅程,只会有一些人成功抵达,有些人半路下车,有些人客死异乡,这就是人生的那个过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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