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 火》FeelinSophie

2、第二章

　　第二章

　　祝一涵刚刚发完一顿大火，把手下吓得连滚带爬地出了他的办公室。被χ帮从口边夺走了一笔生意本不会那么生气，生意上的事情总没有全赢的，而是这件事情发生在已经三天没有见到舒安旭时，无去宣泄的火气自然是找到了出路。祝一涵没有想过这个被助手葛芒从外头带回来的男孩会对自己有如此大的影响。

　　和舒安旭认识已经6年，他就像只小金丝鸟一样被自己养着，黑眸里还是第一次见到的那般纯净。这样的人居然会背着自己偷偷溜走，祝一涵实在想不通，却也狠不下心冻结他为他办的金卡。已经三天没有他的消息，自己的地盘里都没有看到他，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祝一涵努力回想之前的事情，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这个乖巧的孩子，会温顺地趴在你的怀里，开心地对你笑，这样的人，不会就那么离开。

　　四年前，舒安旭18岁，祝一涵暗示过希望他可以永远跟着他，做他的人。他说他要考虑，他答应他等，四年，一直这样暧昧不清，牵绊不断，却再没有进一步。四年里，他的身边依旧没停过人，他一直在，做着他给的简单的工作，淡雅地笑，快乐地笑，似乎留下对于他就已经满足。

　　开始他会故意带着人当着他的面亲热，想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妒忌或气愤，他没有，从来没有。祝一涵以为过舒安旭并不在乎他，直到两年前有人暗杀他，舒安旭在关键时刻冲过来把他推倒在了地上，然后抱着他就哭，说着别离开。那个时候祝一涵知道自己在舒安旭的心里有着很特殊很重要的位置，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表达，或者他的表达方式只是守着一旁，看着你，对你笑。

　　那天后，舒安旭昏睡了两天，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还是那么淡雅快乐，在他身边跑来跑去做着琐碎小事。

　　对于舒安旭的过去，祝一涵掌握了个大概，也咨询过心理医生，了解那就是他的行为，他不敢去打破，只能顺着，直到有一天，舒安旭真的打开心门，然后和他一起。现在的生活对他们都是危险地，或许距离会保护他不受到额外的伤害。然后祝一涵再没有做任何事情试图去刺激舒安旭，只是每天睡觉前去和他道晚安，每天天亮第一个去叫他。他知道不久会有一天，这个已经不再是个男孩的人会蜕变成一个男人，会站在他的身边，会像一个正常的人一样去爱。这是祝一涵的心愿，没有人知道。

　　“涵哥。”葛芒推开门进来，看到脚下一个被砸得缺角的烟灰缸。“为了那笔生意？”

　　“你来了？”祝一涵吐出一大口烟。“没事现在不要来烦我。”

　　“涵哥。”葛芒走到祝一涵身边，表情凝重。“这是10分钟前收到的，从他的手机里发来的邮件。”

　　祝一涵从座位上跳起，一把夺过葛芒手里的文件夹，微抖着手翻开，然后一把将它摔了出去。文件夹里的照片散落在地上。葛芒没有去看它们，他的表情僵硬，可仍能看出下巴的抖动。

　　舒安旭14岁那年被葛芒捡到，从几个小混混那里把人给救了出来。那时的舒安旭一身的伤，不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看着他。葛芒把他抱回家，清洗，换衣服，然后哄着睡，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一般，每天抽时间和他说话，和他讲自己遇到的事情。避开γ帮不谈，他也有说不完的话。

　　两个月后，舒安旭开口说话，对他笑，还试着去拉了他的手。第二天，他为他做了早餐，他告诉他自己是从一个孤儿院出来的，没有亲人，他相信，然后说他可以做他的亲人。舒安旭叫他哥哥，然后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直到他在γ帮慢慢有了地位，祝一涵突然出现在他的公寓里亲自给他任务。

　　开始祝一涵带走舒安旭，是想要控制葛芒。他观察了他很久，知道他有野心有能力，知道自己缺少一个像他这样的助手，一个像他这样被自己带出来的手下，也知道他有一个非血亲的弟弟。混帮派的人是不相信人了，他们喜欢掌控，他们不相信承诺，他们喜欢把柄，他们从来不依偎信任。

　　舒安旭是个很安静的孩子，祝一涵用了三个多月让他自如地和自己说话。葛芒完美地完成了祝一涵交给的任务，也通过了他给与的考验，他让他进入γ帮的上层，同时也留下了他那个不再只是可爱的弟弟。

　　葛芒告诉了祝一涵他们相遇的经过和两年相处间一些主要的事情。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很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祝一涵有着自己的骄傲，他说他不会强迫舒安旭，他说他总有一天会愿意和他在一起。

　　三个人的关系，微妙地维持着，然后时间流走，除了舒安旭长开了，脸部轮廓更加分明俊秀，眼角多了抹儿时未见的风情，他还是γ帮的老大，他还是他的得力助手，他还是他们间重要的纽带。六年，他从来没有脱离过他们的保护，即便他有了精准的枪法，即便已经可以徒手对付五六个混混。

　　可以说，舒安旭弥补了他们生活里的一段空缺，那段空缺把他们捆绑在人的定义边缘。作为一个人，他会有自己的缺点，会暴露它，他会爱，会让爱伤害，在向他人下杀手时，不再那么理所当然。他们的生活没有改变，看得到的部分都没有，却也真的变了，就像此刻，他们的愤怒，带来的心疼。

　　“他怎么会在那里？你不是应该看好他的吗？”祝一涵拎起葛芒的领子拉近自己。“说话啊！”

　　“那份企划，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他自己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葛芒没有反抗，由着祝一涵抓着自己，对着他要挥向自己的拳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想要帮你，这不是他第一次试图帮助你。”

　　祝一涵甩开手，一手按着自己的头，一手撑着桌面。生意上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对舒安旭隐瞒过，他不想对他有秘密，也知道他并不在乎他做的事情。疏离他和葛芒的感情，把人的意识霸在自己的身上，没有想过会有副作用。那份企划，他只是偶然提到过一次，过程里透露了对手χ帮的事情，他知道舒安旭对他说的内容并不认真，他只是喜欢听他们和自己讲话，感觉自己被需要，如同那两年和葛芒相处的模式。

　　那个企划并没有那么重要，至少和舒安旭比起来，没有那么重要。祝一涵知道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以舒安旭的性格是不会自己想到去卧底偷企划的。但是除了他和葛芒，舒安旭不会听任何人的话。

　　“我该怎么办，阿芒。”祝一涵屏着气，再次瞄了眼地上打印出来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晚上。”葛芒转过身，将那些照片一张张捡了起来。“涵哥，他不会杀他。”

　　“你说什么？”祝一涵怒视着葛芒脸上的平静，似乎像要把那层伪装撕碎。他了解这个人，无论多大的事情，他的脸上永远没有过多的表情，他总是那么冷静，仿佛所有的感情与他无关，只有舒安旭，只有这个会几年如一日甜甜地叫他哥哥的人，才会让他笑，让他脸上出现血色。可是这次，他就像在讲别人的事情一般，在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那么镇定地走进来，那么镇定地再次将照片一张张捡起来。

　　曾经祝一涵想过要安排葛芒去χ帮做卧底，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因为他不确定这个人，到了另外一个帮派里，为什么还要听他的差遣，他知道他并没有真正控制住这个能力不凡的手下，因为舒安旭对于他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对于葛芒的重要性，现在的他们，其实互相牵制着，谁也动不了谁。

　　“因为照片上，没有别人。”葛芒走回到祝一涵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袁深的人，他是不会轻易让别人动的，也不会那么快就杀死的。我现在担心的是旭旭的心理状况，已经8年了，他的生活稳定了8年，我希望是自己多虑，希望他现在已经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涵哥，你现在必须要冷静。”

　　祝一涵仰起头，垂落在两侧的手紧握着拳头，然后慢慢舒展开，再次握起，再舒展。葛芒没有说话，在一旁等待着，也努力调整着自己好容易平复的心情。刚刚收到舒安旭手机里发来的邮件，他是直接从座椅上跳起来的，那些照片让他的手抖得厉害，那么清晰，也是……那么漂亮，很漂亮，所以更加担心。

　　“还有谁知道旭旭在袁深那里？”祝一涵转过头，重新拿过那几张照片。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那些照片，并没有自己一开始瞄到画面时想象地那么不堪入目。其中一张上，舒安旭闭着眼睛向一侧偏着头，贝齿紧紧扣着粘着些血迹的下唇，一个用力的手臂怀着他，啃着他一侧肩膀的脸对着镜头坏坏地一笑，带着挑衅。

　　所有的照片，其实都没有拍到要害，只是两个缠绵的男人，两个一样拥有着美好容貌的男人在享受彼此欢爱的沉醉模样。祝一涵当然认得出照片里那个肆意在舒安旭身上留下痕迹的对着镜头无比嚣张的男人。就是这个男人，刚刚抢走了他的一笔生意，现在正搂着他心爱的宝贝，还敢把照片拍下来发给他。

　　“就我和你知道。”葛芒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面的舒安旭睁开着眼睛看着镜头。“看他的瞳孔，他被下药了，我想你也已经看出来了。涵哥，我很担心他醒过来后的事情。你还记得那一次为了救你，旭旭昏迷了两天，他醒过来之后……我……就不再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至少不再是唯一最重的那一个了。”

　　“你想说什么？葛芒，你那是什么意思？袁深怎么可能和你我一样？这个人没有救过旭旭，没有对旭旭好，他对旭旭没有感情，他只是在伤害他，他还，还……你看不出来吗？他看不出来他都对他做了什么吗？”祝一涵将照片摔在了桌上，抱着自己的头，隐约听到从鼻腔里发出的带着颤的呼吸声。

　　“我知道你也在担心。”葛芒将手放在了祝一涵的肩膀上。“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你可以这样没有关系，但是过会儿手下来，涵哥，你不能这样。不能让他们也知道，否则旭旭就更加危险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里有人要害旭旭？因为我在乎他？”祝一涵笑着抬起头，眼眶红肿着。“自从旭旭那次醒过来，对着我笑开始我就知道，我一定会输的，而我……却没有想办法阻止这样的结局在将来的某一天的出现。现在……阿芒，你知道要从袁深手里，从χ帮手里把一个人劫回来，要多大的部署？”

　　葛芒没有回答。他们彼此看了一眼，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最好的办法，也许就是让舒安旭留在那里，留在袁深的身边。这个乖巧的孩子，一定会获得他的喜爱和认可，如果他知道他的过去，他一定会放心他留在自己的身边，直到有一天他腻烦了，或者他被带走了，或者……死了。

　　“我们要把旭旭从袁深那里带回来。”祝一涵开口道。

　　“我知道。”葛芒点头。

　　“查到他现在的位置了吗？”祝一涵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和舒安旭一模一样的手机。他当初一起买的，拿了一个给舒安旭，他很喜欢，拿在手里玩了很久。“为什么他把照片给你，不给我？阿芒，看来在袁深的眼里，你已经是γ帮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了。不像χ帮的二当家唐远，你有实权。”

　　“也许他知道，除了生意，我还是电脑高手，追踪信号，三角定位地点。”葛芒哼笑了一声。“顺便也给我一个下马威，不过我会继续查下去。是我把旭旭扯进来的，我对他负有责任，从8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开始。涵哥，输是人不只你一个，而袁深……他不可能永远赢，一定有什么，能制服他。”

　　“我不想那是旭旭。”祝一涵异常决绝。“当然，袁深不知道这点。”

　　“你有什么计划了吗？”

　　“那个企划，弄到它，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祝一涵将手压在了那叠照片上。“那是旭旭要去拿的，那它就是我们的，我们去帮他把它拿过来，然后……帮它更加完美些，就当是我们的回礼，你懂我的意思。”

　　“那……那个人呢？旭旭不会自己想到要去卧底的。”

　　“旭旭只有在公司里才会接触到别人，把所有的监控掉出来，一个一个地找。”

　　葛芒没有在说话，转身离开了祝一涵的办公室。监控的事，他其实已经派人在做了。他们知道不会是对方的卧底搞得鬼，原因可能很荒谬，但却真实地伤害到了他们关心的人。跟着祝一涵在γ帮做事已经6年，葛芒有自己的人脉和手下，尽管可是在他的意识里，γ帮和χ帮是没有太大区别的。

　　六年里，葛芒做了很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到现在，都有些麻木了，只有在那个人的面前，才会重新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将这样的生活延续下去的必要，想着有一天，结束，带着那个人离开。那个人，现在不在自己的身边，不在γ帮。成人后第一次，不在自己的保护伞下，这个人，还是会和那次一样，即使混身是伤，满身是血，疼得直哼哼也不会掉眼泪吗？不会了，应该不会了，他不想知道答案。

　　“让我把他留在身边，我就干。”对着电话咆哮，没注意到未关的卧房门外那个扒着门框的男孩。脸颊上的乌青已经褪了，身上的伤痕也已经结痂，过一两天痂子掉了，应该连疤也不会有。孩子还小，复原能力很强，只是不说话，对着自己只是看着，不说话，却也不让自己走。一直知道自己是一个被需要的人，确是第一次在另一个如此真实的生命面前感觉到被需要，所以葛芒不后悔。

　　电话里不意外地斥责，最后依旧还是妥协了。因为这个男孩让葛芒这种新的生活在两年后经受住了γ帮老大祝一涵的考验。人们总是习惯地将我们身边所有的一切拿去充当砝码，去赢得我们想要的胜利，然后在最后才发现，我们赢得了胜利，最渴望的奖品，早已经被当作砝码消耗殆尽。

　　葛芒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边，盯着抽屉的暗格发呆。那里有一个紧急联系的号码，六年来他从来未曾使用过，而这次，他不知道，事情是不是足够紧急。要救舒安旭，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哥哥。”那个小孩第一次开口说的就是这两个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小孩，穿着他给他买的新衣服，站在门里对着他笑。这是八年来，唯一可以阻止葛芒做噩梦的良药，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丢了。

　　专线的铃声响了，葛芒机械地将它接起。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猜到的答案又何须求证？

　　“我知道了，阿磊。你继续去跟舒安旭的手机，想办法跟踪到。”挂下电话，葛芒又呆了两分钟才将结果告诉祝一涵。他知道已经不重要了，可还是要告诉他，就像离开前他所嘱咐地那样。那个诱使舒安旭去卧底的人，不管为了什么，他都是不可原谅的。八年来，葛芒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意愿想要毁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