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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玉面魔(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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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欢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任务的难度。
感觉到耳边传来猎猎风声时,他意识已经清明了片刻,感觉到自己被人扛在肩上时,已经清明了大半了。腹部被手抵着,鼻尖香风萦绕,还有隐约铃铛声,他是怎么塑造这个反派的,他想的是魔修便是要妖冶,设定这个反派的时候整体参照罂粟花。
他记得陆麒镇是个不折不扣的柳下惠,早年丧弟后再失父母,从此一心扑在自己的亡国大业上,玉面魔不过他手下一把锋利的刀。抄家的将军则是前朝战神陆瓷,但是这位将军之所以被提到还是在今朝季将军被砍头时被人一并提及,说是风采可及当年陆瓷,是用来推动这个王朝走向末世的,这两人的故事毫无联系,玉面魔的改编太魔性了,编成了两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打转,也难怪他这个作者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林亦欢睁眼,发觉君悦然没被带过来,松了一口气。虽然这玉面魔动手的时间不知如何提前了这么多,想来也是他误打误撞将君悦然留在了这端州城引发的蝴蝶效应。林亦欢觉着凭自己对反派的了解,应当是可以撑过这次危机,玉面魔捉来修士助长自己的修为,还好折磨人。但是她的弱点在于墙上那幅画,在原文中,他将陆麒镇的魂魄封印在了画中,这也算是前期武侠故事里的一个修仙伏笔。
君悦然被捉过来的时候同样是一个未入道的凡人,也就因此躲过一劫,等到了后来的增援。也好在修仙之人对武道并不热衷,那洞府里的秘籍宝典才能轮到君悦然手下。
玉面魔很快到了洞府,这是山间一处小宅院。林亦欢有些疑惑,因为宅院中各种设施一应俱全,甚至在后院还有个小池。他在书里只说是一处小小院落,也没说里面别有洞天啊?
他老觉得这个世界总是在钻他设定的空子。
“既然你推开了他,那你来替代他吧。”玉面魔知道林亦欢早已醒来,挥挥手,池水劈成两半,分出一个暗阶,将林亦欢丢到了台阶上,任由他滚下去进了一个囚笼。
玉面魔饶有兴致地看着林亦欢狼狈吃痛的脸,林亦欢也这才近距离看清玉面魔,她用术法卸去妆容,和红衣映衬起显出几分不协调,倒有些清雅得像个邻家女孩。面上也不过碧玉年华的少女,看着他的眼神中有几分天真的残忍:“你的魂灵倒是纯澈的极端,方才那人是浑浊的极端,都是大补之物。”
林亦欢愣了一下,君悦然也不过相近年岁,还没有体验过世事疾苦,为何会魂灵浑浊,他没有写过这个提高逼格的设定啊?
玉面魔见他愣愣地在囚笼中发呆的样子,忽然笑了笑,手中还绕着一只白花,在那里勾着玩:“若你是将军,你当如何?”
林亦欢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这不是她自己梦女编出来的吗?他想了想:“我与君兄一样,一个叛臣的妖,变数过大,身为将军如何都留不得。”
玉面魔听着意兴阑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低下头,忽而又抬起头看着林亦欢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亦欢倒是有些搞不懂她何苦编出这场戏来了。
“所以得问问,不是吗?”玉面魔笑得开心,“夫子都喜欢好问的学生。”
说完,她似乎对林亦欢的回应失去了兴趣,挥挥手让小池的水合拢,转身离去了。
林乐此刻也跳了出来,他显然能感知到周遭的情况,有些复杂地对林亦欢道:“你对他可真是爱得深沉。”
林亦欢皱眉,周遭没有光亮,但是并不妨碍他思考。在原作中写陆麒镇对玉面魔从来都是利用关系,这也是后来玉面魔因爱生恨的关键,这个将军在原作中也未细写人际牵绊。看着玉面魔的样子,定然是与将军有牵扯,将军和丞相同姓……林亦欢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或许他俩在作者不知道的时候有了亲缘关系。
早知道当初就费一下脑子想别的姓了。
君悦然被捉回来也不纯粹是因为玉面魔眼瞎,在原文中写那幅画是一个聚魂幡,修士们被榨干修为后都会被摄取魂魄,填补到残缺的画中,俗称炼魂,将魂灵炼化成最初没有神智的状态,去填补那人的三魂七魄。
炼魂是要先将人折磨得疯疯癫癫,至少也得十天大半月的,林亦欢有些害怕玉面魔今晚就会上刑,林乐此刻也道:“若是死在这处怎么办?你可真是被恋爱蒙蔽了双眼。”
自从上次从山匪处逃脱,林亦欢已经懒得纠正林乐的误解了:“君悦然会带人来。”
这也不怪林乐,在林乐眼中他与君悦然不过见了几回面,林亦欢已经冒着生命危险救人无数次了。林乐问什么林亦欢都懒得多费口舌,那人气闷便不再开口。
一片黑暗中传来一声微弱的疑问:“兄台你……也是被捉进来的吗?”
林亦欢松了一口气,想来这囚笼不止他一人,这魔头遵照的是先进先出的顺序,否则君悦然不可能支撑到等到增援。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又有声音响起:“这魔头最擅蛊惑人心,定然是四处捉人去了。”
林亦欢有意套出更多信息:“是自那楼西被绑走的,各位兄台来自何处?”
“害,哪儿都有,那边也是在楼西,我确是在韵北斋,韩兄是在花楼……”
被点名的韩兄尴尬地咳了一声。
“新来的小兄弟是师从何派?可是长清门,亦或是明阡宗?”
林亦欢自如道:“是个凡人。”
那些被绑来的修士沉默了一瞬,方才发问的声音又狠狠啐了一口:“这魔女真是越来越可恶,竟然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要绑架。”他倒是有些好心道,“我们皆已辟谷,小兄弟若是不嫌弃,储物戒中尚有戏楼中带出来的果碟。”
林亦欢倒觉得此人仁心,他摆了摆手,方才也是吃了一些垫肚子,应当是能捱到君悦然他们来,随机又想到他们看不到,便温声道:“谢了,从楼西方出来,兄台可以吃一吃,打发时间。”
既然他们还在这里,那便是已经尝试遍了出去的法子后失败了。林亦欢想了想又问:“若是大家一起打那魔头,有几分胜算?”
“我们都是独拎来的,单个交手自是争不过,若是一起倒是有胜算。”
林亦欢沉默了一阵,又问:“在场兄台有几人?”
那人显然吃得很开,早在这里混熟了:“总共十三人,还有一人从来不说话,也不知道可还安在。”
玉面魔不是什么小妖,前朝到现在有近百年历史,更遑论在那时玉面魔已经修成了,这些修士统共十三人,看上去都是初出茅庐的修士,放出去估摸也是给人垫肚子的。林亦欢倒是知道这水下牢笼的机关在何处,但是时机未成熟,便选择闭口不谈:“那还托大家照拂了。”
又一声音响起,带着叹息道:“不瞒兄弟你,大家已经自顾不暇了,这魔头是要将我们抓去炼魂,这炼魂之术即便未成,那人也疯癫不行了,我被抓来时更好赶上,那魔女将人魄从颅内暴力取出,那人可称是一团血肉……”
“净言!”方才说要予他食物的人出声喝止。
林亦欢闭了闭眼,只希望自己不用撞见这个场面。倒说不上害怕,此间一事一物于他不过白纸墨迹,未见过多淋漓场面,便不觉害怕。
虽说这也是……鞭子不落到自己身上,便不觉得疼吧。
旁人见他不答,只觉得他害怕至极,温声安慰了几句便作罢。毕竟自己也在想通过的处境下,顾及旁人的余力都是有限的。
地底不知黑天白夜,林亦欢浅眠了一阵,记得玉面魔来捉出了一人去。那人早已被这囚笼磨得浑浑噩噩,竟是忘记了挣扎发声,直到昨日那人清点人数,才发觉少了一人。
“这样下去那女魔头都不用折磨,我们已经先疯了。”有人嘟囔道。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对话的兴致也不如昨日一般高涨了。
“不若我们一同杀出去,成了便杀了那魔头,不成也死得光正,不必被捉去炼那劳什子魂魄。”有人提议道,也有许多人附和。
“我们倒还好,若是那凡人兄弟去,那便必然送死了。”那点名的人道,“兄台可否在我们混战时躲远一些?或是趁乱逃出去?”
林亦欢本不想多发言,闻言还是无奈道:“我劝你们不要轻易尝试……”
闻言那人也是颓丧,他自然知道自己实际上无甚胜算,那玉面魔的实力过于强劲可怕了。
林亦欢还未说完,水牢的门又开了,众人一瞬屏息望向那难见的光明,一切都在预料内,没人敢做这个出头鸟,林亦欢距离牢门口最近,看着来人,瞳孔微缩,没有忍住上前扶住他:“君悦然,你怎么也进来了?”
他鲜少直唤姓名,这样唤定然是带着怒意的。来人闻言也抖了抖,声音有些虚弱:“想提前来探路,不慎被抓了。”
“可有叫人来?”
君悦然的声音低沉,他此刻伏在他肩上,便是贴耳说话,气息有些乱:“林老爷带人来了,是门派中的人。”
说着好像是为了让他放心,将“门派”二字咬字重了些。
林亦欢哀叹了一声自己半路夭折的任务,还是看重君悦然身上的伤势。
显然他也是和玉面魔激烈地战斗过,刀伤的伤口此刻又裂开了,包扎的白纱已经被血液浸透。林亦欢无意轻碰,便能感觉君悦然全身僵住,似是要费很大的力才能忍住口中抽气。
林亦欢摸着年少时君悦然不要命的脾性,只是叹息道:“往后断不可独自犯险,小叶和长景看着也是机敏之人,随他们去寻人来便好。”
玉面魔尚且没有能力将一个人从一座城里挖出来,想必是君悦然守在原地没动,或者是赶过来的半途中被玉面魔捉住了。叶寻风和季长景定然也是被他差遣下去寻人了,否则此刻进来的就是三人了。
他也料得君悦然定然听不进去,主角这个时候放在他们那里说开了就是在犯中二病,正想用些刚柔并济的法子,便听得君悦然倚靠在他肩上,淡淡应了一句“好”。
竟然没有上演吾儿叛逆的戏码,林亦欢愣了愣,便听得那人心音:“先将这敷衍过去罢。”
“……”果然,还是他的男主。
周遭的人听得说是来了救兵,气氛顿时轻松活跃了不少,听到君悦然又是一个凡人的时候不由得唏嘘感叹,但是听到他与那玉面魔过招了十多个回合的时候又不由得正视起他来,毕竟身为修士,他们在玉面魔手底走的招也不过十几,更何况是君悦然这样刚通了武脉,还没有入道的。
被问起来,林亦欢就听君悦然淡然道:“武道的路数同修行不同,只怕是玉面魔生疏于此,让我占了便宜。”
这般说那些人便歇了声音,想来也是被说服了,面上还是要做做样子,夸君悦然武艺高强。只有林亦欢此刻俯下身来贴着耳朵,带些鼓励又有些调笑的意味:“你瞧他们自我安慰的样子多滑稽。”见君悦然也轻轻勾起了嘴角,又坚定道,“但我知道你厉害,那是真厉害。”
如果他没有记错,君悦然的成长路上在练成或者施展身手以前很少受到鼓励,而后头来自旁人的嘉赏,大多冲着他夺魁、拿灵药秘宝这些结果去的,鲜少有人挑着他的剑道、武艺去的,而偏偏那些来之不易的成果也容易被歪曲成对谁谁谁的宣战,君悦然不喜这些功利化的东西,也因此会陷入迷茫之中。
虽说这些大多数迷茫时期都安排给了后期的女主后宫们或者心灵导师来应付,但是他此刻提点一两句也不是不可以。
君悦然只当他是在夸他,也同样勾了浅笑回应,倒是有不卑不亢的味道。林亦欢顿了顿,他想着自己过着也是随性,就像学习的时候不断催眠自己这些是有益真理,而非攀比工具,仿佛这才看得进书一般,君悦然的性子定然也同他差不多,用从前开解自己的话语来开解他:“能让你变得更加纯粹的,便是更好的。”
纯粹地热爱,接纳这些知识,变得心甘情愿、孜孜不倦,只奔向一个终点,而不被虚荣、攀比、诱惑绊住了手脚,也不为旁人的唏嘘恭维所动摇。
做一个纯粹的人,实际上是很轻松的事。
君悦然静静地看着林亦欢,很显然他能读懂林亦欢想要表达的意思,仿佛一些郁结于心的不愉便被开解了,他们本质都是一样的人,不仅坚强,还有出奇的韧性。
林亦欢点了点他的鼻尖,让君悦然感受到了一丝痒意:“朝闻道,夕死可矣。”
君悦然的眼中似乎有什么在缓缓绽开,林亦欢倒是不惊讶,既然是他塑造出来的最爱的主角,那在性子上是必然有共通之处的。早在当初提笔林亦欢便知他有时在创造神灵,有时又在创造自己。
提灯书卷,秉烛夜行,剑意通达,修习上乘,在林亦欢眼中,不论朝堂庙宇,江湖风浪,不撞南墙不回头皆要善于行百里者半九十,他爱的是执着纯粹之人,而君悦然便是他所念的天下第一流。
“林公子倒是……看得通透。”君悦然低低笑了一声,林亦欢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在外的名声,完了,这不会很ooc吧,他是不是该加几句脏话补救。
果然,林乐在心里闷闷道:“你方才的发言太有水平了,还好这人从前不认识我,不然此刻就应该给你招魂了。”
林亦欢抽了抽嘴角,尽量摆出欠欠的语气:“当然嘛,平时做人,还是要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毕竟真理至上,生命是额外的恩典,这对于从小到大患病不断的林亦欢来说,没有谁比他体会得更深刻了。
这时的林亦欢还不知道他无事给自己招了个外号,君悦然用手摸了摸他的头,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毕竟摸头杀是君兄的女人才能享受的待遇。他听得那心音在黑暗中隐隐绰绰传来,含着调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确实是个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