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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一更) 京城那几个 ...

  •   第三十四章

      他们在京城多待了几日,修士联盟没找到,倒是赶上了贺彦兒的丧礼。

      浑浑噩噩挣扎了三四日,于入夜时,贺彦兒浑身抽搐,两眼翻白,双脚一蹬再也没醒过来。
      比起他活着时的动静,他的死可以说是悄无声息。

      贺府停灵数日后,消息才传出去,出殡那日,不少人家零零散散披上缟素,在家门口烧起了黄纸。
      一家家,一个个,或面容枯槁、或似哭似笑的人木然坐在火盆边,一张一张地烧黄纸,一个一个地烧纸元宝。

      黄纸在铜火里燃烧成白烬,腾腾飞起,随风而去。

      岑无忧伸手,从空中抓下了一片纸灰,轻轻一捏,碎成了齑粉。

      以示圣眷的匾额已经摘下,空置一大块的门沿上挂着白布。下人穿着麻衣,从侧门处进进出出,脸上却没什么哀容,非要说的话,倒是从麻利的手脚里能看出几分轻快。

      起棺,举幡引路。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三四岁,懵懵懂懂的小孩。

      子死,父母是无需一路送棺的。
      长长的送殡队伍自侧门出,唢呐声渐行渐远,贺家正门处才出来一道人影。

      当朝内阁大学士,首辅贺大人两鬓斑白,神色却一如既往地沉肃,看不出任何神伤,站在辕门后,面无表情地望着棺材远去的方向。
      来往的人都或真情或假意地说些保重贵体的套话。
      突然,一道白影冲过来,撞得贺濉身形一晃。上官氏脸上几乎没有了血色,泪痕斑驳,发髻散乱,似癫似狂,当众大骂贺濉冷心冷肺。

      贺濉只抬手摆了一下,下人涌上来,拉住上官氏,将她拦了回去。

      围在贺府外的人指指点点,脸上无一不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百姓能想到最好的报应也就是贺家被御史弹劾,罚些俸禄,至于什么一命偿一命……宰辅的命能和平头百姓是一条命吗?

      可贺彦兒真死了!

      他怎么死的外人不知道,可好端端地死了,只可能是做多了孽,被天收了!

      活着时,他强抢民女,纵马伤人,像赶猪狗一样,领着一帮纨绔冲进穷苦人家市集,将人做牲口-射杀,在官府赶来前扬长而去。行走在路上,但凡瞧见比他高的男子,便叫人削去髌骨,看谁不顺眼,就叫人往脸上烙字,另因“冲撞贵人”罪名被抓去牢狱的无辜者更是不知凡几。

      京城当然不止贺彦兒这么一个纨绔,可这么这么一个纨绔死了,怎么就不算杀了这群无法无天之人的威风?
      谁能不拍手称快?真是天道好轮回,京城少了一大害,连街面上出来行走的老弱妇孺都变多了!

      天阴阴,不见日光。
      荀临等人隐在暗处,盯着贺府顶上翻涌的黑云,手按着剑。

      送葬队有八人抬棺,棺至街口处,嘭地一声,结实的抬棺棍突然断了,一片惊呼。

      旁人看不见,修士却能看见一道几乎凝成实质的黑影一头撞上去,撞得棺材一翻。

      加欣合动了动身,被荀临按住。他摇了摇头。

      荀临原想将贺府里枉死的尸体都收敛下葬,谁知光是花园里那一片,挖出的骨头像盘根错节的树根一样,越挖越多,好险没把几个出力的下人给吓疯了。

      数年累积,除非把这贺府拆了全部犁一遍,否则已化作黄土的尸骸、怨气是无论如何也掘不完的。
      荀临退而求其次,毁去邪阵,施了几场往生咒,也算是略尽绵力了。

      怕这怨气成祟,原定早日回山的几人又多逗留了几日。

      棺木落地,不知打哪飞来一块烂菜叶子砸上了棺材。送棺的人怒目望去,却只看见一张张同样木然的脸。

      俄而,一阵阵惊雷般的击鼓声响起,楼下嘈杂起来,都一同朝皇城方向望去。

      扎着冲天辫的小孩飞奔,大喊:“何家女状告贺大学士咯!何家女状告贺大学士咯!”

      鼓声一阵一阵,瘦弱的女子用力敲击鼓面,高声大喊:“民女家门蒙难,亲人含冤而死,今击登闻鼓,求秉公断案!”

      .

      却说昨夜,何莲为家姐立完衣冠冢,带上家人牌位收拾了行李,预要回老家去,一转身,却看见厅堂桌上摆着一个包裹。

      她惊疑不定,抄着烧火棍小心翼翼将包袱扒开,挑出了丁零当啷的一片金银首饰。

      世上只有飞来横祸,哪有飞来金银的?她疑心是贼赃,将那堆金银都挑了开,兀地,看见了一根桃枝木簪。
      它粗糙,一文不值,在这一堆金银里不起眼得像根柴。何莲却猛地扑上去,扒开金银,茫然惶惑地紧紧攥住那根木簪,嗫嚅许久,她喊着“阿姊”,冲出了堂屋。

      屋外,夜色冥冥,竹枝灯影,不见故人。

      .

      天阁上,碧池中央,一老一少两道身影隔棋盘对坐。

      老者捋着胡须斟酌着棋势。青年两指夹着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又等了片刻,老者询问:“孟师兄,这一子竟这么难下么?”

      孟范英指尖下落,随意敲下了白子。

      老者端起茶盏,盖了盖茶沫,摇头道:“孟师兄,你的心思可不在这了。”

      清隽的青年端正跽坐,修长的手落回膝上,视线在棋盘上扫过才发现自己刚下了一步死棋。
      他扯唇笑了下,发出一声低叹。

      老者不解,“何事竟让师兄这般烦恼?”

      孟范英缓缓道:“师弟可知,云洲近一千年没有出过飞升者了。”

      丰浩恺摸着胡须道:“先神不事下界,半仙凋零,如今飞升已成了无处可循的孤道。师兄已是化神后期,与大乘期一步之遥,又有岑阳仙君为师,想来也并非不能企及。”

      他的一番话里,孟范英只听进去了个“岑阳仙君”:“师尊她……”

      水声清泠,如碎玉鸣环。

      孟范英一顿,摇头苦笑:“罢了,我一向猜不准师尊的行事。”

      听出了他有未尽之言,丰浩恺端起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给他斟了半杯茶,好奇打量,“师兄今日心神不宁,莫非苦恼之事,竟与岑阳仙君有关?”

      “师弟可知我为何来京城?”

      丰浩恺略作思索:“近来魔修势力愈发猖獗,不过情势也尚未危急到需师兄来坐镇,想来是还有其他隐情?”

      孟范英冷白的手动了动,脸上露出个古怪的神情,“师尊似是已出关,给我传了两条讯息,一条是处理京城魔修,另一条是……”

      “岑阳仙君竟出关了?”丰浩恺险些拔掉自己的一把白须,忙坐直身问,“她老还说什么了?”

      “给了一个名字,说要我看顾一二……但那人,我左看右看不过是一个普通凡人,非要说的话,便是体质特殊一些,是纯阴之体,但这在宗门内也不能说多罕见……我实在捉摸不透师尊吩咐是还有什么深意。”孟范英皱紧了眉头。

      丰浩恺又捋了两把胡须,“仙君所做之事,必有其道理。既然一时不知是为何,那不如先做,想来日后便会看出缘由来。”

      “话是如此。可自入门以来,我鲜少侍奉师尊左右,又猜不透师尊心思,只怕贸然行事会坏了师尊的筹划……”孟范英轻嘲,“想来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恐怕师尊现在连我是何模样也记不起来了。”

      丰浩恺不以为意,“孟兄怎会有此种想法?你与柏兄皆是流光峰的擎天柱,将岑阳仙君的剑法道意代代相传,这是大功德,万不可自鄙。”

      孟范英只笑笑。
      不同与丹学世家出身的丰氏,他本是无根无基的一凡人。

      师尊于他,亦天亦母亦父。
      她给了他第一把剑,教他握紧手里的利刃,一剑斩破仇与恨,从此与过往割席,世间再无伶仃一孤儿,只有流光峰剑宗第一弟子。

      三百余年修为与十载相处,童年回忆已然模糊,他常能想到的是流光峰上还只有师尊、他和两三仆役的清寒时日。

      数百年来,山上的人越来越多,师尊出现的时日却越来越少。

      渐渐地,那些记忆好像都成了他一个人的臆想,在旁人眼里,师尊似乎从来便是那副清冷如寒山之雪凛然不可冒犯的模样。
      他们敬她爱戴她,却不会常常提起她、想念她。

      碧池禁制水纹忽而晃动。
      丰浩恺一挥袖,浮光散去,一穿着蓑衣,形如凡人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水阁边。他抱拳道:“丰师叔,京城那几个外来修者已出京。”

      “他们可有做什么?”丰浩恺问。

      “杀了一个邪修和魔修,看着像是小宗门里出来历练的。”

      “没惹出什么乱子来吧?”

      “并未。”

      “那就不用再盯着了。”

      孟范英一顿,微微侧身,低声问:“这些人修为如何?”

      “回孟师叔,其中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末期。”

      孟范英点点头,不再多言。

      等来汇报的人下去了,孟范英才皱眉问:“前些时日才清剿过,为何这些时日各处的魔修又变多了?莫非是魔域的封印动了?”

      “我亦不知,等等镇魔关那边的消息吧。”丰浩恺叹息。

      .

      三匹马一匹骡慢悠悠走在官道上。
      进京时,一人一包袱,称得上轻装简行,出京城时几个马褡子都塞满了,瞧着倒像是来京城进货的。

      岑无忧坐在骡背上,嘴里含着梅子,将腮帮子抵得鼓鼓的。

      出京时一八十老人在卖骡子攒棺材钱,骡子老得前额都白了,却被岑无忧一眼相中当了坐骑。这骡子跟主人一样命苦,一点精神气也没有,跟在队尾慢悠悠地走,严重拉低了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

      万俟崖速度很慢了,仍走在岑无忧前面一点,与加欣合荀临拉开了近两匹马的身位。

      离开京郊,两侧林木越发茂密,林间哗啦啦水声作响,加欣合回头问:“师妹,你累吗?这附近好像有泉水,要不要歇会儿?”

      尽管脚没着地过,岑无忧也拉长声音回答:“好啊——”

      几人下马,牵着马沿着水声走到了一处山泉旁,细细的泉水沿着沟壑往下流,刚够两手捧一掬。

      岑无忧慢慢悠悠把骡子牵到下游喝水。

      “照我们这个速度,今天肯定是到不了锦平城了,入夜前应该能赶到长凤驿歇一晚。”加欣合掏出荀临的扇子扇了扇风。

      万俟崖问:“长凤驿远吗?”

      荀临答他:“不远,二三十里,以现在脚程,两个时辰就能到。”

      这个脚程显然是以岑无忧的骡子为基础单位的。

      万俟崖扭头看了眼岑无忧,见她正闲得慌,拿草搔骡耳朵,他忍不住笑,低下头去,挽起袖子,搓湿了布巾,挨个给马洗头。

      轮到骡子时,它打了个响鼻,很不配合地退了几步。

      万俟崖跟它商量:“下午太阳大,洗洗凉快。”

      骡子还没安抚好,另一边的马又都躁动地踏着马蹄打起了响鼻。

      岑无忧拿着馕饼正啃,若有所感地转头往山林里看去,万俟崖循着她的视线也望了一眼。

      这一望,骤然对上一双窥视的眼,他倏地惊出了半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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