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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千里自同风 聚沫 ...
新墨与滴水交融,圈圈圆圆,反反复复,虽是两身,终成一体。
“你可曾听过‘同风楼’的名号?”
“略有耳闻,”笔尖蘸饱,“同风”二字随着说话人的声音落于纸面,“我依稀记得似乎是一家藏书楼。”
“不止如此,还做刻书生意。”梅霁立于案边,手把墨条,耐着性子细细研磨,“近日在梓州城里风头正盛。”
“可会影响‘落鸿’的生意?”寒枝坐在案前,指尖抚过一排排笔架,挑拣更称手的笔。
“暂时还没什么影响,日后怎样就不好说了。”
寒枝闻言,眼角扬起一抹浅笑。
“笑什么?”梅霁见这莫名的笑意,唇角不觉也随之弯起了微不可察的弧度。他的语气一如往常,但又好似多了点情绪。
“公子怎么关心起落鸿的生意了?”寒枝搁下笔,侧目笑问。
“我不该关心吗?”梅霁板着脸,古板的,全然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偏只他,最是少年老成。
寒枝在心底暗笑。
“这可不是公子的做派,公子向来不爱在俗事上费功夫。”
“你对我暂管落鸿一事,有不同见解。”不是疑问,是陈述。梅霁收起那抹微不可见的弧度,更显古板严肃了,眉眼间甚至有一丝愠气。
这是缘何而起?
实在有点没道理,好端端的说着话,怎么就恼了。
寒枝不解,但也不管他,任由他无端恼着。
“寒枝不敢。只是觉得公子尚在‘孝期’,合该安心守孝,温读经史,不问俗事。”
“我倒是忘了,你最是‘重孝’。”
这便是赤裸裸的嘲讽了,倒不必她费心揣度了。
“公子说笑了,寒枝不过是想公子所想,替公子分忧。”寒枝仍旧面不改色,从容以对。
“你是替你家姑娘分忧吧。”梅霁冷哼一声。
“公子该换药了。”寒枝不待他发作,转移了话题,“这是昨儿跟着李家二郎新制的药膏,不知药效如何。”
梅霁挑了指甲盖大小的药膏,凑到鼻尖嗅了嗅:“闻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想来效果该是不错。都道久病成医,我这个病患还没成医,你倒是先一步成了,明儿可拜阿咸为师,正经学医了。”
“我不信,公子惯会拿人取笑的。”寒枝也凑上去,闻了闻他指尖的药膏。
“你何曾见我与旁人取笑了?”梅霁的耳尖升起一抹潮红,侧身避开,正色道,“上个月的药膏,就是你亲制的,虽没有阿咸的指导,已很像样了,我用着,只觉药效比他素日开的方子不差多少。”
难得见他如此正经,寒枝也颇觉受用:“既是如此,我日后多请教请教二郎。”
“哪个‘二郎’?”梅霁反问。
“自是李家二郎。”寒枝回得坦荡。
“毕竟是外姓,你也别与他走得太近。”阴晴不定的梅霁,此刻又面色转阴了。
“公子忘了?”寒枝看得清楚,并不理会,“我不姓‘梅’。”
“我倒是记得你不姓‘梅’。”梅霁冷声道,“但你也别忘了,你亦不姓‘李’。”
“公子此话是何道理?我竟听不懂。”寒枝不懂就问,凑得更近了些。
梅霁这次没有避开,亦不搭腔,而是反问她:“前夜得了什么好物?”
这话问的突然,没有任何铺垫。
寒枝一愣,这次是“真的”不知对方所谓何意。
“寒枝不知公子所言何意?”
“三更天,我听到檐上的响动了。”
“抱歉!”笑意顿时被满满的歉意取代,寒枝面露愧色,“是我扰了公子的清梦。”
“不怨你,”梅霁放轻了声音,摆手道,“本就无梦可扰,怨不得旁人。”
寒枝心忧,不由蹙起眉:“公子夜里还是不得好眠吗?”
梅霁扬起一抹苍白的笑,更显憔悴,实在没个“活人样”,不见一点血色:“点了安神香,好些了。”
“临行前,我从栖影那儿又讨了许多香,给你拿来。”
寒枝说着就要转身去取,却被梅霁展臂拦住了。
“你留着吧,我的够用了。”梅霁笑问,“还没说前夜得了什么,就想跑。是不想说吗?”
“我还是把安神香给公子送来吧。”寒枝回,“睡眠不足,是会影响情绪的。疑神疑鬼,阴晴不定,大都与此有关。”
梅霁听懂了画外音,冷笑道:“还没正经拜师,就先当起医师,开起药方了,也不怕医坏了病患。”
“是公子说的,我有学医的天赋,就不许我先拿你试试手吗?医者仁心,医坏了,我自会负责到底的。”
“哼~”梅霁轻哼了一声,掩住了唇角的笑意,“又顾左右而言它。不想说就直说,我还不稀得听呢。”
“写字吧,墨都干了。”
他挪开身子,拾起墨条,继续研磨,动作比先前快了许多,也乱了许多。
“不用研了,”寒枝扯住了他的衣袖,“用不了这些墨。”
梅霁顺势垂眸,与身侧之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气息,有一瞬的停滞,而又匆忙恢复。
“公子想问什么便直说,不必如此试探,我也会坦然相告的。”寒枝的声音很轻,吐息间,有淡淡的气息飘入耳鬓,“你我之间,向来没有秘密。”
“你知我想问的。”梅霁迎着她的话,再无遮掩,“你愿说吗?”
庭院沉沉,暮色暖暖,映了满墙的粉紫烟霞。
“公子还记得咱们初见吗?”
“卖身葬父那日?”
“公子知道,我说的不是那次。”
“太久远了,记不得了。”
回忆,也随着暮色,镀上了一层薄纱。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际。
梅霁挪开视线,一抹人影恰好落于素纱窗上。
二人见状,便都默了下来,一时无话。
梅如霰如一道青烟,款款而来,飘至“补拙堂”外,止住了步子。
“的姨来院里找寒枝姐姐,说是托姐姐从菅姨那儿带了花样回来。”梅如霰倚着门,抖了抖衣裙上的尘土,笑得坦荡,“我不知花样放哪儿了,只得翻了墙来叫姐姐。”
梅霁不知道梅如霰是何时到的,也不知道她听了多少。
但见她这副模样,鬓边还落了几缕碎发,想来是刚翻下墙,尚不及整理。
还是一贯的冒失,像个孩子。
寒枝闻言,忙向梅霁行了礼,提起衣裙,脚尖点地,借院角假山之势,一跃而起,飞身上了墙。
前后不过眨眼功夫。
她立于墙头,俯视二人:“姑娘不走吗?”
“你先行一步应付的姨,我请教二哥几句经史,问完就回去。”梅如霰回道。
寒枝点点头,不再追问,身影即刻消失不见了。
“我生性愚笨,于经史并无建树,给不了小妹什么指教,小妹还是另请高明吧。”
送走寒枝,梅霁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下起逐客令。
梅如霰不为所动,自顾自道:“二哥总说自己愚笨,甚至将每一处的书房皆命名为‘补拙堂’,可据我观察,二哥分明记忆超群。凡看过一眼的文章,总能过目不忘。”
“我没有小妹说得那般好记性,否则也不至于寒窗苦读十年,至今不曾取得功名。”
“哦~,这正是我想请教二哥的。二哥为何总表现出记不住经书的样子,甚至迟迟不愿参加科考?”
梅如霰又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最令梅霁生厌。
可她偏偏最爱如此。
“不过是学业不精,不想丢人现眼罢了。”
“不想说便不说吧,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二哥也不必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小妹只是不想带着疑惑离开罢了。”梅如霰转身将要离去,忽而又顿住脚步,视线隔着半掩的纱窗,落在案桌露出的那一角墨纸上,“多谢二哥替我整理《云岫集》。”
梅霁闻言,忙上前一步,挡住了视线:“小妹误会了,我不曾替你做什么。”
梅如霰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笑了。
“你笑什么?”梅霁气道。
“我不知道二哥究竟想些什么。这些年,你从不同我谈心,总表现的疏离冷漠。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梅如霰看人向来准,又怎会看不清身边人呢?”她的声音变得低沉,眸色也暗了下来,“那年,我无意间听到爹爹和赵叔,还有母亲的谈话……”
梅如霰原以为,她会将这段回忆烂在肚子里,绝不与旁人说道。没成想,今日竟这般轻松地说了出来。
“赵叔说,女子不宜经商,梅家的生意日后还是要交到二哥手里的。母亲也认同他的想法,她说,落鸿终究是要姓梅的。”
当年,小梅霰如何也不明白:她自懂事起就跟着母亲读经史,跟着赵叔学生意,从不曾像其他女孩那样,读《女戒》,学女红。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和大哥二哥有什么区别,从来不曾意识到彼此性别的不同。
那么悉心教导她的赵叔和母亲,怎么突然就变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身后怎会空无一人。
“我那时年级小,没经过事,一个人窝在角落,哭了许久。我以为,我被抛弃了。我以为,我身后空无一人。”梅如霰忽然笑了,“我哭累了,啜泣声愈来愈小,人也愈发昏沉。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一墙之隔,传来了同样的啜泣声。”
除了她,没有人能听出那是谁的声音。
“自那以后,二哥愈发冷漠,总躲在‘补拙堂’,读书、制墨。”梅如霰吐出藏了十多年的心事,终于舒了一口气,“二哥放心,我从来不曾想要与你抢什么,母亲也好,落鸿也罢。我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另一条路而已,一条通往外面的路。过去,我总将自己困在一方小小的天井中,看不清前路,看不清自己的心,以后不会了。多谢二哥那日将我带离祠堂,多谢二哥这些年的照拂。日后,母亲和落鸿,就仰仗二哥了。”
听完小妹的自白,梅霁方才安下的心,彻底乱了:“你什么意思?你要离家?你要抛下我们,去找七郎?”
“不,我不会见他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比我们这些人加到一起还重要?什么事不能一起去做?”
“二哥可曾读过一句诗?”
“都这时候了,还读什么诗!有什么诗文能重过你我,重过骨肉至亲?!”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二哥当知诗中意,当知我心意。”
梅如霰灿然一笑,翩然而去。
注:
宋・周行己《送友人东归》:是身如聚沫,如烛亦如风。奔走天地内,苦为万虑攻。陈子得先觉,水镜当胸中。异乡各为客,相看如秋鸿。扁舟忽归去,宛然此道东。我亦议远适,西入华与嵩。饮水有馀乐,避烦甘百穷。相逢不可欺,偶然如飘蓬。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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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千里自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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