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商》奇西

12、第 12 章 自我规训

　　陈立大皱眉头。

　　雷贺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听完，陈立绷着脸把玩着的两颗核桃丢到了桌上。
　　语调里满是嘲讽。
　　“原来是给夫人送了参，难怪敢打二号仓的主意。”

　　方秉烛耐不住性子。
　　“陈管事，那你什么时候把货分给我们？”

　　恰好有另外一个副管事捧着一摞账本进来。
　　陈立接过账本，冷着脸回了他一句。
　　“既然是东家安排的，那明天下午来二号仓。”

　　不管陈立态度如何，赚钱的路子总算是有了。
　　江夏和方秉烛都很开心。

　　不曾想刚回到后院，一个脸生的年轻男人就叫住了他们。

　　方秉烛看到来人，面上露喜。
　　“刘哥，你们来这了？是不是祖父找我？”

　　男人轻笑。
　　“这次还真不是找你的。”
　　转头看向江夏。
　　“江姑娘，二管事有请。”

　　江夏跟着刘哥一路穿过月亮门，终于来到了方怀安的院子。
　　刚进门，她就忽然明白了陈立为什么会那么嫉妒方怀安。

　　同为管事，方怀安的院子在牙行里闹中取静。
　　院落不大，却处处彰显精致。

　　药草从中三两散落山石，虎啸豹跃，栩栩如生。
　　寻石之人若非耗费大功夫，岂可得之？

　　微风浮动，药香扑鼻，令人神清气爽。
　　这哪里是满身污名的牙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世外桃源。
　　什么时候她也能当上牙行的大管事就好了。

　　这时候，她也注意到西面的葡萄藤下的老者。，
　　他发须皆白，身材和方秉烛如出一辙。
　　笑眯眯的，格外有喜感。
　　江夏拱手行礼。
　　“见过二管事。”

　　方怀安也在暗暗打量着她。
　　小姑娘穿的灰扑扑的，学着关外人的模样，梳着两条麻花辫。
　　瘦筋筋的，脸上有挥之不去的病容。
　　一双杏眼干净又坚定。
　　足见是心性端正之人。

　　方方怀安脸上笑容又深了几分。
　　“听秉烛说上次是你帮他通过考核，你是怎么想到要做那种特殊鞋垫的？”

　　江夏笑笑。
　　“我俩应该说是合作才对。他有棉花我有布，我这才想到了做鞋垫。至于做鞋垫，也是因为他告诉我，行中不少伙计都要定期去修脚，这才让我有了新想法。”

　　“倒是个谦虚的孩子，难怪秉烛会喜欢你。”
　　方怀安又指了指对面的藤条椅。
　　“坐吧。”

　　“谢二管事。”
　　江夏从善如流的坐下。
　　“其实，我也挺喜欢和方秉烛做朋友。他心胸坦荡，朋友遍地，就是因为他提供的那些销售渠道，我们才能那么快完成任务。”

　　这话成功愉悦了方怀安。
　　他脸都笑成了菊花。
　　“那小子若是听你这么夸他，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你这孩子也是嘴甜的，捡我爱听的说。”

　　“哪有，我是真的觉得他人很好。任何人和他做朋友都会很愉快的。”

　　方怀安笑着摆摆手。
　　“行了，你别夸他了，我自己的孙子我自己清楚。”
　　低头把目光落在棋盘上的残局，捏着一枚黑子顿了顿。
　　“我听秉烛说，昨日分明是你找到的山参，为什么要让他找东家领功？”

　　来了。
　　江夏一点也不意外方怀安会这么问她。
　　但凡有脑子的都能看出来她的打算。
　　方怀安能当上牙行的大管事，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对于这种老江湖，千万别想着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
　　江夏组织了下语言这才解释起来。
　　“我只是听秉烛说起过白夫人的病情，并不能确定提供的人参是不是她需要的。贸然送去，也许并不符合要求，白跑一趟。而二管事您一直掌管牙行内的药材交易，山参品质如何您自可一眼辨别，省去了诸多麻烦。还有.....”

　　方怀安抬眸看了过来。
　　“还有什么？”

　　“我初来乍到，无人可依。若能借此得到二管事的青眼，给我些许机会，或许我能再多赚点银子也不一定。”
　　江夏眸光坦荡。
　　“当然，如果您实在看不上我，那我也只能把这些小九九烂在肚子里。”

　　方怀安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牙行这个行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商场浸淫多年，他听过太过的谎话。
　　还是第一次听到后辈这么坦率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份坦诚，让他很欣赏。

　　方怀安招招手，江夏便又得了一杯茶。

　　江夏捧着茶盏，心里笑开了花。
　　能得一杯茶，说明方怀安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秉烛那小子最喜欢的，你们差不多大，应该喜欢。”
　　方怀安示意她尝尝茶。

　　江夏低头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清甜，还有淡淡荔枝像。
　　喝起来和白毫银针很，却又完全不一样。
　　远不是后院伙计喝的那些茶渣能比的。

　　方怀安也喝了一口茶，放在了棋盘边。
　　“你想处理二号仓的旧货，是因为抽成更高？”

　　江夏端着茶杯点头。

　　方怀安感慨。
　　“倒是很少见有姑娘像你这样喜欢赚钱，什么原因？”

　　江夏眨眨眼，回答格外朴实。
　　“穷。”

　　这一次逗得方怀安把棋盘都碰乱了。
　　好半天才收敛笑意。

　　“小江，听东家说你会六国语言，还懂一些部落语？”

　　江夏眼前一亮。
　　“二管事有任务交给我？”

　　方怀安颔首。
　　“正好明天需要一个懂南楚语的通事，有没有兴趣试试？”

　　“当然有！”
　　大佬愿意给机会，不接怕不是傻子。

　　方怀安看她这么迫不及待，故意逗她。
　　“可酬劳不多，只给二两。”

　　江夏的回答也格外敞亮。
　　“不少不少，给别人当通事要钱，给二管事当，我白干！”

　　在大佬面前强刷了一波好感，江夏心满意足的告辞。
　　一出门，就被方秉烛守株待兔了。
　　“快跟我说说，我祖父都跟你说什么了？”

　　江夏轻笑。
　　“就闲聊了几句，我说很开心能和你做朋友，二管事也很赞同咱们一起做事。”

　　方秉烛挠挠头。
　　“我还以为你嫌我笨，不想和我做朋友。”

　　“哪有，你人这么好，谁不想跟你做朋友？”

　　方秉烛嘿嘿一笑，红了脸。

　　江夏顿了顿。
　　“既然咱俩互认朋友了，那我可不可以求你办件事。”

　　方秉烛拍着胸口。
　　“别说一件，十件我都帮你办。”

　　“你认识人多，可不可以托你找找一些有抄书需求的书局？”

　　“怎么想起问这些？”

　　“我阿兄抄书补贴家用，可书局掌柜不太尊重人，所以......”

　　若让江归远辞了书局的工作，他一定不会答应。
　　她也不想让他继续在现在的书局受气。
　　只能另寻一家书局做事。

　　方秉烛瞬间明了，拍着胸口保证。
　　“包在我身上。”

　　西川城最好的茶楼当属平生茶楼。
　　临街傍水，视野极佳。
　　近处，车水马龙，商贾云集。
　　远处，湖光粼粼，清风徐徐。

　　入目茶客，皆是衣衫考究的商贾小姐。
　　甚至连那站在桌旁侍候的随从婢女都穿的一两银子一匹的宋锦。

　　唯有江夏身穿灰扑扑的粗布袄裙，两根麻花辫搭在肩头。
　　简单的都有些寒酸。

　　好在她跟着的是二管事方怀安，那些人探究鄙夷的目光才收敛了不少。

　　即便如此，江夏也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土包子进城。
　　可她并不自卑，大大方方的回应那些目光。
　　她来这是做事的，又不是来参加服装秀。

　　方怀安见状，眼底满是欣赏。

　　临窗的茶桌上。
　　陈观南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直到江夏随着方怀安等人上楼，才抽回视线。

　　李若白也看了过去。
　　“欸，那不是威远牙行那个小猫儿？”

　　陈观南放下茶，眉眼间闪过无奈。
　　“表兄，江姑娘有名字的。”

　　李玉瑶看了过来。
　　“刚才那丫头，你们认识？”

　　陈观南颔首。
　　“几面之缘。”

　　话音未落，对面的沈夫人就皱起了眉头。
　　“观南，你什么时候和那种丫头认识了？和那么多男人混在一起，那种丫头一看就是市井里的混混。”
　　说着，还不忘吐槽几句茶楼。
　　“平生茶楼现在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在这吃茶的哪个不是非富即贵？让乞丐进门也不怕跌了档次！”

　　陈观南皱眉。

　　沈嫣然察觉，忙暗地里扯扯沈夫人的衣服。

　　沈夫人接收到女儿的眼神，忙转移话题。
　　“瞧我，何必为一个不认识的小乞丐絮叨这么多。”
　　她殷切的看向
　　“观南，过两日嫣然要去敬悟山礼佛，我和你沈伯父实在是腾不出时间，听你娘说你每年都要去敬悟山小住，伯母可否托你照顾她几天？”

　　李玉瑶见儿子不理会，开口应下。
　　“沈姐姐太客气了，这不顺手的事儿吗？”

　　陈观南温声提醒。
　　“娘，您莫不是忘了，过几日我要去宁安城。时间上，怕是不妥。”

　　沈嫣然美眸稍黯，脸上满是失望。

　　很快，江夏一行人就被引到了二楼靠窗的一间包厢。

　　不同于宁国粗犷的风格，包厢设计很有楚国江南的味道。
　　雕梁画柱，屏风字画。
　　雅致又不失韵味。

　　江夏视线落在其中一幅山水画上，眸光稍顿。

　　这时茶楼伙计送来了新茶。
　　江夏声叫住了他。
　　“小哥，可否换一副画过来？”

　　伙计一愣，看了一眼画。
　　“姑娘不喜欢？”

　　江夏轻笑。
　　“也不是不喜欢，这画极好，但今天放在这不合时。”

　　正在和手下低声说着什么的方怀安看了过来。
　　“小江，出什么事了？”

　　江夏看向里间的方怀安。
　　“二管事，今天来的这位客人是西楚人，可这幅画的主人如今却是楚人。”

　　西楚现在名义上是个架在国家中间的小部落，不属于六国之中任何一国。
　　真论起来，西楚的部落之主才是楚国的正统皇室继承人。
　　十年混战，很多国家也不免动荡。
　　楚国太子逃亡到边境，和当地一个部落融合，成立西楚。

　　这么多年，楚国和西楚没少发生纷争。

　　不管是地缘和继承的资源，西楚终究没办法和楚国相提并论。
　　一直有人叛逃出西楚，回到楚国。
　　而创作山水画的主人就是西楚旧臣之后。

　　放在这，无异于在打西楚商人的脸。

　　方怀安恍然。
　　“小江说的不错，劳烦小哥换了吧。”

　　伙计不懂字画，却能看出方怀安脸上的凝重。
　　“好，我这就去找掌柜的。”

　　方怀安很满意江夏的细心。
　　“观察的很细，是个做牙人的好料子。”

　　等了约莫有半盏茶，江夏就被安排和李峰下楼接客人。
　　她想象中西楚人应该都是那种白净儒雅的男人。
　　不曾想来的却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和关外那些游牧部落有一拼。

　　男人不但长得人高马大，还是个大嗓门。
　　茶楼安静，他一开口，就惊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刚才被他们嫌弃的小乞丐江夏西楚语说的格外流利。

　　小姑娘声线干净，脆生生的。
　　拗口的西楚语经过她说出来，偏多了几分爽利。

　　西川城地处边境，城中鱼龙混杂。
　　能在这立足的哪个没两把刷子？
　　大家也是真心敬佩有真本事的。

　　这会儿纷纷收起轻视之心。
　　看江夏时，还多了几分欣赏。

　　茶楼中也有不少牙行的掌柜。
　　这会儿已经有人开始打听起了江夏。

　　李若白摸着下巴感慨。
　　“嚯，想不到这丫头说西楚语嘴皮子都这么利索。阿南，我觉得你真的可以考虑考虑我先前的提议。”

　　陈观南也在专注的看着跟随西楚汉子上楼的江夏。
　　小姑娘落落大方的和汉子侃侃而谈。
　　唇边挂着笑，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他并未回答李若白。
　　目光里却盛满了满满的欣赏。

　　沈嫣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
　　面上依旧笑着。
　　“旁的姑娘家都在家修习针织女红，陈公子这位朋友倒是有些特立独行。”
　　说到这顿了下，美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轻视。
　　“只是牙人一职终究非比寻常，这般抛头露面实在于女儿家名声无益。”

　　沈夫人也很不满陈观南的视线落在江夏身上。
　　“就是，一个姑娘家跟男人抢饭吃，成何体统！”

　　出身江湖的李玉瑶轻皱眉头。
　　碍于两家交情，才没有出声反驳。

　　下一刻，就听向来不喜多管闲事的儿子开口就是软刀子。
　　“世道艰难，并非所有姑娘都能如沈小姐这般，安心静坐吃茶闲聊。生计所迫，她们要日日奔波，为三餐所累。”
　　他顿了顿，也没放过沈夫人。
　　“世间万物阴阳相调，男女各司其职。从未有哪一条律例规定，女子不可行男子所行之事。既无规定，又何须自我规训，徒增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