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的目光所及深处》唐戏时

3、千针之脊

　　他们全部爬起来，跑到苏郁的呆的帐篷的时候，看到苏郁坐在地上，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大喘气。

　　在场除了尤续都呆住了。

　　因为苏郁平常一直都人飒话少，表情冷酷，从未如此失态。

　　是尤续最先开口:“怎么了？”
　　“这里是甜欣的帐篷吧，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甜欣，就是他们队伍里的那只奶妈。

　　苏郁听到尤续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
　　在她错综复杂的眼神里，尤续捕捉到一丝害怕。

　　她弱弱开口:
　　“昨晚我是第三个守夜的，甜欣是第四个。”
　　“在我守完夜去找甜欣换班的时候，她还相安无事，笑着分了我一颗糖。”
　　“今早上我来她的帐篷找她……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了。”

　　她声音颤抖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明明什么都没听到……一觉醒来她就……就……”

　　都沉默了，队里谁都知道，和甜欣感情最好的就是苏郁。

　　苏郁刚开始来队里时不愿意说话，是个超级大冰块。是甜欣天天主动陪她聊天，开导她陪伴她，给她吃糖，陪她做苏郁喜欢的各种事，如今才融化一些。

　　苏郁所呆的帐篷里一片凌乱，还遗留了一件少女的小熊外套，那一看就是甜欣的。
　　头绳，枕头什么的更是不必说的零散，最引人在意的，是从这里一路向外延伸的血迹。

　　甜欣遇害了。

　　众人一片沉寂，只有苏郁的弱弱啜泣声贯穿雾霭的迷蒙。

　　王信最先打破沉默：

　　“艹……奶妈没了，这他妈的还过个屁。”

　　熊叔拿胳膊肘捅他一下:“怎么说话的？没看到血迹吗？顺着血迹找，我们一定能找到甜欣的。”
　　他的语气有点意外。

　　他们队里的胖墩，宁炭沉默了一下。

　　“我们查阅的攻略里，压根没有看到这种情况，暂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第一种可能性，我们是第一个遇到这种情况的，第二种可能性——有人遇到这种情况，但是很少，也没有办法，人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找不回来，而且也是莫名其妙，毫无征兆地消失，所以攻略里以为是意外事件，概率又小，和千针之脊本身无关，也就没有提及。”

　　又是一片沉默。

　　在场的除了尤续都知道，在他们这支队伍来之前，已经有很多大大小小组织来过的，所以第一种可能性自动排除。

　　尤续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站着静默，感觉就好像人已经死透了一样。
　　他转身走出帐篷，循着血迹往外走。

　　“人没了就去找，站在原地悲伤是无济于事的，我们走吧，总能找到的。”

　　众人回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快步追上。
　　跟得最快的是苏郁，最后的是宁炭，他花了一些时间用技能把东西收到箱子里。

　　他们循着血迹才走了一段路，就停住不动了。

　　熊叔悲凉道:“血迹……没有了。”
　　尤续问:“附近有没有什么甜欣的标志物？”

　　“没有了。”

　　附近没有血迹了，没有标志物，甜欣——也没有了。

　　这三个字沉重悲凉，落在所有人的心上都是重重的一座山。

　　就在沉默之际，在队伍最末端的宁炭突然闷哼一声，几乎是同时，尤续掏出飞镖往一个地方射了一下，飞镖发出一道摩擦声，是铁和机械的铁皮摩挲声，刺耳。
　　射完之后，尤续快步追了上去。

　　“怎么了？”熊叔扶住他，关切地问。

　　宁炭的脚踝刚刚被什么东西咬了，伤口是两个小圆点，此刻正在往外冒血。

　　“死去的骨头突然开始攻击我……我刚刚一不小心踩碎了一块短脊骨，我就感觉脚踝一阵刺痛，莫名其妙就被咬了……看着不知道是什么咬的。”

　　“刚才确定没看到有东西咬你吗？”

　　宁炭十分确信地点点头。 “算了，奶妈没了……小伤，我先克服一下……我们快走吧，找甜欣要紧的。”

　　于是熊叔陪在宁炭身边一起走，尤续打头，很快找到一片遗迹。

　　在这种荒郊野岭，寸草不生，遍地骸骨的地方，居然还有遗迹。
　　看遗迹的形状和规模，暂且看不出来是什么。

　　形状和大部分建筑无异，两层，方方正正，已经被时间吞食得墙皮剥落，框架残缺。
　　它像件穿了许久的衣服，因为已经打了太多次补丁，所以就连补丁也已经被破坏了。
　　规模较大，莫约半个体育场。

　　“尤续，你是跟着什么过来的？”

　　“我刚刚看见一条蜥蜴朝我吐舌头，然后往这边跑，我就跟过来了。”
　　“奇怪，跟过来之后就不见了。是它跑得太快了吗？”

　　“蜥蜴？会不会就是它刚刚咬了宁炭？”熊叔问。

　　“不会的，我很难理解它咬了一下队伍最末端的人之后，就窜到最前面来引我们是干什么。”
　　“更何况，刚刚我射飞镖的动作和宁炭发出闷哼，几乎是同一时刻发生的事。”
　　“就算是同一只，跑得特别快，那也没必要咬后面引前面，它完全可以来咬我。我更倾向于是这里不止它一只蜥蜴。”
　　“有意而为之。你说，这里的生物明明都是机械，为什么还会有意把我们引过来，是程序编写吗？”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细思极恐。
　　这些机械的主人，究竟是谁，在做什么。

　　尤续迈步往里走进，别的人却在迟疑要不要跟。

　　他回头望了一眼，淡淡道:“怎么了？”

　　王信骂骂咧咧:“既然是这里的机械生物引我们过来的，那怎么想这里都不可能安全！在你没有能力保护我们的情况下，就让我们进去，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了？小子，你上次是你运气好，但你不可能次次运气好！”

　　尤续托腮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好吧，你说得对。我自己进去，晚上的时候我们在营地集合。”

　　他说完，只留下一个飒爽的背影，深藏功与名隐去了。

　　王信肺都要气炸了，熊叔在一顿犹豫之后，领着队伍去别处探索了。

　　苏郁在走之前，望着尤续的去处了一眼。

　　废弃遗迹。

　　破败荒凉，无形的恐惧钻心剜骨。

　　尤续本以为里面危险重重，但和所想的不同，这里好像比看起来要安全，一只机械生物都没有。

　　“尤续。”

　　他往里深入，看到许多栏杆，粗细有别地隔成了各个隔间的墙体。
　　就像是监狱一样的设计。一条走廊，两边是牢房。
　　隔间散发出难闻的恶臭气息。仔细看，还能看到模糊腐烂的尸块和沾染上污秽的骨头。

　　“怎么了？”尤续一边察看四周的环境，一边轻轻应声。

　　“你的声音现在听起来怎么这么虚？断断续续的，还有点微弱。”

　　“我就是想让你小心一点。这里有东西在干扰我的磁场。”

　　尤续捏了捏鼻子，挥挥手，想驱散难闻的气味。
　　也不知道这些像牢房一样的设计，是为了关押什么。

　　“不用你说，我也会小心一点的。”说完，他停了一下。

　　“虽然这样问很奇怪，但……你是什么东西？你有实体吗？为什么磁场会被干扰？”

　　静静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复，应该又消失了吧，尤续叹一口气不再管他。

　　他开始思考更为迫切的眼前牢笼。
　　目前为止，见到的所有的生物，也就只有机械的而已，如果是关押它们，那还有必要吗？直接下达指令让它们停下不就好了……
　　尤续突然顿住，因为他又想到一个可能性。

　　如果不是拿来关押这里的本土生物，那就可能是关押外来生物。
　　那甜欣……

　　尤续咽了下口水，继续往前走。

　　他在一个隔间里，看到一把钥匙。

　　他忍着恶心的恶臭推开铁门，捡起那把钥匙。
　　一把钥匙上挂着很多钥匙，暂且看不出来各是用来干嘛的，于是他先收好。

　　沿着阴暗的走廊走了一段路之后，看到一个楼梯，虽然一楼还剩下一半未探索，但是尤续决定先上二楼。

　　二楼的光景和一楼差距很大。

　　一楼都是铁制的大大小小的栏杆隔间，二楼则都是玻璃作的巨大可视窗，镶嵌在墙上。
　　往里看去，里面都是水和水生植物。
　　水中漂浮着细碎的腐肉，微乎其微的小骨头。
　　看起来，这里以前住了一些水生动物。

　　往前走，一楼发现楼梯的位置，在二楼是一个巨大的水族箱。
　　天花板到地板之间全是玻璃所隔成的透明箱体，里面的水干净澄澈，也并无各种水生植物。
　　水箱底部安放着各种各样的按钮和调试面板，水箱顶部则是白炽灯，只是不再发光了，毕竟没电了。

　　这个水族箱看起来像是做实验用的。
　　尤续着目看了一会，回到一楼。
　　他惦记着剩下的那一半。

　　遗迹空空，但是好在他在一楼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地板门。
　　没想到地下还有一层呢。尤续美滋滋地一个钥匙一个钥匙地试，打开之后，他又以光速啪地合上门，用全身的力紧紧压着。

　　……草。
　　里面全是机械生物。
　　这还活个屁。

　　他额角渗出细汗，祈祷下面的生物还没看到自己。

　　祈祷无用。

　　那些生物反应激烈，在尤续盖上门的一刹那疯狂撞击门。
　　短短一分钟，门已经凹陷了，一门之隔的嘈杂机械运作声挥之不去。
　　撞击声，机械杂音，电流声裹挟着奔涌而来，尤续的力气要抵不住这门了。这门也要抵不住了，已经开始破小洞了。

　　一些小的机械鸟要从洞里飞出来了，尤续眼见没办法，赶紧就近跑到一间牢房里，把自己从内部锁住。
　　所幸，这间牢房的墙是有破洞的，尤续准备等情况不妙，就钻洞跑出去。

　　眼看几只鸟已经飞了出来，接连着几只小型动物也撞开洞慢慢爬出来，尤续靠近墙洞的身体却猛的停住。

　　它们无疑都是看到了尤续的，这间牢房就在那扇地下门附近。

　　但是它们无一来管尤续，全部慌慌张张地往外涌。
　　像是本地爆发了疫情，慌慌张张跑去超市抢货囤积的你。

　　洞下的生物很快就都钻出来了，尤续在确认没有生物会再冒出来之后，打开牢门走了过去。

　　地下室一层。

　　一片狼藉，血流成河——绿色和红色的血，绿色的和他们之前杀蛇时看到的一样，红色的看起来就是平常生物的血。
　　绿色的血只有零星几滴，大部分都是红血液。

　　奇怪的是，流了这么多血，地面居然没有一具尸体。
　　更奇怪的是，这里居然有电力供应。

　　是的，白炽灯就在尤续的头顶照耀，这使他一览无余。

　　这里的样子也和外面差距很大，除了地面的液体，这里可以说是很干净，白色墙面，大理石瓷砖，甚至还种植了一些花花草草，摆放了饮水机，书架，办公桌，电脑，实验台……
　　完全就是写字楼的模样。

　　外面寸草不生，这里怎么会条件这么好。
　　数量那么宏大的机械生物又为什么会呆在像写字楼一样的环境里。

　　尤续往里走去，才发现写字楼只是一个假象。
　　越往里去，这里越像一个实验基地。

　　饮水机的水已经被喝完了，机身留着些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有更换过了。
　　花花草草被连接了各种各样的输送管，源源不断的营养液从管子里输送给它们，保证它们的生存。

　　怪不得外面一片荒凉，原来没有营养液，在这里还活不下去。

　　办公桌上是各种杂七杂八的实验报告，实验台也随着深入变得越来越多。
　　尤续停脚，准备好好翻翻实验报告和记录。

　　“一月十六日。”
　　“克隆A001号小白鼠成功，无意外发生，实验顺利。”

　　“一月十七日。”
　　“已成功给A001号实验体嫁接仿生机械学技术，无意外发生，实验顺利。”

　　“一月十八日。”
　　“A001号实验体进入十四天潜在观察期，开始和原型进行对照实验记录。暂无意外发生，静待总部下一步指令。”

　　“一月二十五日。”
　　“七天过去，A001号实验体无异常，对照实验记录结果良好。风险评估暂定为D级。”

　　“一月三十日。”
　　“A001号实验体失控，破坏隔离体，伤害我部研究人员十一名。对照实验出现异常。现已控制转移。风险评估暂定为A级。”

　　“二月一日。”
　　“做个他娘的狗屁实验，总部脑子秀逗了。不行，我他妈的必须在实验报告里骂一骂泄泄愤。”

　　看到这里，尤续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一路上见到的那些东西，居然只是试验产物？

　　这本实验报告到这里戛然而止了，他带上之后转身去寻找新的文字记录。

　　在离开这张桌子之前，他记住了工位上的代号，AZT005。

　　这一带桌子上的代号都是A开头的，尤续找到001，开始看起。这次的是一本日记。

　　ACC001。

　　“一月十六日。”
　　“总部好像在研究什么新的项目，这次下发给我们部门的研究工作是克隆并机械化一只小白鼠。”
　　“说是，等这只小白鼠成功之后，他们将继续批量生产。”
　　“不太认同总部的决定。生物武器没用的，忘了科技的力量没法和塔裂丝抗衡吗。”

　　“一月十八日。”
　　“BOSS的意思是，直接把活体改造成机械体，真有他的，省一波成本……疯了。”

　　“一月二十日。”
　　“总得来讲，还比较成功，对照观察，它也和原型没什么不一样，但我总是莫名感觉有些害怕……会出事的吧。
　　“我决定和BOSS联络，看看他这次实验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是的，他以前都会公开实验目的的，这次却什么都没说。”

　　“一月二十一日。”
　　“BOSS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让我专心做实验，别管那么多。总觉得BOSS好像变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现在还记得，当初BOSS找到我，喜笑颜开地跟我说，我们要并肩打拼出属于我们的科技帝国的憨样，哈哈哈。好怀念呐。”

　　“一月三十日。”
　　“他妈的，果然出事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那个实验体就和疯了一样，居然直接把笼子干碎了，还咬伤了十一个人，还好把它电给拔了。”
　　“对比结果果然出问题了，它心率，生理状况，行动趋势曲线图的数据对比昨天翻了不止一倍。真可怕。”

　　“二月一日。”
　　“他妈的，今天的钢化玻璃都被它咬碎了，它还跑出来咬死好多人，我真的服了，不想干了，这正好是观察期的最后一天，搞我们心态啊。”
　　“紧急销毁了，总部让我们回去调养一下，休息一下。”

　　“可怜，死去的同胞。想你们。”

　　看到这里，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偌大的黑暗来临，但又在几秒后，灯光重新降临。

　　尤续抬头看着天花板，担心和不安灼烧着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