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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夜闯紫垣宫 他怎么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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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我从未跟环环谈过心。
也许是因为我害怕。她的心像一块厚重的冰,上面铺满了灰尘。我怕无论我怎样做,都不能令它重见光明。
离开太阴星君殿时,环环让我带些桂花酿走,替我仔仔细细用黑泥坛封了一大坛。我左手捧花,右手抱坛,出了门却不想回紫垣宫。顺着临水的花亭绕了两圈,掉头向天河跑去。
我明白环环的意思。
到了天河,阿水正翘脚仰躺在天河界碑石上睡觉,我踢踢他:“喏,环环让我给你送酒来。”
他睁眼瞥我,傲娇地笑笑,伸手接过酒坛,算是跟我和解了。
我们盘腿坐在界碑旁,分喝同一坛酒,就跟初识时一样。阿水投了个石子入水中,咚的溅起一圈圈涟漪。
对于他走后发生的事,我们默契地只字不提,坐了一下午,将整坛酒喝个精光,喝到最后,阿水脸红眼翻,醉糊涂了,又差点一骨碌栽进河去,嘴里却还碎碎叨叨地念着:“别同情我,别同情我。”
“天地为炉,谁不想要求解脱,谁不是在煎熬着?”
“别做救世主,你救不了众生……”
我也醉醺醺的,笑嘻嘻地摆手:“对!你救不了众生,也没人稀得你救!”
捧着我的月季花,一路踉踉跄跄,念念叨叨,从天河往紫垣宫走。
紫垣宫地广人稀,有十七个殿群,五十一个相似的院阁,弯弯绕绕,曲曲折折,绕得我眼花。好容易找对了路,跌撞着上了玉墀阶,推门进去,宽堂阔殿中一张白玉案,几十颗夜明珠悬在空中,仿佛明星般熠熠生辉。而帝君在白玉案前,正手执金笔,细致地批定一卷文书。
见我闯进,他将文书合上,放置一旁,眉眼生动地笑起来:“原来天蓬是要送花给你?”
我头重脚轻,步子虚浮,向他没走两步,一个趔趄没站稳,栽倒在白玉案前。不待他来扶,自己又撑着案头爬将起身,嘿嘿笑道:“无碍,无碍。花是环环送的,阿水是找我喝酒来着。”
我脑袋昏沉,使不上劲,谁知一撑竟把他案上的文书推开了,瞥眼见那白纸之上,金晃晃的灭字底下,写着无患的名字。旁边小字详注:无患公子,树妖,暗窥天机,食人命数。
迷迷瞪瞪的,也不知看清没有。我糊涂地问:“云归怎么回事,这些天了,竟还没有查到他们的下落吗?”
“眼下尚无消息,”帝君无奈扶我坐下,将案头整理好,关切道,“怎么醉成这样,也不知道回房去休息?”
他伸出手从我眼前轻轻拂过,煞的清风扑面,飘来一阵袅娜的香,香得人浑身舒服。我的酒顿时醒了大半。这酒一醒,我那股暗闯紫垣宫大殿的劲儿也就随之泄下去了,一腔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帝君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荧月……想知道,帝君当年……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含徽国的公主呢?”
帝君笑道:“原来你是来替天蓬讨公道来了。难道六千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还耿耿于怀吗?”
我摇头:“耿耿于怀的不是阿水,是我。”
我趴在他的案头上,有些气馁地说:“我以为我认识的帝君,正义仁慈,悲天悯人。你要我怎么想像,他居然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
诚然,我既不是阿水,也不是死在六千年前的任何一人。这件事从头至尾与我无关,我没有任何立场去对曾经作出抉择的人横加指责。我也明白有时为了世间大义,不得不有流血牺牲的道理。
可我难以接受,明明能有不同的解决办法,他却偏偏选了让阿水最痛苦这条。或许是我心胸狭隘吧,这一刻我考虑不了那么宏大,只能落足眼前,跟自己最亲近的人共情。
面对我的诘问,帝君目光闪动了一下,然而却始终沉默。
良久,不见反驳或回音,想必沉默就是他的答案了。
明明我心里十分清楚他处在一个怎样的境地,也理解他有诸多身不由己,可这一刻我还是觉得怅然若失。
我闷闷不乐地跟他告辞,抱着月季花就要走,但他飞快地捉住我的手腕道:“阿青。对不起。我让你们都失望了。”
我回转脸疑惑地看着他。帝君悲哀地说:“六千年前,我只是司守紫微星的小小星使,人微言轻,既救不了公主,也救不了天下苍生。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尽我所能,救下天蓬,尽量为众仙所犯下的过错赎罪……”
“这不是你的错,不需要你赎罪!”我赶紧说。
从他捉住我手那刻,我心里所有的别扭和不快都消散了。此时此刻,我开始后悔冲进大殿里来胡搅蛮缠这通,让他也跟着不开心。
“阿青,我从来不是一个正义仁慈的天神,”他牢牢地握住我的手,“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一个连勇敢也算不上的普通人。”
“可……”我有些心慌意乱。
他又说:“但若是你希望,我愿意拼尽全力去成为一个正义仁慈的人,这样好吗?”
他那样深情地看着我,夜明珠的光亮落在他眼中。我第一次发现帝君的眼睛很好看,像深沉又静谧的大海,平日冷淡深邃,看向喜欢的人时,原来也会闪烁起如同星辰的细碎的光。
“可我是魔王的骨头,帝君不会害怕吗?”我总算问出了这个问题。
“若是我害怕,怎么会把你留在身边?”
他慢慢地向我靠近,说:“阿青,你可以叫我辰枢。”
他的脸近在咫尺,连呼吸也喷薄在我颈项,气氛如此暧昧,令人忍不住心神荡漾。我呼吸紧促,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然而下一刻,就在他的吻落下之前,我忽然把他推开,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不行,不行!帝君你还没有告诉我,关于你的情史是怎么回事呢!”
“情史?”他一脸茫然。
我一骨碌爬起身,背过去大声说:“天界都传遍了,帝君的红颜知己一大堆,一双手数都数不过来。我……我才不要跟她们一起凑热闹。”
我当然根本不在意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只是太紧张了,随意找个借口。
但帝君却做出副看穿我了的样子,似笑非笑道:“你这是,在为我吃醋吗?”
吃醋?怎么可能!我堂堂东岛的小花,怎么可能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事情吃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面红耳赤,挺直了身板嘴硬:“我分明是在为帝君的声誉担忧!”
我添油加醋地把阿水所言重现了一遍,连那句标志性的总结“所以帝君就是个坏蛋!”也生动演绎,力证任由这些谣言在天界传扬百害无一利,听得帝君眉头紧锁,似乎马上要陷入自我怀疑。
我自以为深藏不露,却见他双唇深抿,笑意难忍,咳道:“这些荒唐的故事,你真的信吗?”
我眼神飘忽,结结巴巴说:“这,这……信!空穴不来风,我自然信的!”
他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我原以为,凭咱们东岛小花的才智,是不必理会这些闲言碎语的,怪我疏忽大意了。既然你觉得这些话很重要,那么给我点时间,我慢慢解释,好吗?”
大殿上空夜明珠明亮耀眼,映照着他的一双眼也透亮,我的心毫无章法地跳动着。
“瑶池我不常去,也不记得那位锦瑶仙子。紫垣宫的文书笺信都是交由执事仙君打理,无关要事一律焚毁。天界行事,皆有条理,不像人间话本那般纷繁离奇。所以第一件,是谣言。不是我翻脸无情,而是我根本不知道原来我与她有旧情。”
他一件件辟谣,言辞诚恳,情真意切。我听得嘴角忍不住上扬。
呵,我就知道是这样,只有阿水那个大傻蛋才会信了那些离谱的谣言!
帝君继续道:“至于那位入住紫垣宫的扫侍仙子,的确是我所救。但她曲解了我的意思。”
缓缓叙来——
数千年前某天,帝君路过卯日星君的光明宫外,撞见叔妙仙君拦住一位小仙子拉拉扯扯,小仙子委屈至极,不敢反抗,当时帝君嘛,咳,年轻气盛,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二人就此相识。
后来小仙子几次三番找到帝君,说叔妙对她动手动脚。帝君心地善良,便想了个办法,将仙子招入紫垣宫做个扫侍,一来是避免叔妙仙君错上加错,二来是给仙子一个正当职位,免得她受了恩惠,心有负担。
那时帝君多单纯呀,他以为紫垣宫何其宽广,这殿群林立的,将她安置进去,几百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久而久之,便忘了这回事。
可万万没想到,这姑娘心思精明,七窍玲珑,仗着从前帝君领她进来时关照过几句,便摆出紫垣宫女主人的架势,不仅对其他侍从小仙指手画脚,还三天两头围着大殿转悠,掐着点地到帝君跟前晃荡,博取关注。
原来是这么个“日久生情”,我看帝君那有苦难言的模样,不禁有些同情。唉!看来帝君也不是好当的,不论在天上还是人间,身居高位,相貌出众,总会引来各种各样的麻烦。
“至于那簪子就更加冤枉了……”帝君委屈巴巴,“我只是见地上困着支,便拾起,当真不知那是她的……”
我颇为沉重地拍拍他肩安慰:“帝君能得姑娘心仪,是好事,莫苦恼。”话锋一转,好奇道,“那后来呢?若说只是难缠了些,不至于将她贬下界吧?”
需知修炼飞升不易,女子成仙更是尤其艰难,即使区区扫侍仙子,能入得天宫,也是需要百年的努力修炼,与难能可贵的机缘。
因此一旦做了神仙,若非犯了天大的过错,很少会罚贬下界。更何况做了神仙的,个个珍惜得很,谨小慎微,生怕犯错。说起这位被贬的小仙子,在天界恐怕也算得上一段小小的传奇。
帝君原本真诚地看着我,听到这一问,却将视线移开了,心虚似的:“若我说了,你不能又吃醋。”
我很爽快:“放心吧,不会的。”
话刚出口——不对,怎么哪里怪怪的?我几时吃醋了啊喂!
不等我解释,帝君沉痛垂眉,往事不堪回首地道:“她……她爬上了我的床。”
此话一出,我惊得合不拢嘴,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爬上紫垣帝君的床?哗!这小姑娘胆子是真够大啊!
大约能想象到那副场面——
夜色昏沉,操劳了一天的帝君回到他的寝殿,红窗透进一地霜白月光,帝君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解落衣带,走近床沿,只见纱帐内粉粉嫩嫩,倚着个身姿绰约的俏佳人。
想必那时帝君的脸色,一定非常有意思吧?
我是个藏不住喜的人,见我满脸恶趣,掩不住地幸灾乐祸,帝君有些窘迫,“咳咳”正经道:“知道她的心意后,我自是断然拒绝,她十分羞愤,便自请下凡了。”
说罢双手交叠看向我,仿佛在说,“就是这样”。
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愈发忍俊不禁。
哈哈!突然感觉自己捡到宝了,嗯,好大的一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