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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伊谢尔伦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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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历796年4月,被格特鲁德命名为“拼多多”的自由行星同盟军第十三舰队,在司令官杨威利带领下踏上了攻略伊谢尔伦要塞的征途。
短短数日,被帝国视为永不陷落的最强要塞,被这支东拼西凑的舰队一举夺下。
消息传回奥丁,朝野震惊;连一向对国政漠不关心的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也派遣宫内尚书诺伊格伦传召国务尚书立典拉德入宫作事态说明。
杨威利一夜之间从“亚斯提会战临时顶上的准将”变成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帝国最坚固要塞的魔术师”。
军务省面临着自第二次迪亚马特星域会战以来最严重的信任危机——那还是宇宙历745年,“叛乱军”天才指挥官阿修比率军大胜黄金树王朝精锐,造成帝国军超过60名提督阵亡。
格特鲁德陪同赫歇尔中将去军务省开会,发现整栋大楼都笼罩在一种暴雨将至的压抑中,三长官恐将引咎辞职的传言在走廊里不时飘荡。
会议结束后赫歇尔被几位熟识的老将拉住密聊,格特鲁德独自沿着走廊往外走。
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文官正围着一名倒地的老者,有人手足无措地蹲在旁边——那是一名负责情报的老上校,大约是压力太大撑不住了。
格特鲁德快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抬手把长发往后拢,手指触到外套口袋里那支随身携带的钢笔,便随手抽出来,手腕一转,将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把钢笔横插进去固定住。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她的步伐没有停顿,视线已经锁定了倒地的病人。
她蹲下来,手指按在老者的颈动脉上,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快速得出判断:急性心律失常。
她对旁边的人说:“呼叫急救,找个垫子垫在他脚下,别围太近,保持空气流通。”
她的声音不大但极稳,周围那些慌乱的文官们像是忽然找到了锚点——有人跑去叫医疗兵,有人蹲下来替她扶住老者的头。
她开始做胸外按压,节奏稳定,数数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法伦海特刚从人事部办公室领取前往边境星系备战的紧急军令出来,经过走廊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片慌乱的中心,有个女人正跪在地上给人做胸外按压。
她的头发被一支钢笔松松绾在脑后,按压的动作利落而稳定,那支横插在发髻间的钢笔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走近,只是放缓脚步看了几眼。
副官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注意到了格特鲁德的军装制式与肩章,低声说:“那应该是缪杰尔上校——军医总部唯一的女性上校。”
法伦海特没有回答。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几年前贵族圈子流传过“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绰号,亚斯提会战前军官俱乐部里也有一些关于缪杰尔姐弟的闲言碎语。
副官还在回忆听过的传闻:“听说亚斯提会战时她还去了前线医疗港。”
听到副官的话,法伦海特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副官在后面小声说:“罗严克拉姆伯爵已经是元帅了。说句冒昧的话,阁下,您和他在亚斯提还并肩作战过,没想过走他那条线吗?”
法伦海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直到两人走出拐角,副官才听见他说:“专心赶路。”
语气一如既往低而短,像战场上驳回部属分心时那样。
副官立刻收声,不敢再问,法伦海特也没有再开口。
罗严克拉姆元帅开府广纳人才,这件事他早有耳闻。
但他有军务在身,也有他自己暂时不想去计算的东西。
现在,他只想按时赶到防区,把该做的事做好。
那天晚上,一直忙于元帅府人事安排的莱因哈特难得主动来了格特鲁德的新住处。
这栋小楼在元帅府附近,是他给她找的,和之前一样紧挨着他的住处,离军医总部也不远,还带一个光照充足的大阳台。
他和吉尔菲艾斯一来就坐在客厅里讨论杨威利。
“杨威利——这个人的战术总踩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位置上,毫无规律可循。”
莱因哈特的语气里混合着不甘和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兴奋——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格特鲁德做了一锅麦芽甜奶,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靠在窗边,听他们分析了半天杨威利的战术特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水。”
莱因哈特停住:“什么?”
“你们说没规律什么的——我想到了‘水’。”格特鲁德端着杯子说:“水没有形状,放进杯子里就是杯子的形状,放进河床就是河床的形状。加上咖啡豆是苦的,加上麦芽粉是甜的。”
莱因哈特手指敲着扶手,苍冰一般的眼眸里转过无数评估与盘算。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水”,像是在咀嚼这个字的味道。
“水……”
吉尔菲艾斯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杨威利在亚斯提假装溃败,在伊谢尔伦不战而胜,每次都用了完全不同的方式,但每次都利用了对手的惯性思维。
但他更在意的是,杨威利做到了让自己的士兵兵不血刃拿下伊谢尔伦——这种思维比战术本身更值得认真对待。
格特鲁德没再说话,忆起一些零散的句子。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她不太确定这几句话是出自《孙子兵法》还是《道德经》,但那恰好足以形容她对杨威利的印象——如果说莱因哈特和他麾下的名将热烈如火,那么杨威利就是静水流深。
他不争,所以不会被胜负欲淹没理智;也因为他不争,所以总被政客利用裹挟。
在这个所有人都沉醉于“英雄”“胜利”的世界里,一个最不愿意争的人,最后成了最孤单的那一个。
在奥丁一座僻静的庄园里,卡斯帕·冯·诺伊莱也在思考同一件事。
他的脊柱康复训练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每天可以在庭院里散步一个钟头。
散步时他手里总攥着军务省的战报——伊谢尔伦陷落的详细经过被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把战报放在膝头,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然后睁开眼,用一种在病房里打发无聊时光的语气对送来茶点的老管家开口。
“杨威利。亚斯提会战临危受命,假装被中央突破实则绕行包抄;这次伊谢尔伦更绝。约阿希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管家端着托盘,恭敬地表示不知道。
“意味着军务省那帮人从来没想过伊谢尔伦真的会被夺走。他们只关注要塞本身——主炮射程、火力死角、补给供应——但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塞再坚固,守备舰队再庞大,前提是要塞里的人都站在你这边。如果对方不硬拼要塞防御,而是渗|入内部直取指挥权,伊谢尔伦就是一座空壳。”他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战报:“军务省那帮人脑子被惯性框死了,以为堡垒够硬就没人打得下来。不过这也说明另一件事。”
“什么事?”
卡斯帕嘴角浮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杨威利这个人,比他在亚斯提表现出来的更难对付。”
然后他收起懒散的语气,正色说了一句:“攻克伊谢尔伦的不是战术,是战略。他知道自己兵力不足,所以根本没打算正面硬攻——他找到了比主炮更有效的武器:人性。”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少爷,有件事需要向您禀报——诺伊莱伯爵,也就是您的兄长,已于三周前病逝。伯爵夫人希望您尽快康复,回去继承爵位。”
卡斯帕的手指在战报上停住了。
片刻的安静后,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讽刺:“那个女人不是一直说我是诺伊莱家的污点吗,现在要让‘污点’回去继承家业了?”
“您毕竟是诺伊莱家族仅剩的继承人。”
“继承人。”卡斯帕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尝到了某种劣等酒:“我的好父亲到死都没承认我是他儿子,我的好兄长活着的时候每次看到我都假装不认识。现在他们都死了,我就成了‘仅剩的继承人’。”他把战报放在膝头重新叠好:“约阿希姆,你知道吗——我在医院躺了大半年,来看过我的人只有给我做手术的女军医和替我送战报的通讯兵。现在他们需要我了,我就该感恩戴德地回去?”
老管家垂着眼没有说话。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我姓诺伊莱呢。”卡斯帕重新拿起战报,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那就回去吧,反正腿也快好了。”
老管家沉默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卡斯帕独自坐在窗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那个在病房里用平稳语调说“你的脊柱不是不可逆的”的女军医。
他想,如果能再见到她,也许该认真道个谢。
没几天,吉尔菲艾斯就接到了平定卡斯特罗普叛乱的任务——这项人事安排出自莱因哈特举荐,之前军务省已经派出两支舰队平叛,都损失惨重。
吉尔菲艾斯给莱因哈特做了多年副官,现在他需要战绩证明和确立自己在罗严克拉姆阵营里的“第二人”地位——他们两人似乎都还没有意识到“第二人”的设置有什么问题。
格特鲁德搬到元帅府附近后,见面的机会依然很多,有时是他们路过顺道看看,有时是她叫他们来吃饭。
吉尔菲艾斯出征前,格特鲁德特意把他叫到公寓,开门见山:“你是约纳斯的教练,你觉得——他的资质如何?”
“非常有天赋,也很勤勉。”吉尔菲艾斯如实相告:“我认为他已经完全不输现役地面战军士。”
格特鲁德垂眸沉思。
“您对他的安排有什么其他想法吗,格特鲁德小姐?”
“以他的兴趣和资质,给我做副官有点屈才。”格特鲁德边想边喝了口茶:“我在考虑要不要让他回军队。”
“但是,您的安全……”
“莱因哈特已经是元帅了,另外帮我找一位副官应该不难——我抽空问问约纳斯的意向,再斟酌一下吧。”
她抬眼,发现吉尔菲艾斯碧蓝色的眼里似乎有一抹愁云,笑道:“怎么了?无所不能的吉尔菲艾斯阁下独领舰队出征也会紧张吗?”
“不,不是这件事……”
吉尔菲艾斯微微蹙眉,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她细说,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开了口:“格特鲁德小姐,莱因哈特大人任命了一位新参谋,能力很强,但……我觉得有些不安。”
他不是质疑奥贝斯坦的能力——只是当奥贝斯坦用那种冷淡的语调分析伊谢尔伦陷落对帝国战略格局的影响时,吉尔菲艾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那个从伊谢尔伦逃回来的参谋?”格特鲁德心知肚明:“我好像听说过。他怎么了?”
“只是一种感觉——他分析问题的态度和方式很——很冷漠。”
事实上他早在莱因哈特参加元帅授予仪式的会场外就见过奥贝斯坦,那个男人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而现在的接触让他的不安与日俱增——吉尔菲艾斯不确定这种冷漠会对莱因哈特大人产生什么影响。
格特鲁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便携医疗器械包,取出几件手术器械,放在茶几上——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金属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吉尔菲艾斯低头看着这些工具,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格特鲁德指着这堆工具:“手术刀,没有它切不开病灶。止血钳,没有它刀口会血流不止。缝合针,没有它伤口无法愈合。”
她抬眼问吉尔菲艾斯:“手术刀切下去,如果没人用止血钳夹住血管,或是术后没有缝合——会怎样?”
吉尔菲艾斯沉默片刻:“……人会死。”
格特鲁德把三样工具慢慢放回包里,系好绳子,慢悠悠地说:“做手术需要手术刀,但也需要有人递止血钳——不是阻止主刀医生切下去,而是在他切的时候,确保他不会切到不该切的地方。不必担心刀太快,只要确保钳子始终在正确的位置上,而缝合针能随时做好缝合准备。”
吉尔菲艾斯抬头与她对视,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洞察一切的平静。
他想起小时候,餐桌边的古代故事,规则奇怪的游戏,街头玩耍时的巧妙布局——现在他确信,没有什么可以瞒过格特鲁德小姐的眼睛。
然后他轻轻点头:“我大概明白了。”
格特鲁德把医疗包收回柜子里:“早点回去休息吧,你要出征了——祝你武运昌隆。”
“谢谢,格特鲁德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