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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收破烂的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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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容所的动静瞒不过所有人。
一开始接到陌生通讯时,她还以为又是军务省派人质询,但对方的身份出乎意料。
奥丁第四后方医院的负责人——正在为仓库管理头疼,询问是否可以派人去看看他们的库存,看得上的可以免费送。
格特鲁德让菲利克斯去对接。
第二天傍晚,菲利克斯坐着那间医院的运输车回来了。
车厢里除了常规器械,还塞了两套小型医疗舱,外壳上有些划痕,感应面板也需要重新校准,但核心功能完好。
菲利克斯跳下车时表情复杂,说对方还让他转达一句话,如果需要高级别的监护设备,他们下个季度可能还有一批要换。
“他们拿我们当什么了,”哈塞和护理兵一边卸货一边吐槽,“后方医院的废品回收站?”
“是循环经济。”格特鲁德盯着那两套医疗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打量收容所前的空地。
这片空地一直没什么用,除了偶尔有几个老兵坐在破椅子上晒太阳,就是几只鸟在上面蹦跶。
但现在……如果再来几套类似的医疗舱,再配上几台之前在仓库里翻到的牵引床和理疗设备,这片空地完全可以变成一个模块化的康复治疗区。
肯定比不上后方医院那种整体设计、管线预埋的标准病房,但医疗舱本身提供恒温恒湿环境、自带监护仪接口和供氧通道,可移动的病床则省去了固定床位安装轨道的麻烦。
只需要把舱体定位好,接上电源和数据线,就能在露天场地上建起一个封闭的治疗单元,不需要额外的空间施工。
“未来可期。”
她满意的点点头,让菲利克斯给第四后方医院写了一封措辞诚恳的感谢信。
这件事仿佛开了个头,其他后方医院陆陆续续也派人来对接,运输车在收容所进进出出,热闹了好一阵子。
“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绰号,最初是从一场贵族宴会上流出来的。
话题原本是关于最近在宫廷中流行的麻将,有人提到那位把麻将带进宫的缪杰尔家的长女,说她在前线医疗港待了几年,现在被调回了奥丁。
一位年轻的男爵端着酒杯,用那种在社交场合练出来的轻巧语气接了一句:“缪杰尔?就是那个被发配到收容所的女人?听说她最近在到处回收旧设备——别人不要的理疗仪、破损的医疗终端,她全往收容所里拉。贵族小姐像她这样,也真是独一份了。”
旁边有人笑了几声,有人没接话。
一位年长的贵妇摇了摇扇子,语调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惋惜:“缪杰尔这个姓氏虽然不算显赫,好歹也是帝国骑士。一个贵族小姐在前线待了几年,回来之后整天和那些报废设备打交道——她家里人也不管管?”
另一位中年贵族端着酒杯,语气更为刻薄:“她家里?她妹妹在宫里忙着伺候皇帝,她弟弟在边境忙着升官。她自己在收容所里捡破烂——缪杰尔家个个都有特殊的‘才能’。”
这话引来一阵轻笑。
角落里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夫人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话说回来……她要是真的只会捡破烂,军医总部那几个怪胎不会签字推荐她破格晋升。”
众人顿时安静了片刻,那位中年绅士端起酒杯,没再接话。
但“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词,从那场宴会开始,慢慢在贵族圈里传开了。
贵族圈里的绰号向来传得快,不到一个月,这个称呼就飘进了军港、舰队基地、边境巡逻队的休息室。
士兵们最初讨论的是她的身份——皇帝宠妃的姐姐,那个把麻将带进宫的女人,那个在边境医疗港写过什么分诊方案的军医。
有人记得她之前的绰号是“麻将上校”,虽然她只是个少校。
“麻将上校”在军中流传的时候,士兵们对她的印象大体上是“一个会打牌的贵族小姐”,在前线待过,似乎有点本事但说不清是什么本事。
现在“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新绰号,倒是让她在基层士兵中的形象变得具体了起来。
因为“收破烂”这个动作指向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愿意谈论的地方:收容所。
帝国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在军中有个内部绰号,叫“垃圾回收处”。
这个称呼在老兵之间代代相传,比任何官方报告都更准确地描述了那个地方的处境——所有被军医系统判定为“无恢复可能”又“事实无人照护”的伤残老兵最终都会被塞进那栋灰色建筑里,然后慢慢被遗忘。
每个在军队服役的士兵都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每个人在谈论它时都会用同一种语气——那种努力保持无所谓的、但偶尔会在句尾漏出一点不安的语气。
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不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一次前线冲突、一次舰艇爆炸、或是一次运气不好的巡逻任务,你的名字就可能从现役名单上消失,被标注为“退役”。
如果你正好有功勋,却也恰好不幸失去了家人无人照料,就会被送进那栋无人在意的建筑。
所以当士兵们听说缪杰尔家的长女——那位军衔少校、有贵族姓氏、姐姐是皇帝宠妃的女人——在收容所里拉废铁、修设备、绞尽脑汁定制餐食的时候,他们的反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不太容易说清楚的东西。
“再怎么样,”米达麦亚在军官休息室里对同僚说了这样一句话,“那个缪杰尔少校愿意留在那种地方照料那些可怜的军人,也值得敬重。”
当时他们刚从一场与叛乱军的小规模遭遇战中返回,正在讨论军队内部的医疗保障问题,同僚提到了最近流传的“收破烂的缪杰尔”,说了几句之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这位少校到底图什么。
米达麦亚靠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把军靴的鞋带松开又系紧,然后说了那句话。
他的语气不重,但在场的几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因为米达麦亚不是会轻易夸人的人,也因为他说话时用的是“敬重”这个词——在帝国军队里,“敬重”通常不会给一个非战斗人员,尤其是不会给一个贵族出身的军医。
“我听说她之前在边境医疗港写的分诊与康复方案,”有人补充道,“被军医总部采纳,抄送了十一个部门。”
“那就不只是收破烂了。”米达麦亚说完,站起来把军靴踩实,“假如我也成了缺胳膊断腿无依无靠的老兵——我宁愿被送到她那里去,至少她会关心我吃什么东西。”
法伦海特是在自己的旗舰上听说“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绰号的。
当时他刚结束一轮巡逻,副官在汇报完物资调配情况后,顺口提了一句最近奥丁贵族圈里流传的闲话。
他没有评价那个绰号本身,只是让副官去调阅格特鲁德·冯·缪杰尔写过的几份方案——分诊的、康复的,所有能调到的都调出来。
几天后,他的副官把几份整理好的文档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法伦海特没有急着看,而是让副官把舰上的首席军医请来。
军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上尉,在舰队服役多年,见过各种战后创伤和康复失败的案例。
他翻完那几份方案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如实汇报:“很实用。分诊流程的设计考虑到了战场上的实际约束条件,时间、人手、设备的分配方式都经过数据验证,不是纸上谈兵。如果这套东西能推广,能活着回去的伤员也许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后遗症。”他顿了顿,又说,“在战场上能活下来的伤员本来就不多,但能让他们活着回去之后还能继续活下去,这才叫真正的康复。”
法伦海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把这些方案存档,以后舰队的医疗官可以参考。”
军医走后,他把那份康复随访方案的首页翻开,看完后阖上文档。
格特鲁德·冯·缪杰尔——他有一种预感,这个人不会就此在收容所里沉寂。
与此同时,在一场贵族高级将领的聚会上,几位高级将官正在嘲笑那个女少校的分诊方案和康复理论。
“先是给皇帝进献麻将,现在又到处收破烂——挺能折腾。”
“没有宠妃妹妹的美貌,只好以这些怪异行为引人注目罢了。”
“跳得再高也不会被接纳的啊。”
——如此那般各种议论。
梅尔卡兹也在场,从头到尾没开口。
他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是十多年前,在他曾经指挥过的舰队里,有一位出身平民的上尉,勇猛,有头脑,不幸在一场战斗中失去了双腿,当时在前线医疗港接受了义肢接入手术,随后被转运回后方医院。
大约一年后,梅尔卡兹偶然从一名部下那里听说,那个上尉被送进了收容所,某天晚上用皮带上吊自尽了——原因没有人说得清。
那些贵族将领还在嘲笑那个女军医的康复方案。
梅尔卡兹端起红酒喝了一口,仍旧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心里轻轻地想起很多年前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上尉最后一次向他敬礼的姿态,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休息室。
格特鲁德对外面的流言蜚语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搭建康复区域。
淘汰下来的旧医疗舱共有6套,问题是固定支架的零件不够。
菲利克斯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几根旧型号的金属支架,尺寸对不上,接口型号也不匹配。
他把手里那根锈迹斑斑的支架往地上一搁:“少校,这种型号的配件军务省已经不生产了,申请采购的话最快也要好几个月才能批下来。”
格特鲁德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那几根支架,用手指敲了敲金属表面,锈迹下面还是实心的。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试试用旧支架做底座,再加几块合金板做转接件,把不同型号的接口连接起来。菲利克斯,你去联系伦纳军士长,他手里攒了一堆这种被淘汰的旧零件。就说我找他帮忙,问他能不能翻出几块合金板,尺寸无所谓,能焊就行。”
菲利克斯记下尺寸数据,正要转身,又停下来:“如果他也没有呢?”
“那就把旁边那台报废牵引床的金属外壳拆下来,厚度够做转接件了。”她踩了踩脚下已经做完硬化的地面:“缺零件就找替代品,找不到替代品就自己造。办法总比困难多。”
菲利克斯点点头,开始调阅白色港湾联系号段。
哈塞正拿着数据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少校,外面有些流言蜚语——那些贵族说您是‘收破烂的缪杰尔’。”
菲利克斯动作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格特鲁德。
“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收破烂的。”格特鲁德正在检查其他设备,闻言头也没抬:“我很乐意收这种高质量破烂。对了,那批实习生呢?叫过来帮忙。”
哈塞和菲利克斯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他们竟然以为缪杰尔少校会介意这种事,也够好笑的。
夕阳把这片空地染成淡金色,几套旧医疗舱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座正在从废墟中缓缓升起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