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能成为废土霸主吗？》Philoso

50、第五十章 命运之下

　　眼前的白猫让桑桑想起了二呆龙提到的那只被他弄丢的猫猫车。

　　而陈奇偶的新身体也确实比普通的猫壮硕一些——他的毛发如丝绸般顺滑，厚重的“披肩”从脖子一直垂到胸前，再加上结实的骨架和蓬松的尾巴，整只猫看上去就像个快要爆炸的蒲公英。

　　说是一辆猫确实不为过。

　　但也不到龙龙形容的堪比轰炸机的程度。

　　桑桑走神是因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在这个见不到夜空的废土世界，陈奇偶的湛蓝色双眸让她联想到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苍穹——人类的祖先曾坐在劈啪作响的篝火旁，于寂寂深林中抬首望天，林木高耸，枝杈交错，将他们头顶壮阔的星河切割成无数碎片，桑桑记得有珍珠般的星光点缀在深蓝色的丝绒上，一直蔓延到远方漆黑的山峦轮廓和与地平线的交界处……

　　她沉浸在回忆中一动不动的时间有些长了，陈奇偶被她看得坐立难安，耳朵一会收起、一会立起，尾巴毛炸得犹如一根加了静电的鸡毛掸子。

　　他仍然不确定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只能勉强从桑桑瞳孔的倒影里窥见几分蛛丝马迹，以至于扭捏得想让桑桑别再看了，又担心打扰到她思考，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提示音：

　　“……咪。”

　　咦？

　　不是，等会！他没想这么叫的！！

　　能不能撤回重叫！

　　那头的贝贝被一句突如其来的“咪”吓呆了，桑桑则陡然惊醒，头顶的文字泡弹出一连串“对不起”，却仍是忍不住对陈奇偶打量个不停。

　　猫啊，是猫啊。

　　原来猫长这个样子……哎呀。

　　他们开始翻跃塔的围墙，白猫照旧蹲在地上，等桑桑站到墙上之后再伸出机械手拉他上去，过程中他小声问：“我的脸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去掉了蛋壳之后，他的声音也不再瓮声瓮气，给人一种很清澈的感觉。

　　不过夹着嗓子“咪”的时候就不清澈了，完全变成了另一种风味。

　　用人类的话说，仿佛他知道自己可爱得非常突出似的。

　　“没有，你很好看。”桑桑诚恳地说，她的机械手稳稳地托住陈奇偶——和托着蛋的观感截然不同，猫毛眨眼间把机械手的五根手指淹没了，“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我记忆中最美丽的一片夜空。”

　　她说得是纯粹的大实话，猫却在她手上狠狠哆嗦了一下。

　　陈奇偶转头看着桑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中途又心有顾虑地咽了回去，几秒钟后，一个白色的壳在他背上缓缓生成，将他整个猫包裹起来。

　　——被夸得自闭了。

　　桑桑：“……”
　　不是，你都破壳了怎么还能钻回壳里啊！这既不是猫也不是鸟，而是蜗牛吧！

　　同行者身上的谜团持续增加中。

　　而且大概是根据陈奇偶的体型进行了调整，眼前的蛋比之前又大了一圈。难怪刚才没在地上看到贝贝的壳——桑桑还以为是龙回家的时候顺便带走了，心说你们仙家人怪懂礼貌的，知道帮忙扔垃圾呢。

　　……

　　接下来的一路上，边牧和包着布偶猫的蛋肩并着肩，溜过人来人往的征县大街小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从雕梁画栋的绿瓦黄墙一直走到钢筋水泥搭起的末日废墟，谁都没有再开口。

　　快要抵达征县医院与地下室的赵老爷子和小荷汇合时，桑桑终于转过头，用鼻子拱了拱蛋壳，很温和地同陈奇偶商量：“我要上传资料到排行榜了。”

　　这是他们提前说好的，因为不确定征县内的黑恶势力布局到了哪一步，桑桑打算用自己的名字吓唬他们一下，给敌方适当的紧迫感，看看能不能逼迫他们露出马脚。

　　陈奇偶闷闷地应了一声。桑桑假装听不清，用前爪挠了几下蛋壳，下一刻，白色的壳顶钻出一颗硕大的猫头，陈奇偶不甚娴熟地舔了下卡在蛋壳缝处的猫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桑桑：“好的。”

　　难怪我的好多人类朋友们都喜欢猫。
　　桑桑心想。
　　小狗并不介意！小狗也喜欢猫！

　　她克制着帮对方捋毛顺便撸猫的冲动，舔了一下鼻子打开系统界面，选择上传个“人”信息。

　　——桑黛柯的名字霎时间出现了排行榜榜首。

　　而这究竟会在弱小可怜且无助的人类之中掀起多大的风浪，就不是眼下游荡街头、策划着拯救世界的猫猫狗狗们会在意的问题了。

　　**

　　另一边的二呆龙完全不清楚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心情很好地用尾巴戳了几下身边的按钮，便从一个封闭的舱室中重见天日了。这舱室看上去很像是多年前网络小说中的全息网游玩家使用的游戏仓，生活在新东洲工厂的龙们只要躺在里面，就能将自己的意识连接到中央系统，从而辅助抽奖工作的运行。

　　但工厂毕竟是人类的工厂。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生产的所有产品都是服务于人类的，来到此地并被迫定居的蟠龙们花费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才一点点将自己加入到工厂的目标用户群之中：

　　少部分区域被改造成了适合龙族的栖居地，一些产品经过了艰难的调整，勉强适用于长条仙家人而不仅仅是恐怖直立猿，至于剩下的那些，只能说凑活过吧、还能离咋的……

　　这种沦为二等公民的现状令很多年长的龙感到非常不适，他们是坚持寻找出路返回旧日家园的主力军，然而很多在新东洲出生和长大的年轻龙却很难和长辈们共情——
　　对他们来说，工厂内的生活足够便捷，哪怕年长者们一再描绘海外的仙山，讲述那些美轮美奂的建筑与香气扑鼻的植物，讲凤箫声里的斜晖脉脉水悠悠，宝马雕车香满路，还有那些无忧无虑的金灿灿的过往，小龙也只会像废土上的人类听闻星空时一样，露出懵懂又迷茫的眼神。

　　文明向来很难传承下去，茫茫宇宙中诞生的智慧就犹如荒野上的萤光，只需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灰飞烟灭，无论对人类还是对仙家人皆是如此。

　　命运之下，众生平等。

　　槑的心中却很少冒出物伤其类秋鸣也悲的感慨。用他父母的话说，他天生少了烦恼的那根弦，对他而言新东洲也好老东洲也罢，只要能吃饱饭，在哪得过且过都无所谓。

　　但工资还是要搏一搏，万一不小心负债了，即使是再想得开的龙，深更半夜也难免睡不着觉——那种辗转反侧的苦闷，真是谁饿谁知道。

　　他从“办公室”出来，径直飞向新东洲的制药区，四处寻找长老的身影。制药区拥有整个新东洲最为完整的恒温控制系统，足以模拟出蟠龙偏好的风水，为数不多的几条幼年龙也能够在这里茁壮成长。

　　而眼前宽阔立体的空间的确和龙族的故土不大一样：数百米高的螺旋状管道群上缠绕着四季常青的藤蔓，有些管道数十年如一日地往外漏水，细密的水流汇成小溪，仿佛人工瀑布般从高空流淌而下，砸在低洼处空空荡荡的培养舱表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几条兢兢业业的打工龙正在无人机的指引下飞来飞去、清理苔藓，而这是一份可以反复接取的日常任务——苔藓总是以惊人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刚清理完没过几天，就又恢复成原样了。

　　蟠龙们并不讨厌清理苔藓，事实上，这是一份很抢手的工作。

　　因为它轻松、不必动脑子去和高科技打交道、还能从中央系统那申请到很丰厚的报酬。

　　唯一的缺点是，做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

　　维持设备表面的干燥和整洁，是为了让设备本身更好地运行。

　　但是任谁都能看出来，受到维护的这些设备已经“死了”。它们在永不停滞的时间中走向衰败，流水与植被雕琢了钢铁森林的坟墓——这是又一个属于自然的轮回。

　　混日子的蟠龙们对此心知肚明。

　　唯有掌控和俯瞰着一切的中央系统意识不到这一点。

　　它并不是一个拥有思考能力的人工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