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解算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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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你真的……要走吗？”他走的太急，连自己的剑都没带上，山头飞着芦花似的大雪，他只披了一件半白的外袍，外袍在风中哗啦啦招展着，竟隐隐显得他像一只雪堆的白鹤。
下一秒就要乘风归去的白鹤。
“再无来生！”被他喊住的人一身漆黑，就连眉目也藏在漆黑面具下，只有一双冷肃肃的眼遥遥看过来，这样一点瞩目的漆黑，在一字一顿念完这四个字后，缓缓抬手就要拔出封锁在鞘中的剑。
他突然累了。
这是师兄叛离师门的第三百二十七次，他经历过将师兄斩在剑下，看他的血染红了山头经年不会变的风霜雨雪，也经历过拔剑相向又放师兄离开，自己独自回去，在师父失望的目光里去祖师祠堂跪了三天三夜，什么都经历过，包括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但师兄叛出师门仿佛是个注定的结局，他什么都无法改变。
“那好……师兄，在外记得一切都好。”他的声音轻轻的，往日温和的眉目竟有了些破釜沉舟的勇气，好像忘了上一秒的对峙，只是抬起眼睛看着这相伴太多年的师兄，一点一点嘱咐起在外的相处，在那样悲悯又释怀的目光里，遥遥的距离仿若寸步之间，看的师兄心头莫名发起些抽痛。
“这些事，用不到你来提！”
剑重重跌在地上，瘫在不知道几丈几尺厚的雪上，跌开了几寸的剑锋，那道漆黑身影只是看着雪上的剑几眼，再眨眼时，雪地上已没有一个瞩目黑点，再眨眼的时候，风雪已经覆盖脚印，就连地上的剑，也快找不到了。
良久，他慢慢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袍，走去拾起地上的那把剑，冻到发青的手指静静拂去剑上雪花，看着这把被师兄第一百四十六次丢下的剑，突然有了一个异样的冲动。
鹿回山山头的雪，似乎还没被另一道血痕覆盖过。
在他拔出那把剑，试探着靠近自己脖颈到他只是往右偏点视线，就能看见冰冷剑锋的时候，这个念头莫名也越发深刻，直到剑锋的冷彻底抵在温热的皮肉上，念头已如梦魇一般，促使着他将剑锋一点一点压下去。
一点鲜红，顺着剑锋沉默落在经年的雪上，又在素白衣袍上留下几丝鲜红的血线。
“嘭！”一枚石子重重落在剑身上，几乎是瞬间就击碎了那把剑，只有几枚细小的碎片擦过面颊，留下一点浅淡的红掉在雪地上。
没有人声，也无人说话，他慢慢握紧了仅存在手中的剑柄，不敢抬头，也不敢出身，本就冻僵的手脚在此刻仿佛更加冰冷，只有眼睛仿佛还存着一点温度，允许眼眶慢慢红起来。
“师父……”
“你还敢喊我师父？！”被他喊做师父的人大步走到他面前，往日慈祥的眼睛正被怒气充盈，看着素日乖巧的小徒弟乌黑的发顶，原定好要说的所有话在这瞬间都消弭干净，只剩下了些许的茫然。
兄弟阋墙，为人不耻，难道真是是他的培养错了么？
师兄为宗门之剑，师弟在内管理宗门，可对外的剑叛离宗门，对内的镇尺也要以断剑了结自己，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偏激脾性，到底是哪步出了错？
这古朴的老者，看着雪地上纷乱的红色，终于陷入对自己的怀疑之中去。
但他本无错，这只是注定的结局，师兄叛逃，只有师弟能得到千万种个不同的结局，唯一共同的结局，都是今天的风雪大作之夜，师弟会永远失去自己的师兄，再不相见也无来生，从未得过另一个结局。
远处的丛林里，有一点潜藏黑影悄悄离去。
“师父……徒儿知错了。”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剑，剑柄上还残留着仅剩的一点剑锋，隐隐倒映出通红的双眼，又一闪被压在扬起的袖下。
“自己去祖师祠堂自省三日，三日不到，不准出来。”哪怕如此场面，这老人也不过是让他自己反省，他经历过很多次，早已不复最开始的怨言。
“是。”
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了那柄断剑。
但他自己的尺上，不知道多了哪里镀上的一片银镜似纹路。
大殿里点着一盏幽幽的蜡烛，师父坐在蜡烛边上不知道想着什么，眼见他踩着地上砖块走来，拂着长须叹了口气，从袖子掏出一个小小的灯罩。
“你师兄既已叛出宗门，那他的灯，宗门里就当他灭了。”
人死如灯灭，灯灭是人死，宗门竟是……再也不承认有过师兄做弟子，甚至要他亲手拍灭代表师兄的那盏灯。
“是。”
但他只是敛起眉眼，接过灯罩，慢慢盖灭了盈盈的火焰。
大殿上一片琉璃瓦被悄悄放下，只有师父若有所觉抬眼往上撇了一眼，又仿若看见路过猫狗一般合起眼睛，看着面前自扑灭师兄灯魂后就呆呆愣愣的小徒弟，心下更生太多怅然。
“一月后，掌门继任大典，你也该承担起掌门之责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苍老了何止十岁的师父，无数话在心头打了几个滚，最终只变作一个彻底弯掉脊背的叩拜，和一声隐带哭腔的回应。
他说，弟子知道。
时间一晃三十年。
他做宗主做的很好，好到无人记得他曾经有个师兄，对内对外都是最可靠的尺与剑，没人记得他手里曾有一把剑，剑名……风雪中。
再过五十年，就连他也应该死了，知道他曾有个师兄的人，更是一个也不剩了。
或许还有一个剩下的。
“师兄……”他咳了几声，年轻时清冽双目里只剩下了不知道多少的一点怅然，看着面前埋着一把枯骨的坟头。
知道的最后一个人也死去了，只剩下秘密最后的守护者，漫步在滔天的风雪里，任由风雪带走少时的芦花，或许还有终于不再轮回的释怀。
再睁眼，却是少年芦花，师兄弟并排跑在风雪里。
“师弟快点！”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解算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