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女儿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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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涩的苦，在厚重泥土下破旧坛子里酝酿了十六年的喜乐，终究在长久的浸泡里成了绵长的苦辣，让人咳到眼泪都顺着落下来，又分不清是呛咳的眼泪还是正常的想哭。
今日大喜，他被拍着肩膀笑不会喝酒，叔伯们围坐一桌，说起他这样不会喝酒，未来娶妻子的时候要怎么应付一碗一碗的酒，恐怕早早就被灌倒。
他痴痴的笑，醉意顺着胃里反上的酸意一并冲上喉头，成了倔强的一句挽尊话，“那就不娶妻。”
桌上顿时就沉默了，似乎没人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话，他是唯一的后代，怎么可能不娶亲把自己困死在孤老终生里？大家只当这是他吃醉了的疯话，没人留意到他好像蒙着水光的眼睛。
只有新娘的手指攥紧了刺绣的纹路，到手背青筋毕露。
“扶哥哥回屋，他今日想来是饮多了，让厨房把解酒的茶在炉子上煨着，等哥哥醒来我再去向他道别。”她挥手招来一旁的小厮，吩咐他将他扶回屋子里，不要再在这里出这无所谓的洋相，赶快扶他走。
听叔伯们夸她落落大方，她一边抿紧了唇防止眼泪掉下来，一边艰难的将嘴角勾起来应对。
再不走，她与他，总有一个人要祸从口出。
深夜除了虫鸣都万籁俱寂，她坐在檐下望着一池的碎银子，手指勾弄在头发上，将其在素白指节上缠绕的乱糟糟，却没留意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后边。
“你明天，就要成为别人的姑娘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她一跳，险些靠后倒在水中，好在有人及时的扶住她，只是她也看清了是谁将她扶稳。
她忍下万般的酸楚，只是她不知道这酸楚来自何处，又有什么理由难过的想哭，抖着声回答他。
“是呢，未来再看到哥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虫声都停了，她将头偏过去，不敢望见他的神色。
“那就……留下来，不要嫁过去，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她的肩膀突然间被扣住，他们的距离在这一刻拉近，她甚至看得清他眼睛里每一次的波动，还有扑在她脸上的热气。
“不知道什么回来……那就不要走，你还能不走么？”
素闻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他跪下来的动作不曾有半分的犹豫，他跪着祈求他将要离家的妹妹不要离开他，眼泪掉在她的裙子上。
那份不曾言明的情感，终于在此刻被挑破了，她下意识的要将他推开，可自己的肩膀还被扣住，她只能将手也放在他的肩膀上，带着轻微却坚决的力道，一点一点将他推远。
“大哥哥。”她喊他，带着家里人都在时的称谓喊他，这似乎是让他清醒了些许，颤抖着手松开了她的肩膀，望着她决绝的眼神，又慢慢站了起来向后跌撞几步，直到靠在柱子上好像才有了力气。
虫声又起，像是断掉的弦还在工作，却多少带了些秋蝉的无力嘶哑，都在说着它要死了，要结束了。
“我知道了。”良久之后，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迈着苍老的步伐向她要追不到的地方走去，一步还比一步慢，好像还会有人拉着他的衣袖使他停步。
若到那个境地，想必他会停留，然后抱住那个人。
“大哥哥！”她撕心裂肺喊他，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滚出眼眶，她试图站起来然后向前奔去，拉住那个已经走到拐角处的人，她终于没能抑制住自己，哭到从栏杆上跌下来，每一声哭泣都像是虫最后的嘶鸣。
“我不离开了……我不离开了！”
是否男人总要将女人逼到这样一个可怖的境地，可哪怕是沦落到这样的可怕境地里，他依旧不曾回头，只是在宽袍大袖的遮掩下握紧了拳头，如果要掰开他的手来看，触目都是鲜红一片。
可他依旧没有回头，而是放任她一步一步爬着向前，然后攥住他的衣角，抬起头看向她的大哥哥，看向那抿紧的唇与冷酷的神色，小心的伸手去够他的手。
玉花芙蓉春带雨，冷叶木兰秋含霜。
“大哥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她放柔了语气，小心翼翼的喊他，言语神色之间不复刚才的决绝冷淡，迷蒙泪眼窥探着他无情的神色，到颓然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
“好一个两副面孔……前面是舍黄金，后面是弃白玉。”
她低低笑起来，似乎是完全放弃了哭与闹，袖子在脸上胡乱擦干净了泪痕，再仰起头时除了悲意未曾褪去，已然是比刚才还要冷静。
“在我离开的前头对我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情……教我离开了也念着，不离开又恨着，两头不讨好，两头不是人，两头又也不敢恨，还看不见大哥哥你给我的路在哪里。”
刚哭过的嗓子是哑的，她低声将他那些心思抖搂干净，越说越感觉痛苦悔恨都翻滚着涌上心头，她几乎是恨死了面前的人，又不忍心恨他的罪过罪责，数到最后，只是拔下了松垮发髻间摇摇欲坠的金钗，紧紧攥在手中。
“到头来……只有我千夫所指，万般罪责。”
金钗稳稳的刺破了皮肉，只是她不曾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可男人的闷哼却响在耳畔，她痴痴的抬眼看去，好高大的身影将她揽在怀中，金钗上坠着的凤凰，正停在他的手背上摇摇晃晃，好像是时刻都要展开翅膀就飞走。
她赌对了，总会有个人将利器在她面前收起，小心她跑闹间磕碰到什么，那只手永远在她撞到柱子前就挡在她额头上，她始终不曾赌错。
“大哥哥啊……”她松开了紧攥的金钗，伸手摸上他脸庞，声音轻的好像是怕将他惊走，那只手顺着他的脸庞一路下滑，落到他胸膛上，她就靠在那儿，静静听他心跳的声音。
“厨房煮的醒酒茶，哥哥可去看过。”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而醉，为什么而哭。”
她在这时候沉默，“我忘了，但大家都说哥哥醉酒，那就当哥哥的确是醉酒，的确是昏昏迷迷的醉酒吧。”
金钗落地，冷月照出一片金红的光，隔着那片光偷偷望去，是交叠在一起的人影，还有泄露在床幔之外的衣角。
他们在这时候达成了可怕的共识，兄妹之间，醉酒引发的闹剧与混乱，却只是醉酒两个字就可以揭过去的，而他们两个人，不曾有一个想要阻止未来的这场闹剧。
或许是阻止了，在她推拒的时候，在他冷眼相待的时候。
可这抵不过十多年的情意，抵不过一时心软。
如果他真正离开，她不曾落下眼泪，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境地，但这是无人要思考的问题，这没人要思考，事情发生了便是发生，又哪来后悔的余地。
犯的错，大错，但无人可承认自己的大错。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女儿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