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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盈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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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新雪簌簌落下,触碰到人间的暖意,化得又湿又软。
乐寻仿佛也在这一瞬融化掉了,脑袋里捏不起任何成形的想法,懵懵地问一句:“你爸今晚不回来?”
然后他想用自己满嘴的伶牙俐齿咬个舌。
这实在很像图谋不轨的坏小子,为找借口在好人家留宿,才试探天敌的动向。
“他,老林经常住宿舍,他比较忙。”
林铮故意忽略了指代,并不会引起误会,他俩谈论的人都是林乐山,虽然林乐山不是他爸。
乐寻找回一点状态,欣赏林铮英俊的侧脸,刚刚对方避开了自己的视线,好像真有被他调谑到。
“做警察真辛苦!他会不会不希望你也当警察?”
前半句是正经感慨,后半句纯属磕牙打屁的废话,因为废话才是融洽气氛的润滑剂。
林铮成绩那么好,想当警察早去考公大和警校了,计算机这样赛博朋克的行业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连乐寻自己都搞不来。
有这炫酷如魔法的高阶技能,谁还乐意成天调解四邻纠纷、拾掇酒后闹事,甚至流血搏命?
乐寻熟读废话应用大全,掌握日常废话三千句,怎么都没想到这句一出口,林铮脸色变了,颌骨咬得微微下沉。
所以……真的是老林不许他当警察?其实他是很想的!
林铮在弱水三千那次见义勇为,可谓智勇双全、正义代言,连乐寻都觉得他不当警察很可惜。
这次脑抽嘴瓢,八成也和当时的感觉有关。
当然他当了警察也很可惜,白瞎了他的计算机天赋;就连他搞计算机还是可惜,浪费了他碾压流量小生的外形。
正当乐寻翻乱脑浆想往回找补,林铮开口了。
“当警察有什么好?我才不稀罕!”
坏了!
这根本不是林铮正常说话的语气,他对不在乎的事儿舍不得花这么在乎的情绪。
反之可证,林铮真的非常想当警察。
由此推之,他没读公大和警校正因为老林反对。
乐寻将心口堵在了自己的枪眼上。
机智如他,按说应该麻利儿找借口闪人,此时却犹犹豫豫地挡着没溜,毕竟他一躲,中枪的就只剩林铮了。
这么一专多能优秀的林铮,乐寻舍不得piu他痛处,恩将仇报绝对是免洗级别渣男。
乐寻觉得自己洗一洗还能用。
他直接放保底大招——耍赖。
乐寻身体一歪,从豆袋滚到床垫上。
“你这张比外面的床垫软乎,更舒服呢。”
接着林铮肯定忍不住把他掀下去,嫌弃他不脱外衣,甚至直接嫌弃他本人,这样就能转移他对父权的怨愤。
林铮偏过头,俯下身,眉心收拢,表情已经开始怒了,唇却突然勾起:“你想睡我床上?”
讲真他这个状态好像叫‘邪魅狂狷’,用到影视剧里可能会拿奖,让女主角分分钟软倒。
乐寻也有点虚软,既不想躺平扮成女主角,也不想支棱起来脸咚林铮。
像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肚皮还坦着的小猫,他一动不敢动。
“可以,”林铮敛掉一些情绪,说:“先洗个澡去。”
乐寻小幅晃了晃脑袋:“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想和你、换床——”
“不是?那你是想……”
我当然也没有想和你睡一张床啊啊啊!
乐寻浑身长嘴,也不好意思将这层意思解释出口,气得直接仰倒。
“老林腰不好,睡的床垫偏硬。”林铮回过身,收拾笔记本,“你睡我床吧,今晚先休息,明天继续给你讲。”
林铮将房间留给了乐寻。
乐寻倒仰在床尾,吊着脑袋,看窗外纷扬的雪花好像在飞,愉快地、攀比着向上飞,与随波逐流地坠落是相反方向。
追逐理想应该是这个样子吗?
如果做警察是林铮的理想,无疑这是一个很好的理想。
小学三年级习作,班里有一半男孩都想当警察,剩下的一半想当科学家,只有乐寻的理想是赚很多很多钱。
老师说,赚钱不是一个好的理想。
后来他们班并没有任何一个男生真去当了警察,所以林铮的理想能保持到现在非常珍贵,虽然他也没有当警察,至少他是警察的儿子。
警察的儿子也是受人尊敬的身份,肯定不像罪犯的儿子那么被人看不起。
乐寻想,大概好的理想是向上飞的,如同此刻他眼里的雪;而不好的理想一如现实,向下坠跌融入尘泥。
他仔细搜寻了记忆中所有深切的企望,眼下是做好做大公司,赚很多钱;中学是多打零工攒学费考个好大学,将来赚很多钱;小时候想每天能吃足三顿饭吃到糖,一定要去赚很多很多钱……
如果赚钱也算理想,那乐寻的理想直接地气、从未改变。
他被这沉甸甸的理想坠着,陷在林铮柔软的床垫里,无法自拔。
直到听见外间林铮洗完澡出来,窸窸窣窣整理被褥的响动,乐寻试着问:“可以陪我看雪吗?”
外面声音一停,林铮:“你在问我还是林肯?”
狗子听主人叫到自己名字,将玩具鼠按在爪下蹲坐起来,瞪眼竖耳等待命令。
里间传出乐寻模糊的一声笑:“问你,问他我肯定用汪汪,汪汪汪汪,汪呜?”
林肯吐着舌头,神色茫然,虽然自己没听懂隔壁汪的奇怪方言,但小主人显然是听懂了。
那应该是很好听的话,因为它让小主人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林肯也被那情绪感染到,发出愉快的哈气声。
林铮用力踩着地板,好像这样便能将自己钉在原地不去越界。
陪他看雪,是一个邀请,他怕自己过度解读了邀约的内容,又或……
乐寻总让他有种不再装作自己的冲动。
平时他挺人模人样的,披一张冷峻面皮,迷惑不少颜性恋。
或许乐寻这点模糊的好感同样源于他的高冷禁欲人设。
他们都不知道皮囊下裹缚的困兽有多凶狠丑陋。
林铮不想不做人,尤其在乐寻面前。
林铮一挥手,林肯便听话地代替他钻进里间陪伴乐寻。
“我已经在陪你看了。”林铮躺在外间的床上,偏头看向窗外。
雪继续安静地落下,屋里很长一段时间寂静无声,长到他们都以为对方睡着了。
“你不是对父母言听计从的人,”乐寻用梦呓般的语气说,“林所……也不像很专/制霸道的父亲。”
林铮听懂他想说什么,闭上眼,像穴居动物缩进黑暗,那是他的舒适圈,不为外人窥见。
但这回有些不太一样,林铮侧躺在外间的床上,脑中忽然浮现乐寻第一晚留宿的情景,他蜷缩着睡在自己面前,稍微倾身便能额头相抵的距离。
林铮的内心正在被困兽撕扯,他想告诉乐寻自己有多想当警察,告诉他自己做不到的真正原因。
他藏了很久很久,此刻想在乐寻面前连同肺腑一并掏出来。
凝成坚硬外壳的理智却不允许他这么做,任困兽撞断肋骨、抓烂五脏,始终不曾崩裂一寸。
他习惯了慢慢消化那些碎骨腐肉,然后再次鲜血淋漓。
像是错过问候乐寻感冒恢复的恰当时间,林铮也如愿错过了坦陈心事的时机。
乐寻以为他睡着了,继续轻声呓语:
“我猜是因为他太爱你了,不想你有任何冒险或意外。他一定见过很多,前辈、哥们、下属,他不能承受失去你,哪怕一点可能的想法也不行。”
“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被爱也是有代价的。好比钟二,他爸其实特别爱他,想把自己攒下的家业都留给他,想尽办法让他对做生意感兴趣……他爸帮我也有这个原因。”
“但我只是明白,不是很理解,可能是我不需要付出这种代价,有点羡慕你们。”
“林铮,”乐寻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若不是周遭过于安静,隔墙之耳都未必听得到。
他说:“我爸就不是什么好人,他混黑/道给人砍死了。那年我五岁,还没学会爱他,就无师自通地开始恨他了。我是偷偷恨的,别人不知道。”
林铮在黑暗中倏然睁开眼。
乐寻的独白细若蚊呐,几乎被窗外的落雪声掩盖了。
林铮听得全神贯注,应该还有什么听觉之外的接收方式,让乐寻的倾诉直达他心底,颤出并不美妙的共鸣。
“有理想是很好的人生,但我的理想不够好,我只想赚很多很多很多的钱,从小就想、特别想。”
“很低俗,我知道,你会笑我吗?除了这个,我真没有其他特别想要的……也许以后,我也能慢慢找到更好的理想。”
“你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我看人很准的。”
“林铮,如果你想走的那条路被堵死了,也没关系,去试试别的方向,比如做一个计算机大神。说不定,林神可以找到另一条通向警察的路。”
“我自己也是,现在没有理想没关系,我可以先赚钱。等我赚到很多很多很多钱的时候,如果有天终于找到了那个理想,这些钱能帮我去更接近她的地方。”
“我们走了一些弯路,不过并没有浪费生命——”
林铮内心的困兽已经撕破平静的外表跳了出来,但它并未失控地发泄或报复,也不是混沌僵冷地沉睡。
它很温顺,像林肯陪伴乐寻一样,安静伏在林铮身边,展露出从未有过的一面。
林铮完全可以做到走进房间,陪乐寻并肩看雪,然后心平气和地将自己所有的秘密说给他听。
他没有这么做,只是不忍戳破乐寻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