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6 生命的最后 ...
-
晨曦刚亮起没多久，便有零散的宾客来到东方府邸，至正午时，正门的人流已如潮水般涌入。
萧润换完喜服站在房内，望着满目红绸，他竟有种做梦般的恍惚感。
他是真的要成亲了。
和他梦中的仙女……
还是和自己最好的兄弟在同一天成婚。
回想与兰花娘子的相遇。
一席浅色襦裙的女孩，在那个星夜宛若话本中的女侠，从天而降救了他。
后来又那般古灵精怪扮丑来考验他。
想到她放荡不羁，年画娃娃般的性情神态，少年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即便兰花娘子的样貌真的丑陋，萧润觉得自己大概也还是会倾心于她的品性吧。
从见到兰花娘子第一眼，他就总觉得很熟悉，就像是他们曾在梦中相遇过，有着宿世的姻缘。
“少爷，您好了吗？婚礼要开始了……”
门外传来小厮的催促声。
萧润紧了紧腰带，推开门，却发现院里零零碎碎地飘了些许雪花。
“都快入夏了还会下雪……”
萧润抬手捧起一片雪花，冰晶接触他温热的掌心，转瞬便融成了雪水。
“瑞雪兆丰年嘛……”
萧润敲了下小厮的脑袋。
“这话是这么用的嘛？那是冬天。”
“哎哟，还是少爷博学多识，小的哪比得过。”
萧润扯了扯嘴角，这般奉承话对他还是很受用的。
曾经他也是看到书就头晕，但不知怎么有段时间却莫名上进，有如神助。
喜宴至傍晚宾客才渐渐散去。
萧润今日高兴，便喝多了些，回到房中时走路晃悠，脸颊通红，有些醉醺醺的。
但当坐在软塌上的新娘应声将玉扇放下，他却登时被惊得清醒过来。
“惋……惋卿娘子，怎么是你？”
萧润懵圈地瞪大了眼睛。金色华贵的珠钗下并不是兰花娘子而是谢惋卿。
谢惋卿见到来人是萧润也是一脸尴尬疑惑。
“定是那帮小厮喝醉了酒，把惋卿娘子送错了房。娘子稍坐，我去找人。”
真是的，他和东方兄的大婚之日怎么会发生这种乌龙事件……
萧润有些窘迫地搓了搓手，忙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此时院内的雪落得比白日密了许多，凉风吹拂着挂在屋檐上的红色绸缎。
进入廊道时，萧润碰上了曲水，而且是穿着一身纱裙的曲水。
“蛐蛐，你怎么穿着女人的衣服？”
喝了酒又吹着寒风，萧润的声音有点发翁
曲水脸上的严肃却是萧润从未见过的，
“我不叫曲水，我叫丹音。”
她说，
“现在，长珩仙君你也该回去了。”
“小兰花根本就不会嫁给你……这一切都是假的，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假的？什么意思？
萧润摇了摇头，是他的酒劲还没缓过来吗？
怎么今晚一下发生这么多他没办法理解的事情？
哒、哒、哒……
这时却有脚步声由远而近。
“惋卿娘子？”
萧润扭过头，眯了眯眼才看清来人。
谢惋卿目中无神，提着一盏鲜红灯笼，前行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被提线的木偶，背后更似有黑气攒动。
“惋卿娘子，你怎么了？”
萧润觉得有些不对劲，想要上前被曲水拦下。
谢惋卿却突然持剑向曲水刺来。
萧润来不及多想，便挡在了曲水身前，那柄带着黑气的长剑瞬间便贯穿了他的胸膛。
萧润不可置信地盯着谢惋卿，身子却不受控地后仰，眼前一花便倒在了地上。
“长珩仙君你不能死！”
他听到曲水在身旁哭喊，声音很哀伤。
可是她喊的不是他。
“你怎么，还叫我长珩……”
萧润觉得胸口很痛，粘稠闷热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汩汩流出。
他整个人像被丢到了冰窖里，浑身无力又冰冷。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感觉……
不对……
不是第一次……
这种感觉……他好像不是第一次经历……
他以前似乎也曾这样躺在一处悬崖上，身上被撕咬的伤口灼烧般地疼痛着。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把他带回小屋救治。
他们一同在萧府相处的日常，她替他收拾欺负他的人。
灯会那夜，在灯火与星光地照耀下，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萧让！”
耳畔响起了明明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脑海中模糊的身影与眼前少女的模样重叠。
她的一颦一笑倏尔变得清晰。
萧润终于想起来了。
他一直在寻找的梦中仙女。
不是惋卿娘子。
不是兰花娘子。
是霄霄，一直都是霄霄……
他怎么会忘了呢？
少女紧抿着嘴唇，仿佛全身都在用力。
“萧让，对不起，我来晚了，不要死！”
萧润感觉被少女双手捂住的伤口处，似有一股暖流渗入，很微弱，却让他没有那么疼了，也暖和了很多。
但他的生命依然没有停止流逝。
看着霄霄哭红的眼眶，萧润很想抬手去帮她擦干眼泪，但他已经没有了力气。
从最初见面开始，这个身世坎坷的女孩脸上就总是挂着阳光般的笑容，像野草一般有着极为坚韧的生命力。
好像是因为遇见他之后，才多了不少阴霾……
萧润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
“霄霄……”
萧润唇角颤动着，声音气若游丝。
“不要哭……我很高兴……”
能遇到你，他很高兴。
虽然在一天内，发生了这么多诡异到颠覆他认知的事情，不断有声音否认萧润的存在。
但至少，至少在他生命的最后……
他还是，她的【萧让】。
至少在最后，他不是在孤寂与寒冷中死去……
萧润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满屋檐飘荡的红绸，院中飞落的飘雪，还有少女那双黑水晶般的眸子。
霄霄的眼睛应该是萧润见过的最清澈，最漂亮的眼睛。
只是老天真的很残忍，这样漂亮的眼睛，她自己却无法看清楚。
“如果……”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会努力陪在她身边，必不会让她再落泪了……
干枯的嘴唇张张合合，终究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寒风卷走了少年未说完的话语，也吹灭了他眼中最后的一丝光亮。
一旁的丹音已经提着剑愤怒地向前院冲了过去。
霄霄却维持着为萧润输送灵力的姿势，呆坐在廊道的木制地板上。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茫然又无措。
作为霄霄，她并不知道灵力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受，本能地觉得这东西或许能救萧润，便不顾身体内堵塞的疼痛，使蛮劲似的往萧润伤口上送。
能送多少送多少，能留多久留多久。
可是萧润还是死了……
就像曾经的老猎人一样。
萧润死亡的瞬间，她便嗅到和当初老猎人身上一样的气息。
只是当时她还年幼，并不明白这是什么。
而现在霄霄已然明白，这是——死亡的气息。
“为什么……”
她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近乎呓语。
不是只要自己离开……
不是只要按照那个什么命簿走，他就不会有事的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心中涌起巨大的困惑与荒谬感 ，但留给少女思考的时间却并不多。
前院骤然亮起青绿色的光芒，与黑色的雾气对抗发出巨大的声响。
是小兰花的力量与谢惋卿身上的黑气在剧烈碰撞。
霄霄忽觉胸口一阵灼烧，她身体里那股灵力倏尔躁动起来，横冲直撞地像要烧干她的血液，再把她的骨头碾碎。
她捂着胸口，痛苦地跪伏在地上。
脑海中乱流般闪过很多混乱的画面，还有很多人的声音回响着。
【风禾？你这小家伙还挺会给自己起名字啊？】
【小兰花要自力更生！】
【或许吧，如果你找到的话，希望你能来告诉我。】
【队长，你看，我也可以保护别人了】。
【本座的人，本座自会照顾，无需你多言。】
【你不是一直想过清闲平凡的生活吗？这次不用演了，本君成全你……】
……
这些是……曾经的她？
她想起来了。
她是……风禾。
少女忍着闷痛，盘腿坐起，双手快速捏了诀，开始对身体内紊乱的灵力进行疏导，并顺势一举冲破了她元神上的咒印。
片刻后所有的躁动被渐渐平息，一切都安静下来。
风禾缓缓抬起眼皮，眼底似有光华流转而过。
她看到躺在地上的萧润，嘴唇苍白带着未干的血迹，发丝有些许凌乱。
风禾凑近他身旁，拭去他发丝上沾染的一片落雪，手抚在他冰冷的脸颊上。
身着红色喜服的少年，神色平和，眉尾似乎还隐约带着一点笑意，就像只是睡着了，还做了场美梦。
风禾眼里像是被揉进了一把沙子，顿时酸涩无比。
泪水涌出，像是要把她眼中的光景清洗得更加清楚。
她终于能够看清了。
但面前的他，却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