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在眼前的雏菊》岑曼

48、第 48 章

　　这一刻，如果有人问她后悔了吗？
　　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后悔了。
　　算上今年，孙立昆已经在她人生中度过了十四年，上了大学后，何媛没有回来过，他也会每年往她卡里打一笔钱。
　　即使这张卡里的钱何媛没有动过，但依然磨灭不掉孙立昆曾经为她的付出。
　　在他只身一人，最需要她照顾的时候，她没有在，而是逃避去了远方。
　　何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揪着心的疼。
　　孙立昆本不想告诉何媛这些，就怕她会想多，也正是因为她问了，所以才会如实告诉她。
　　但眼下，他有些后悔了。
　　孙立昆拉她转身，两只手捧住她脸颊，用指腹去擦泪痕，心里一阵阵的苦涩。
　　“没事，听我说，没事...”
　　何媛颤着身子，去握紧他手，一直低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在他最需要亲人的时候，没能陪伴在他身边。
　　孙立昆一寸一寸抹掉眼前人的泪珠，却怎么也擦不完，他叹了声气，“何媛，都过去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记得了好吗？”
　　何媛躲掉他的手，别过去脸不肯再看他，怎么会不记得，两人都躲了四五年，再回头看看，依然是这么的苦。
　　说忘掉，又谈何容易。
　　她声音闷闷的：“你忘了吗？你真的能忘掉那些吗？”
　　如果能，为什么会开火锅店，如果能，为什么冒着雨水去买她最爱吃的鸭血。
　　如果能，又怎么还会保留着她大大小小的物件。
　　孙立昆内心无比煎熬，他没想好要怎么去跟何媛解释这一切，也不知道此刻内心的矛盾到底应该偏向哪一方。
　　“你忘不了的，我们都忘不了。”
　　孙立昆咬咬牙，没有再开口，他也怕会露馅。
　　何媛就这么看着他，老大一会儿过去，她才说：“回去吧，脚腕处又热毛巾敷一敷，下雨天就不会这么疼了。”
　　屋外的大雨还在“哗哗”下着，窗户缝隙微微透着风，湿冷传了进来。
　　孙立昆声音低沉，回她：“早点睡吧。”
　　何媛点点头，站起身，又听到他哑着声开口。
　　“明天留下来吃早饭吧，别着急走。”
　　何媛回眸看了他眼，他垂着眼，看不清任何情绪。
　　回到房间，暖意从空调吹进骨子里。
　　何媛蜷着身子，把头埋进被窝里嗅着被褥，丝毫没有潮湿的霉味，就这么沉沉的睡了过去。
　　客厅内，孙立昆仍然保持一个姿势坐着，直至天渐渐露出明意。
　　……
　　清晨，一缕阳光从云后面浅浅冒出来。
　　透光白色纱窗，房间微微亮着。
　　何媛被一阵铃声的震动给吵醒了，眼还朦朦胧胧，手却已经按了接听。
　　“喂？”声音软绵绵的。
　　薛凝张着嘴，看了眼手机，确定无误后，才笑眯眯地说：“何老师，你在哪儿呢？”
　　何媛闻着声熟悉，看了眼备注，顿时清醒了不少。
　　她说：“我在家呢。”
　　她实在不是故意说谎，主要薛凝是个八卦的性子，两人关系又不错，要是被她知道夜不归宿，难免逃不掉一顿追问。
　　薛凝“哼”了一声：“你在哪个家啊？”
　　何媛一听这语气，准是露馅了，抬起身子倚靠在床头柜上，讪讪笑了两声。
　　“可以啊何媛，瞒我挺深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何媛摸了摸朦胧的眼，回她：“等一会儿，怎么了吗？今天周日没课。”
　　“我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跟你说过了的，你陪我去商场买点补品，等他们考放假我就直接回我老家了。”
　　毕竟忘了约定，何媛语气有些不好意思：“那你等我会儿，这就回去找你。”
　　薛凝不甚在意，语气轻快：“那就直接隆华商场见吧，我这还给你下楼送早餐呢，看来也用不上咯！”
　　何媛被她逗笑了，眉眼弯着，“好，到地方我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才缓过神儿。
　　她掀起窗帘朝外看了眼，太阳已经高高的悬挂在半边天了。
　　何媛在卫生间里洗漱完，又回屋换上自己的衣服，把被子叠整齐，才拿上包出去。
　　客厅内没有了男人的身影，想来这个点应该在楼下了。
　　一楼店铺里，传来两个姑娘的嬉戏玩笑声。
　　何媛往前走了几步，仍然没见到孙立昆，一转头，忽地一个女孩儿出现在她面前，瞪大双眼，微张着嘴。
　　林萍看了看门口，又望了眼何媛，表情一副不可思议，这个点店铺没开门，只有他们几个工作人员有钥匙进来，不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是怎么从楼上下来？
　　楼上是孙立昆的住处，几人都知道的。
　　林萍歪了歪头，问：“你是谁啊？”
　　何媛也是一愣，刚想出声说话，就见孙立昆掀开布帘从后厨走了出来。
　　孙立昆招招手，“阿萍，你跟阿娟把里头收拾了。”
　　林萍还想问什么，旁边就来了一个熟悉的人脸，这位姑娘表情更是夸张。
　　阿娟说：“嗳，你不是昨天那个...那个特意让我们老板跑一趟补菜的那个人吗？”
　　孙立昆喊了一声：“阿娟！”
　　“不是不是，是那桌子的客人，不是说你让我们老板去的。”
　　阿娟越说越乱，林萍听着也乱。
　　平日里孙立昆对她们没有那些所谓的老板威严，就该干活干活，没有红过脸，所以两个人也不怕他。
　　林萍手上拿着抹布，好奇问着：“老板，她是谁啊，怎么从楼上下来的啊？”
　　也许从前，孙立昆可以心无旁骛地说是他妹妹，但现在，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何媛看了他一眼，半响，平平淡淡说了句：“我是他妹妹。”
　　这个答案也许不是她想要的，可目前来看，确只有这个才是最合适的。
　　林萍“啊”了一声，一副恍然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我……”
　　“林萍，快上客人了。”孙立昆沉着脸。
　　林萍缩着头，讪讪笑两声，拉着阿娟去后厨干活了。
　　孙立昆掀开前台挡板，声音有些低沉：“先吃吧，我怕凉了，就放保温桶里了。”
　　何媛缓缓走过去，见他正拧开黑色保温桶的盖子，一阵香气飘进鼻腔里，他倒了碗豆浆，又夹出一根油条跟红糖糍粑。
　　何媛缄默了会，直到孙立昆往她手里塞了一双筷子。
　　她抬起眼，问：“你怎么不吃？”
　　孙立昆站在桌子旁，见她问了，才移到对面坐下，“我吃过了，这都是你的。”
　　何媛牵起嘴角，随口问他：“这么早就开门了吗？”
　　厨房里传来阵阵笑声。
　　“等到十点半才会开门，她们两个是提前来打扫卫生的，还有一个厨师也一会到。”
　　何媛“嗯”了声，又说：“你身上挺香的。”
　　不是早饭的味道，应该是火锅的香气。
　　孙立昆笑了声，抬眼见她嘴上沾了点豆浆汁，说：“我刚刚在里头熬汤。”
　　何媛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比起昨日的阴沉，此刻的屋外阳光正好。
　　孙立昆就这么坐着，没起身，一直盯着眼前人小口的抿着豆浆碗边，思绪突然拉回了许多年前，那时她也是这样，年纪小，吃饭总是细口细口的，有时候孙立昆着急送她去学校，脸一沉，她立马端起来一口咽下。
　　何媛喝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把碗摞到一起，起身时，孙立昆喊住她。
　　“我来吧，别沾手了。”
　　“没事，收拾好我就先走了。”
　　孙立昆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她。
　　片刻后，才点点头。
　　何媛站到门口左右寻了寻，没有找到架子上的伞，她回身看了眼孙立昆，只见男人弯着腰，鼓动着手臂去擦桌子。
　　等到孙立昆拎着保温桶转身时，见何媛正探头探脑，猜到她要找什么。
　　他从柜子里掏出那把白色的折叠雨伞，步履缓慢的站到跟前递给她，“我怕给你弄脏了，就收到了抽屉里。”
　　“好。”
　　何媛拿起包，推开门往外走。
　　下到最后一层台阶。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句低沉的声音，隐忍有力：“何媛！有空就来坐坐！”
　　何媛注视着街道对面来来往往的车子，没有转过身，只是点点头。停了几秒，又加快步子走向大路。
　　直至，孙立昆看着那抹淡黄色的人影消时在人山人海中，才收回手，关上玻璃门。
　　***
　　隆华商场内。
　　何媛坐在一家小有名气的奶茶店内等着薛凝，看到女人匆匆的往这边赶，她才挥手过去。
　　“在这里！”
　　薛凝把围巾从脖子处松了点，看她：“你怎么这么早，我以为你还得老一会呢！”
　　一面说着，一面朝何媛挤了两下眼。
　　何媛浑身跟过电了似的颤了下，她装傻充楞：“你这什么眼神啊。”
　　上午商场人不多，一楼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两人拐了个弯，坐上电梯，直奔底下超市。
　　“还想跟我装傻啊，姐们我是什么人，你这点小伎俩一看就透。”
　　何媛弯着唇角，笑了两声。
　　薛凝圈住她胳膊，，“快说，昨晚在哪个男人那睡了。”
　　何媛愣怔了会儿，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白，赶紧伸手去捂住她嘴。
　　“没有没有，你小声点。”
　　她转了圈脖子，好在周围没什么人。
　　薛凝勾着笑，不罢休地追问：“还说没有呢，衣服都还是昨天那身。”她想到什么，又问：“嗳？我记得昨晚咱俩是一起到公寓门口的啊！”
　　何媛真想捂住她大嘴巴，怎么忘了她经常早上会敲自己门。
　　她”哦“了一声长音，笑眯眯地看：“原来是回去又出去了啊，这么麻烦干嘛，下次直接走，不用跟我们顾忌这些，都是成年人，懂得懂得...”随后又“唉”了声：“就是可怜我们徐老师咯！”
　　何媛见她越说越离谱，这会儿连徐贺彬都出来了，连忙打住：“这个可不能胡说啊，要是被其他同事听到了，影响多不好啊。”
　　薛凝看她一眼，压低了音量，语气带着点疑问：“你不知道徐老师对你有意思？”
　　何媛蹙着眉，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徐老师还给我发消息，见你心不在焉，问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何媛完全不知道这回事，还好徐老师没有挑明了直说，不然都是一个办公室的，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免会尴尬。
　　薛凝看她脸上带着惆怅，拍了拍她肩膀，“哎呀没事啦，反正你有男朋友了，徐老师应该不会再打主意了。”
　　何媛没再想薛凝的话，因为眼下有她更加难以放下的事，前头医疗器材区域的架子旁摆放了几处轮椅和拐杖，让她突然想到了那个男人。
　　她淡淡笑了笑，没有隐瞒，“我没有男朋友，昨天晚上是去我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