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四章 ...
-
第二十四章
似乎是为了弥补对京阳父子的愧疚,这几日赫连重放松了对二人的管束。监守的将士们也因主帅的频繁出入品出了几许不同,对京阳算是客气,放他们在院子内走动。昨日京阳带着小达在院子除雪,第二天两人受了风寒有点发烧。赫连重知道后,请了大夫替他俩医治。傍晚小达又起高热,晚上赫连重将孩子接到自己营帐,亲自陪伴。
所谓营帐不过是山民们离开后留下的屋子,小达醒来时躺在床上,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当看到赫连重的时候,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千里叔,我们这是在哪里?爹爹呢?”
“这边是南山上的小屋,不知是哪家民户的,暂时充当了营帐,”赫连重走上前,“京阳还在家中,咳得厉害。今夜,你就在我这里休息。”
“他一个人在家中会不会害怕,”小达微微侧着头想了想,有点撒娇地说,“爹爹那么厉害,一个人才不会害怕。小达若是一个人倒是会怕,幸好有千里叔陪我。”接着他又顽皮地蹙眉道:“不过,千里叔只陪我不陪他,爹爹会不会不高兴?”
赫连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小达亲昵地拉着他坐下,贴在他耳旁轻轻说:“千里叔,你知道吗,爹爹他有点喜欢你。”
“是吗?”
小达看着赫连重微笑的眼睛,凑到他的耳边又道:“爹爹常常看着你雕的木头傀儡发呆,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地笑。千里叔,你说这不是喜欢吗?”
“听起来似乎是。”
“什么似乎是?就是!”
小达一反玩笑的神态,突然严肃地问:“千里叔,你喜欢我爹爹吗?”
怎能不喜欢呢?那日一别,赫连重对他始终挂怀,就像失去了什么,心头多了个窟窿。此次重回南阳山,看到京阳的一刻,才顿觉心中踏实了。
正要说话,就听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慌忙来报:“大将军,北山那儿有人纵马!”
自夏军进入南阳山,山民们除了一开始有所抵抗外,之后始终缄默地接受着夏军的幽禁。京阳也不再提起拔营的话题,与小达二人安心地过着与往昔相同的生活。一切看起来都相安无事。这些平静的表象让这些从草原而来的狼群们放松了警惕。今日深夜纵马,搅乱营地秩序这事恐怕预谋已久。北山杂木灌丛众多,山路狭窄不利走动,如有马匹在山间冲撞跑动,刹那便能造成大量伤亡。赫连重下达封山命令后,叮嘱娃儿小达待在屋中并吩咐人守候,动身前往北山。
搔|错别字|乱的发展比赫连重预计的还要迅猛,当他率领众人到达北山营地时,马厩已空,多匹战马坠崖,营地内混乱不堪。有将士正在维持秩序,短时内未见成效。有人发现了赶来的赫连重,一道粗哑的叫喊在山间拔起:“赫连大将军到了!”
赫连重的出现稳定了军心。他发出几道紧急命令,要求控制受惊的战马,并加派人手守卫粮仓,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镇压住营中的搔|错别字|乱。守卫粮仓的士兵们很快到位,山也早已封闭。北山山洞中共有两百匹战马,其中数十匹被火烧着了皮毛,在马群中引起大乱。失控的战马十分疯狂,一部分在灌丛中横冲直撞,遇到阻挡,或绕道或啃咬;另一部分则闯入驻扎在北山的军营之中,踩踏兵将以及使得部分帐篷起火。赫连重到场后,一部分士兵在将士们的带领下手持弓箭,射击被火惊吓的战马,阻止它们的行动;一部分士兵们持盾持棍摆出阵型,抵挡战马的冲击;另一部分则就近取水迅速控制住火势。
齐心协力的努力下,战马凄惨的嘶鸣逐渐消停,马蹄声也渐渐平静。士兵们将它们赶至一处空地,由营中善于驯马的将士上前安抚,并有兽医队的医师治疗伤势。营地中有不少受伤的士兵,或被马匹撞击或被踩伤,轻重不一,也有当场毙命的人。医营的人也已到场,就地展开施救。局势平稳后,赫连重责问了看守马厩的将士:“你身为马厩守卫,坚守马厩内外安定。今夜遭人纵马,造成大乱,乃是失责,过后再听发落。现命你将今夜马厩之事仔细道来!”
马厩的守卫跪在地上不敢推责,把今夜的事详实地说了出来。
北山山腰这边的马厩是北山处最大的一处马厩,洞内虽有狭长的甬道,但开凿后较为宽绰,加上洞深处一道有着水源的天然洞穴,是安置马匹的好地方。为了坚守这马厩,此处的守卫十分精锐,皆备有精良的武器,以防万一。今夜正赶上除夕,守卫们思乡情重,确实有些懈怠,入夜后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不如平日值夜谨慎。子时刚过,听见洞内有动静,一股扑鼻的焦味从里面散出。守兵们刚要进洞查看,就见里面飞出一节燃烧着木桩,再一看竟是个神像。场面顿时混乱,倒不是神像有多可怕,只是从无人的山洞里突然飞出这么个东西,又是从乱葬山洞里飞出的,难免有些瘆人。守兵们来不及细想,洞内又是一阵躁动,战马不知为何像是受到无形的控制,撞开守在洞口的守兵,鱼贯而出后,咆哮着四散奔跑。恍惚间能看到一道人影混在马群中,此人身法极快,冒着风雪借黑夜呼啸而去。
“搜山!他跑不了多远!”
下完急令,赫连重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个黄昏下不羁的身影,那双悠长深远的眼睛不时敲击他的心脏。如果真的是他,自己该怎么做?
接到镇守粮草军令的齐卡洛,带八百兵丁们踏雪离开营地,赶往西北部山地。一路不敢拖沓,只用很短的时候就赶到了存储粮草的地方,齐卡洛部署了人马守在粮草四方后,一人站在高处极目远望。远处不停有火光闪动,是各营的人马在搜索细作。齐卡洛亦在心中思量:夏军到达南阳山已有多日,正当准备攻打辰阳前,却出了纵马一事,确是过于巧合。难道真如曹禹所说,会有遗漏的凉人作乱?凉军如今虽大不如前,但以现下的形势,凉军如果出动大军围山突袭,夏军将损失浩大。今夜夏营将士们必要截住这作乱的凉人,以保辰阳大捷。
这作乱的人是谁?会不会与曹禹有关?
齐卡洛一想到曹禹就心慌。若说他不担心曹禹生事,那是假话。即使自己嘴上信誓旦旦地说曹禹不会偏颇护凉,但曹禹忠诚爱民的信念,短时间内不会改变。如今,曹禹对凉夏之战的态度一直不明朗,齐卡洛装傻充愣,其实内心也是煎熬。自己不在营地,曹禹不知会做什么,希望不要出什么大事。
夏军上山后,道路一度被封锁,出了纵马事件后,夏军将士们更是把出山的路围堵得风雨不透。山道一处隐蔽拐弯角,头戴兜帽的男人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倾听着石阶上守卫们的动静。哨岗旁的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三名守兵转身查看,其他守兵们警惕地盯着山路。左边路空出了。机会难得,能否成功出山在此一举。男人借着夜色即刻跃出,贴着山石将身形与石壁融合,急速前行。
三名守兵还在草丛中寻找声音出处。突然,其中一人醒悟过来,丢下二人重回哨岗,一脸紧张地注视着上山的道路。兜帽男子急停在石壁缝隙中,从袖中摸出一枚暗器,仔细地倾听,寻找时机再次出击。
草丛中的两人似乎找到了什么,惊呼一声引起了第三人的注意。那回到哨岗的守兵掣出大刀,向他们望去。
机会!
兜帽男子抬手欲掷出暗器,却还是迟了一线。
“你们在做什么?”大队巡兵从山上快速赶来,带头的将领正是阿布鲁。兜帽男子收回手,心中暗叹一声,趁他们交接之际转身离开。
他避开小径沿着陡峭地山地,化作一道黑影,直奔山中要塞。
夜晚风雪狂作,飞骑每隔半个时辰会向各处守岗将领通报军情,齐卡洛看他们来来回回了多次,终于等到了“细作已擒,各部归位”的传话。此时已是三更,他不作细想,大喝一声,带着人马,急切地冲回了骑队。
一入营口,齐卡洛立即甩去缰绳,将战马交给了亚克,大步迈向营帐。他起手掀开帐帘,还未进帐,便不住呼唤曹禹:“阿绿,阿绿?”帐内空无一人,齐卡洛像被人抽了耳光似的跳起来,找到帐外留守营地的查查:“胖子!阿绿呢?”
“阿绿?阿绿不是跟着头儿你一起出营了吗?”查查回到,“之前看他跟在骑队后出去了。”
“出去了?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难道没有跟上咱们的队伍?”
“我没见到他!”齐卡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后退几步,直愣愣地得望着营口,回想着这几日曹禹曾经说过的话,心中满是焦急。
他真的出营了?在朝廷对他不仁不义后,还向着大凉,要灭了夏军大营?齐卡洛突然感到心口堵了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头儿,你怎么了?”查查见他神色恍惚,着急地问。
齐卡洛丢下大刀,风驰电掣般地奔出骑队大营。如果曹禹真做了不利夏军的事,那可怎么得了,他如何对得起营中的兄弟们,对得起整个夏国。齐卡洛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他焦急,他害怕,同时又为曹禹的背叛感到痛苦万分。“要找到他,必须找到他!”齐卡洛在山间中不停地奔跑。越下越大的雪打得他只能艰难地撑着眼,伸长脖子不住地四处张望。他心底有种因焦虑而涌起的亢奋,这种亢奋支撑着他,跑过一条又一条崎岖的山路。直到跑至山下都没有发现曹禹的身影,忽然,齐卡洛想到那个被擒的“细作”。
是曹禹?难道他们捉得是曹禹?齐卡洛猛地停下了脚步。
回过神,齐卡洛又往山上跑。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守卫严守哨岗,不准任何人入内。齐卡洛在营外徘徊许久,却什么都探听不到。他哀求守卫,询问捉了何人,所有守岗的将士都沉默不语。齐卡洛忍不住要往里冲,立即被六柄长戟挡在营外。
“站住!”守卫同声高喝。
骑队营口,亚克正带领十数名兄弟把守阵地,营中气氛十分紧张。与他对立而站的查查看到从营外走来的阿绿,连忙迎了上去:“你去哪儿了?头儿在找你!急得不得了!刚回来又出去找你!”
曹禹兜帽下的目光投向查查:“赶路时走散了,方才找到回来的路。”
查查看了看他藏在帽中的苍白的脸,道:“这山路不好走,头儿跑得快,跟不上正常。你还是快回营帐吧,这里用不到你。”
走近营帐,曹禹放下兜帽,闭起眼仰首感受着风雪打在脸上的疼痛,以及雪水融化淌入颈项的刺骨。伤痛未愈的身体抵御不住寒气侵袭,但他享受这一刻,刺到骨髓里的寒冷让他感到痛快!
营口响起慌乱又赌气的脚步声。是齐卡洛回营了。
“听说,你出去找我?”曹禹闭着眼睛问低着头匆匆赶路的齐卡洛。
齐卡洛被这声音惊得抬起了头。曹禹站立在帐边,发上、肩上已积了一层晶莹的白雪。齐卡洛睁大了眼,一下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走的时候和你说什么?叫你在帐子里等我,你跑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多着急!王八蛋,我差点冲进中军大帐里去找你!”
齐卡洛拽住曹禹几步迈进帐中,恼火地望着一脸平静的曹禹。“你跑出去干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与纵马的人有关?”曹禹轻描淡写地问。
齐卡洛在帐中踱步,失态地大吼:“你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又在这种时候乱跑,你让我怎么想?我还能怎么想?”
响过四声刁斗,营地中寂静无声,之前纷乱的马蹄与喧哗逐渐归于平静,大雪淹没了整个山头的焦躁。
“我想下山,回都城西平。”曹禹说。
齐卡洛诧异了片刻,跑到帐帘外,遣散了帐前值岗的兵丁,回过身说:“你不能去那儿!去那儿就是送死!”见曹禹毫无反应,齐卡洛着急地低声道:“本来不想这么说,怕你难过。但我说的是实话,人都死了,你去了也是白去!你还能做什么?那地方连天皇老子都想要你的命!你去了,老子帮你收尸都难!我知道,死了那么多人,都是你的亲人,你心里受不了!换了我,我也受不了!” 齐卡洛恶狠狠地从牙缝儿里挤出话,“但你得忍!现在这时候,什么都得忍!”
曹禹一拳砸在桌上,桌案上的地图画轴弹跳着纷纷滚落下来:“齐卡洛,你出去!”
“这里是老子的地儿!老子说了算!你还没完没了了!”
齐卡洛强行将他拖到军塌旁,推搡着把他按在榻上。
一个时辰之前。
新年的夜空大雪纷飞,黑衣人躲在灌丛中,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火苗被扑灭。战马引起的火势没能燃起来,微弱的火焰未能给远方的凉国带去希望的生机。他掸去身上的雪花,走出掩体,缓缓往南山的方向走去。
后有巡兵追来,他提气跃上枝头,静静地望着他们从下方经过。接近暗哨时,他凭借对山路的熟稔,避过他们,又躲过数个哨岗与数队巡兵,转眼间已到了南山。这里有一座较大的营地,东、西两边各设有一队守兵,正手持火把围着营地巡视。黑衣人几个闪身,沿着树木前行,一个上窜又跳上另一个枝头,一眨眼已在高耸的树枝间穿行,向着山腰直奔而去,动作敏捷轻巧叫人难以察觉。
忽然,前方异常的火光令他心头猛地一跳。他一个健步躲避在高大的树干后,敛起声息。暗哨附近人影全无,远处的木屋前却是灯火通明。乌恩其带着数队人马守在篱笆外,一副守株待兔的气势。
雪越下越大,大片的白色冰晶从夜空落下。乌恩其像一座岿然不动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屋前。京阳叹了口气,大凉此战的气运他是保不住了,小达也已交在了千里的手中。虽然千里一直没有言明自己在军中的身份,但京阳知道他一定是个地位尊贵的将军,希望他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护小达平安。京阳相信他是会做到的。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放不下呢,他从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慢慢走出了阴影。
京阳走得那么坦荡,以至于势在必得的乌恩其反而迟疑了。两人对视了片刻,寒风吹来,夹着冰粒狠狠抽打在双方脸上。
一片雪花在两人之间飘下,这似乎是个信号,刹那间双方一跃而起,像两只猎豹角斗在一起。
乌恩其的大刀朝京阳劈过来,京阳抬手一震,手中瞬间多了把软剑,急速向后退去,先架住了对方兵刃。他迅速变换身形的同时改变着软剑方向,直击对方各个要害。乌恩其变式极快,大刀逼向京阳的颈项。余光瞥见大刀走势,京阳旋即提气上跃,乌恩其的大刀从他脚下横扫着飞驰而过。他在空中做了个旋身的动作,尚未落地,他的软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乌恩其面门。
面对来势汹汹的进攻,乌恩其依然游刃有余,脚下步伐不停变化,身体后倾左右闪避。与此同时他找到了对方的破绽,侧身上前对着京阳肩旁处就是一刀。京阳往左后侧倾,躲过刀势。趁乌恩其贴近树干转身之时,京阳拧身袭向他的腰间。乌恩其毫不豫两步攀上树干,居高临下将大刀砍向京阳。京阳再次跃起,迎面卸下他的招式。乌恩其躲开攻势,滑落下地的那一刻又腾身而起,攀上了另一棵树干,凭借力量的惯性飞速转身,朝着赶来的京阳又是一刀。京阳也毫不示弱,一边微微后仰躲开了刀尖,一边直刺对方环住树干的手臂。乌恩其被迫落地的同时,京阳得到先机,手中软剑再次袭向对方,划破了他的脸颊。
少顿片刻,两人又同时腾起,凌空翻滚,带起衣袂翻飞,以鱼跃之势,扑向对方。
四方的火把将他们围在其中。在这场激烈的战斗里,夏军看到了一位大凉的勇士,他在寒冷的冬夜散发着燃烧自身薪火的力量。四周的光映射在他的眼中,他的眼睛是那么耀眼夺目。
最终,他倒下了,倒在洁白的积雪之中。
风灯摇曳的火光,透过窗上泛黄的高丽纸,将窗外枝桠晃动的影子落在斑驳的窗户纸上。每当狂风肆虐,黑影如同发了癫似的疯狂摇摆。
被请到赫连重帐中的余晨凡前所未有的忐忑。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他低着头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比窗上的枝桠黑影还要疯狂。屋中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床板上已垫了厚厚的毛毡,床上受伤的男人安静地躺着,额头、脸颊都有激斗后留下的伤痕,他的脚已被拷上了脚镣,余晨凡看到了从被褥下一直延伸到床脚的铁链。
余晨凡觉得自己又一次受到了惊吓,不同于之前在齐卡洛帐中遭受的,这一次他简直不能集中精神,只觉额角的神经不停地抽动。他催促自己恢复冷静,事情可能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可怕。
镇定是必须的,他不能引起赫连重的怀疑,深吸了口气,余晨凡等待着赫连重的命令。
“他救过我的命。”赫连重浓眉深锁。
救过赫连将军的命?余晨凡疑惑地想,难道是辰阳河战后赫连将军失踪的那次?余晨凡思索着,即使内心翻江倒海,脸上仍故作平静。他瞥了一眼床上的人。他为什么要救赫连重?他不该救他!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救得人是谁?现在整个营地都知道了他是今夜纵马企图放火的人,赫连将军准备怎么处置他?杀他?还是救他?
余晨凡焦急地等着下一道指令,赫连重却不说话。他再三犹豫,试探地问:“大将军是想……是想……还他一命吗?”
赫连重神色凝重,沉吟道:“先替他看诊。”
余晨凡愣了愣,“先”替他看诊?“之后”呢?还杀不杀?他不敢往下想。余晨凡战战兢兢地替男人诊视了下大致伤情。借着烛火,余晨凡发现他已被换了衣裳。身上有两处明显的创伤。一处在肩头,是旧伤,清洗过后没有包扎,只涂了药膏。一处在腹部,被大刀划开的新伤,从左下肋骨向右斜下一直延伸到耻骨,中脘附近伤痕较深,被上了药并包扎。身体多处如手臂、双腿等处擦伤的地方也已擦去了血污。余晨凡解开他腹部伤口的包扎,一边查看一边惯例地问:“大将军,不知是哪位大夫替他先处理了伤口?”
“怎么了?”
感觉赫连重的眼睛在伤口处反复探究,余晨凡连忙道:“没什么。”他谨慎地说:“我再替他清理一下。”
余晨凡花了些功夫,重新清洗上药包扎,接着从被褥下带出对方的手,捋起袖子诊脉。余晨凡替他诊治的时候,屋里始终静得吓人。他不敢怠慢,细细诊了片刻:“这人此前就染了风寒,之后又寒气侵体,加上伤口的感染,故而引起了高烧,以至于昏迷不醒。”说完,余晨凡开了药,又处理了一下对方高热的体温,小半个时辰后才算停当下来。
赫连重走到床边坐下,执起男人的一只手,紧紧握在掌心。余晨凡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再一次受到了惊吓,立刻察觉不能再看下去,慌忙转过头。目光一撇,见到偏间门帘晃动,似乎有颗小脑袋在向他这边张望。
孩子?赫连大将军的屋子里怎么会有孩子?
“京阳多久能痊愈?”
余晨凡一惊,心神不定地说:“热度可能会反复几日,但不碍事,不日便可康复。”他听赫连重提到“京阳”,猜想是伤者的名字。
他在心里感叹:齐卡洛那个粗人糊涂,怎么赫连大将军也跟着糊涂呢?
余晨凡走出中营大帐的时候还止不住地惴惴不安着。
夏军主帅驻扎在南阳山的营地规模不大,数十来个营帐整齐地扎在赫连重暂歇的小屋旁。营内所有的树木都已被修整,除了粗壮的枝干与枝桠,没有多余的枝条。余晨凡回头,视野不受阻挡地又看到了那间小屋。他感概地长舒了一口气,举步离去。
余晨凡刚踏出这边的营地,就被侯在营外的齐卡洛拦住去路。胡汉子顶着被冻得通红的鼻子,看上去焦急万分:“余大夫,你快跟我到营里去一下,我营里的阿绿病了!”
疲惫的余晨凡简直要炸了:这些大人们就不能好好过个年,非要一个接着一个地吓唬他吗?他叹着气,提了提背上的药箱,朝齐卡洛大手一挥:“走吧,去骑队。”
他们到达骑队的时候,齐卡洛的帐篷里已经被蓝亦杞升起了一小盆炉火,比帐外严寒的天温暖得多。蓝亦杞见齐卡洛带着余晨凡回来,装模作样地打着哈欠退了出去。余晨凡待他走后,上前查看曹禹的病情。曹禹的情况比京阳严重,蓝亦杞已在他额头敷上湿布巾,榻边摆放着水盆,但他仍呼吸急促,双颊至颈项一片潮红。余晨凡将齐卡洛赶出营帐后,仔细替曹禹看诊,又替他熬了药。
曹禹太不注意身体。此前齐卡洛将他带回营地时,余晨凡就没有十足的把握救治他。如今千辛万苦熬了过来,居然还如此糟践。余晨凡扶起曹禹,试图唤醒曹禹:“曹大将军,曹大将军!醒醒,吃药了!”曹禹毫无反应,余晨凡只得慢慢将药汁喂入他口中。将他放下后,余晨凡又撤下了他额头的湿布巾。
他把齐卡洛叫进帐内。
看齐卡洛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余晨凡揉了揉额角:“平日别让他穿得那么单薄在外走动。刚挨过一场大劫,他需要调理。”他塞了数包药到齐卡洛手中,继续说:“每天熬给他吃,别断了。”余晨凡想了想又嘱咐道:“帐子里摆放的东西别总是更换位置,对他不方便。这些日子我们住在山上,千万别让他一个人在外面走。他看不见,万一失足,十分危险。”
“他看不见?”齐卡洛疑惑地问。
“对,看不见。”
“啥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齐卡洛吃惊地说,“这不可能!他刚刚还一个人在山里走。和我打架、和查干巴日打架,还跟着去操场。”
“他捡回一条性命已属万幸,但淤毒难清。他功夫好,看与不看都能打胜你们。能在山里走,他或许是记住了这些地形,能根据一棵树一块石头辨别方向。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他很不容易。” 余晨凡感叹道。
齐卡洛几步来到榻前,伸手掠去曹禹挡在额上的头发,轻轻地揉着他的眼睛,嘴里喃喃道:“我不信!我不相信!”
余晨凡背起箱子,走近齐卡洛,拍了拍他的肩:“我不能多留,过几天再来替看他诊。”
刚走出几步,余晨凡就被齐卡洛拉住了衣袖。齐卡洛用一对充着血的大眼瞅着他。余晨凡见他如此担忧又对曹禹一片诚心,转身又道:“我会尽力医治他!”齐卡洛拉着仍不肯松手,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余晨凡心中一紧,猜测他方才守在营外时是不是听见了什么。齐卡洛能逃出昌青城绝非偶然,或许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糊涂,反而是能把别人看不透的都看透彻了的人。
余晨凡抬手抚在齐卡洛的大手上,郑重承诺:“我与他都是汉人,不会害他!”
齐卡洛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