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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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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浩浩荡荡的夏国大军,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路,穿越西南冷僻的幽径,绕过辰阳河寡妇渡口,进入古老而又寂静的南阳山地界。自凉国大将曹禹焚于昌青之后,夏军势如破竹,很快攻克了曾被凉军收复的数片城池,直至辰阳。三日前,夏军主将赫连重下令绕过凶险的寡妇渡,以南阳山为据点,再战凉军。
辰阳河仿佛一匹翠玉锦缎般一泻而下,连绵千里,冲破七域关、寡妇渡、秦亥口,在南阳脚下璀璨无波,悠悠流淌直至东进。南阳山是辰阳河的一道折口,南阳山东,河水激涌河床起伏;南阳山西,河面宽整静如明镜。南阳山体垂直嶙峋,神奇险峻,令人感叹自然的造化无穷。
这般遗世独立的南阳古山,却环抱着世世代代在此耕作生活的善男信女。林间幽径中,不时可见一间间隐藏在山林中的古朴民屋。几只山雀,停留在屋前支起的晒稻藤盘前啄米寻食。
夏军浩浩荡荡驶进这朴素的南阳山,马蹄声与兵丁们甲叶摩擦发出的震鸣声,响彻山谷,打破了山中的宁静。
对南阳山而言,这无疑是一场浩劫。京阳与山民们虽有准备,但仍然难以抵挡胡夏大军的肆虐。冬日微弱的阳光投在京阳身上,他站立于木屋前,脸上蕴藏着坚毅,没有一刻放松警惕,留心着周围敌方的举动,不时挥舞着手中泛着银光的剑,抵挡夏军的袭击。山外传来刀剑砍断竹篱的声音,又有夏军闯入山里,逼近岌岌可危的张老爹家的木房。衣衫已有些零乱,衣摆处沾着血渍,京阳束着的黑发微微散乱,有几缕甚至挡住了视线,但他无心顾及,身前是越战越勇的夏军,身后是一双双充满期望与信任的眼睛。
蓦地,身旁又跳上一个军兵,京阳不假思索将剑反手刺入对方下肋,转动、抽出,角度刁钻,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正在此时,他余光所及背后一道寒光,夏军的长矛正要直取他的后心。京阳腹背受敌,纵身跃起,先找到突袭之人,翻滚到对方身后,手执银剑划天而下,以牙还牙劈向敌方后脊。对方身受重击,倒地不起。
夏军见他如此难对付,也不再胡乱地蜂拥而上,而是集结了四名悍将,从四个方向分别攻击京阳的头颅、胸腹、背脊、双足,欲将京阳封死在大刀之下。
“啊——”躲在屋门口的阿眉发出惊叫:“小心!”
风驰电掣间,京阳脚下点起一颗石子,飞射向举刀预取他头颅的夏军兵将。“噗”的一声闷响,就听这兵将惨叫一声,猛地后仰倒在地上。京阳击破一路后,立即一跃而起,横扫一腿,再将袭击他前胸的兵将踢出一丈远。另外二人见此情形不敢欣然而上,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却不想京阳一个临空翻滚已到了一人身后,银剑以迅雷之势劈下,对方躲避不及,肩头顿时鲜血喷涌而出。最后一人见同伴倒地的倒地,重伤的重伤,慌不择路地反身退出篱笆墙。
篱笆墙外有人大喊:“弓箭手!”
围拢在篱笆墙外的夏军齐齐拉开箭弓,数以千百的利箭西面八方包围着京阳,好似山野中恶狼利齿,随时能致他于死地。
已经没有生存的机会了吗?
躲在窗边的小达捂住了眼睛,恐惧充盈在他心头。他想起了母亲死去前的情景,也是这般残酷,不断涌出的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进脖子,浸湿了衣襟。他大声呼喊:“爹爹——爹爹——”
正在这危机时刻,一骑快马加入乱局,洪亮的声音刹住了夏军即将离手的箭。“住手!大将军有令,不可杀戮!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刻,南阳山的山民们,等来了生机。
夏军分别从南阳山南、北两边入山,这是他们迎战辰阳河一役的重要备战。南山由布依拉、乌恩其率军,首先出发,连夜出营进入南阳山;北山则由赫连重、阿布鲁领军,清晨始发,约在中午前进入南阳山。入山军队不分从属,两队人马人数相当,以不惊动驻守在辰阳城的凉军为目的。
赫连重约有一个月没有见到过京阳与小达,以及那间被小达称作家的木屋。再次走进熟悉的青衫林,他心中的焦躁渐渐地被这座宁静的山林所抚平,纠结了数夜的愧疚也随着山泉不知不觉地顺流而去。不是他不再愧疚,而是拥有了能坦然面对京阳的勇气与信心。战马不快不慢地向前行驶,赫连重感到一阵急迫,他离曾经在南阳山的家越来越近了。
前方突然起了搔|错别字|动。
“出了什么事?”阿布鲁将军问前面的将士。
“启禀将军,前边有人闹事。”
“若是个样貌丑陋的疯子,将他生擒软禁。”赫连重道。
“回大将军,是千夫长查干巴日与齐卡洛骑队里的一个汉人在前面打起来了。”
阿布鲁浓眉紧皱,吃惊中透出不满。查干巴日是他的属下,平日有些骄矜,不想今日竟如此跋扈,阿布鲁征询赫连重的意见后,先行一步赶去处理这场搔|错别字|乱。赫连重对查干巴日印象浅薄,倒是想起骑队的千夫长齐卡洛,以及那夜出现在营地的神秘的汉族男人,不由心中一沉,决定上前一探究竟。
只见不远处篱笆围起的院子中,查干巴日与手下五名弟兄双眼血红,警惕地瞪视着面前手持短匕的男人。赫连重认出这男人即是那夜自称阿绿的汉人。他云淡风轻地直立在中央,铁甲军服外一袭火红披风,面无表情。角落处横卧了一具身首异处的男尸。无头男尸身着夏军北营军服,下参|错别字|不着寸缕,长物歪斜地垂在退|错别字|间,脑袋滚落在查干巴日脚下。
兵将身后的囚车内,几位被擒的年轻女子将一个衣着破碎、肚皮微隆的女人围在中间嘤嘤哭泣,那女人头发凌乱、面色惨白,落|错别字|露的双退|错别字|间殷血不住地向下流淌。赫连重不由愤怒,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
原本静止不动地双方再次动起了手。查干巴日忽然暴喝一声,飞蓬似的乱发在狂风中耀武张扬。他重整气力,带着五个身材魁梧壮硕的粗汉,抡起手中大刀,轮番攻击阿绿要害。阿绿倏忽侧身向后,手中匕剑与大刀相交,瞬间煞气云涌,激起电光火石。查干巴日腾空而起,大刀逼向阿绿。阿绿飞身越过他头顶,悬空一个侧身筋斗,轻巧落下。五名粗汉举刀大步上前,借阿绿落地之际,架起五星阵势直刺阵中的阿绿。阿绿凌空再跃,脚踏星阵,潇洒弹起,掷出手中匕剑。匕剑旋转画出大圆,速度极快,五名大汉不及躲闪,胸前被锐利的剑锋划破一道深深的血口。五人捂着胸口,单膝跪下。阿绿轻盈地足回大地,抬起衣袖收回匕剑。
赫连重暗道,这个叫做阿绿的汉族男人果然身手不凡。相貌俊美,武功卓绝,又擅长使用匕剑,难道真是曹禹?但仔细一想又不太可能。从凉军处得来的消息,曹禹已自焚于昌青城。以李政的心眼,即使曹禹自焚未亡,也绝不可能放过他,必定让他遭受耻辱后残忍杀死。退一步看,即使曹禹有幸从昌青城逃脱,也不应该出现在夏军营地。一个曾经的凉军统帅,成为敌方骑队中的一名军兵,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无论怎样,赫连重决定好好探查下这个阿绿的身份。阿绿的事可以交给乌恩其。这汉人若能收为己用,必定大有益处。
赫连重思索间,查干巴日已一个健步向前,追击阿绿。他大刀舞得虎虎生风,突然一个横劈,要取阿绿的脑袋。阿绿微微后仰,扬手飞剑,刀尖擦过他白净的脖子,领口一片火红衣领顺着查干巴日大刀的劈向应声而落。
山风呼啸,火红色的碎布随风扬起,在空中飞速翻转数下,猛地掩在了查干巴日的眼睛上。查干巴日一时间辨不清了方向,连忙拉去碎布,甩头再望,一柄冰冷的短剑带着寒霜般的剑气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后腰。紧随而来的是一股强劲的力道,查干巴日被按倒在地上,毫无招架之力,紧贴在地上的伤口鲜血直流。
“住手!”阿布鲁瞪着一对豹子眼,策马来到院中。数名亲兵紧随其后。
“阿布鲁将军!” 齐卡洛、蓝亦杞、查查等人纷纷下跪行礼。倒在地上五名大汉也忍着伤痛,跪地低头。
阿绿扔下手中的查干巴日。查干巴日立刻捂住伤口,朝着阿布鲁将军,翻身跪下。阿绿原地站立,既不下跪也不行礼,火红衣袂在猎猎寒风下张扬地舞动。
后方的赫连重皱了皱眉,忽而又笑了。有这样卓尔不凡的气势,还真像是一名大将,如果他是曹禹,或许也并不是那么令人吃惊?这地界上的汉人,除了李荀与曹禹,又还有谁有这般傲视天下的气魄呢?
阿布鲁坐于马鞍上,凝神打量眼前这个异常俊美的男人:“你是何人?为何不跪?报上名来。”
齐卡洛见曹禹不动如山,吓得直冒冷汗,着急地挪到曹禹身前,拉扯他的衣角,低声催促:“跪下!快跪下!”
曹禹用眼角扫向齐卡洛,目光闪烁不定,犹豫片刻,才单膝着地,缓缓跪下。齐卡洛看他跪了下来,长出一口气,又急忙回禀阿布鲁:“将军,他叫阿绿!他……他……”
“到底何人?竟如此猖狂,砍杀北营兵丁!我们这里的骑队从无汉人,你从何而来?”阿布鲁目露凶光,瞪视曹禹:“说!”
曹禹并不答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的齐卡洛。齐卡洛只觉身边冷风萧萧,额头却渐渐渗出冷汗。他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下意识要将曹禹挡在身后。
赫连重觉得有意思,策动黑色骏马缓步出列,威严地说道:“他是本将钦点的骑兵。”
将领们见他到来纷纷下马,恭敬地行礼:“参见赫连大将军!”
曹禹不动声色,慢慢侧过身,依然是一手置膝、一手伏地的姿势,朝着赫连重微微叩首。
赫连重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曹禹身上,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个汉人,是本将钦点的骑兵。”
伏在地上的齐卡洛大吃一惊,不明白曹禹何时成了赫连大将军钦点的兵丁。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脑袋,先望了一眼神色莫测的曹禹。曹禹丝毫未动,对赫连重突如其来的话显得十分冷静,好似在其意料之中。齐卡洛再看战马上的赫连重,却正巧与那双寒霜似的眼睛不期而遇,再次慌忙地垂下了头。
赫连重对跪在地上的齐卡洛说道:“齐卡洛,把夏军进山的军令说一遍。”
齐卡洛立刻回到:“大将军有令,说咱们进了山,要是遇到老百姓,只能软禁,不能杀戮!要是有人做了奸殷|错别字|掳掠的勾当,就杀头!”
赫连重目光锐利射向跪在地上的查干巴日:“查干巴日,在进入南阳山前,本将已有禁令,不得侵扰百姓。夏营军兵应以剿兵安民为重,扬我国威,耀我军荣。你与属下今日的作为又是如何?”
查干巴日一方六人均为之变色,连滚带爬扑到赫连重近前,一个劲儿在地上磕头认罪:“末将知罪!末将知罪!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
赫连重并未作答,转威为厉看向曹禹:“阿绿?”
“不容宽恕,”曹禹语调沉稳,“理应问斩。”他全然不似一个普通的骑兵,冷峻平静,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有一种号令万军的威慑力。
赫连重心下又是一沉,此情此景,似乎无需再遣派乌恩其去查探,都能大致确认这个阿绿的身份。若真是如此,能不能收入麾下,收下后是否可用,倒成了个难题。
查干巴日等人吓得鼻涕眼泪,连连求饶。赫连重吩咐:“拖下去!”
见再无转机,一群人等目光凝滞,垂下头来,拖着酸软的腿,跟着押解的兵将走出篱笆。就在此时,却听曹禹再次开口:“查干巴日身为千人之首,虽未参与此事,同样难辞罪责。但不应立即惩至死罪,可令他身正言律,整军操兵管束部下。如若再犯,凌迟处死。”
赫连重闭目沉思。查干巴日则长大了嘴巴,盯着冷漠的曹禹,浑身战栗。
日落西山,映照得满山皑皑白雪金灿耀目。
“小达?小达!”京阳呼唤着小达的名字。布拉依将军到达北山后,下了命令,他们被软禁在张老爹的木屋内,由十数名夏军看守。
小达跪在地上,哆嗦地厉害,搂紧住京阳的脖子,把脑袋一个劲儿往他胸膛上蹭。对于经历过死亡的孩子,每次厮杀都会割断他脆弱的神经,京阳拥紧他,呼唤他的名字,试图减轻小达心中的恐惧。小达虽然不是京阳的孩子,但两人在南阳山相依为命。京阳对他百般疼爱。当初带小达离开怀朔,京阳曾对他说:“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爹爹,我会代你娘保护你!”这是他对小达的承诺,小达需要一个可以保护他的人,而那时候的京阳也需要一个可以支撑自己信念的人。
“呜呜呜……爹爹,儿好害怕……,我怕你会像娘那样……”啜泣声渐渐消失,京阳轻轻放开小达,小达无瑕的眼睛中盛满对京阳的依赖,京阳拍拍小达的头,将他抱了起来。
他们被限制在小屋以及屋外很小一块地域中活动,屋外的守卫几乎没移动过位置,仍像座雕像般肃立在篱笆旁。
命暂时保住了。危险仍时刻存在。就在京阳方才站在门前探听屋外动静的时候,听到经过此处的巡兵谈论起北山被俘的山民以及缴获的粮食,还有被侮辱的赵家媳妇。相比之下,张老爹一家是幸运的,虽然被砍坏了院子里的篱笆,又被夏军抢走了粮食,但他们毫发未损。京阳受了点伤,也只是皮外伤,并没有放在心上。小达遭到了惊吓,始终没有缓过劲来。京阳为了安定他的心,将他带在身边在房中来回走动。小达是他的责任,京阳一直这么觉得。
张老爹家有阿眉,对京阳父子来说,并不方便。况且张老爹还总是想将阿眉许配给他,前段日子闹了不少笑话。如今他们被困在屋子里,京阳带着小达留在外屋,阿眉和张老爹他们暂时住在里边的房间。外屋角落里有一个水缸,里面盛满了水。京阳经过的时候,看到自己乱蓬蓬的头发,还有快要扎到眼睛里的杂乱的刘海。他想起了千里。千里曾替他理的头发,如今又成了这样乱糟糟的模样。这次袭击张老爹家的夏军中没有他,也不知道千里是不是还活着。
小达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揉了揉鼻子说:“没有看到千里叔,不知道他有没有来南阳山。本来,儿想,要是千里叔来了,外面那些夏军或许能把咱们的粮食还给咱们。就算不还咱们粮食,至少会想办法给咱们弄点吃的。还有,说不定他们就不会对爹爹放箭了。”小达想起那个瞬间仍心有余悸,他紧张地拍了怕胸口:“之前真是吓死我了!”
“今天可能没有吃的了,饿不饿?”京阳揉了揉小达的肚子,“不管怎样,先躲过眼下的事再说。从夏军那位布拉依将军的话来看,他们只是软禁咱们,并不会刻意要咱们的命。等今夜夏军稳定下来后,明天可能会有吃的。”
小达挺了挺小肚子:“爹爹,我不饿,熬得住!”
京阳笑了,轻声说:“爹爹和张老爹昨日不是在桌脚的石头洞下,藏了几块干饼,一会儿咱们轮流吃点,填一填肚子。”
小达一听高兴了,红彤彤的眼睛弯了弯,从京阳怀里滑下来:“我去和张老爹说,咱们过会儿就去吃饼。偷偷地吃,轮流地吃,不让外边的夏军发现。”说完,他悄悄地往里屋去了。
京阳回到门后,谨慎地将门轻轻打开条缝儿,正要探头张望,就听见一阵沉闷的说话声,这声音有点耳熟。京阳飞快地向外扫了一眼,没想到见到了乌恩其高大的身影。
乌恩其?居然真的还活着?如此看来,当日被他带走的无名将领,恐怕真的是赫连重了?想来这乌恩其真是命大,这么高的悬崖跳下去,竟还能完好无损!那么,赫连重呢?
到达南阳山后,赫连重下令在山中隐蔽扎营,听完将领们上报缴来的粮食数量,又询问了被软禁的山民们的情况。几名将领离开后,赫连重又将乌恩其留了下来,命他调查阿绿的事。虽然他心中对阿绿的身份已有猜测,但仍打算谨慎对待,并传严令于乌恩其,无论阿绿身份如何,都不可透露半点风声。
待完成了繁琐的军务杂事,赫连重孤身一人来到曾与京阳生活过的小屋,却见小屋内外并无看守的士兵。这是为何?被软禁的山民不都集中看守在家中了吗?京阳这间小屋原属南山,若屋内有人,必有守兵。难道京阳与小达已经离开了南阳山?赫连重忽然感到一阵不痛快。一方面,他抱着歉疚的心情来与京阳认错,却扑了个空,难免郁闷;另一方面,他觉得京阳带着小达舍弃了这间木屋,就好似舍弃了他,令他感到失望与不快。
转念又一想,这一路上山民们有序的四五成群集结在一处,显然是针对夏军入山而进行的刻意安排。是谁的主意?除了京阳,山上还有其他人有这样的智慧吗?不,一定是他,除了他没有别人!他必定还在南阳山,并没有舍弃这里的家!想到这儿,赫连重心情又晴朗了起来。要不要找人问问?还是相遇随缘?
屋内的陈设与赫连重离开时一样,简单而温馨,不少地方还透露着他曾在这里逗留过的痕迹。宽大的胡床上有他枕过的枕头;柜子里有他穿过的衣裳;桌案上摆放着他雕刻的傀儡将军,它正与京阳扎的草人将军静静靠在一处……走出屋子,来到篱笆围住的小院,他曾在这个院子里放肆地吻过京阳……
天逐渐黑了,赫连重点起灯,体会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对京阳的想念催动着他去找他,但敌将的身份又束缚着他的行动。赫连重在屋内犹豫不决着。
桌上是京阳用过的碗,赫连重将它斟了些水,浮动的水波中透射出点点晶亮,好似京阳闪耀的黑眸。赫连重将碗托起慢慢旋转,眯起眼衬着灯光细细审视碗上每条白瓷青纹。他能想象京阳用它喝酒时的样子,能想象那缺口旁曾留下的京阳淡淡的唇印。
把碗凑到嘴边,赫连重的唇轻轻覆住那个想象中的唇印,凉水顺着喉头留下,唇齿间混着淡淡的泉水味儿以及一种不知名却令心悸动的味道…………
惊吓对小达的影响体现在晚上,一整天的紧张情绪使他在夜里发起了高烧。高烧来势汹汹,小达起先感到头晕,然后开始呕吐,把垫饥时吃的饼吐了个干净。京阳原以为小达吃坏了肚子,摸他的额头,摸不出热度,料想可能没事。到了夜里,小达突然发起高烧,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渐渐陷入了昏迷。京阳感到问题严重了。他用冷水替小达降温,半个时辰后没有起色,反而出现了惊厥。京阳十分着急,想起高疯子离开南阳山前留给自己的一些药材。那些东西都留在南山的小屋里,他决定冒险去走一趟。
京阳带了把匕首悄悄支起窗户,一个伶俐地翻滚,轻巧地落在院子里。他闪身躲到一棵树下,谨慎地注意着篱笆外几个守卫的动向。守卫们昨晚连夜赶路来到南阳山,白天又走了一天的山路,此时三五人围坐在一小簇篝火旁,其中三人蜷着身体埋头在膝盖处,一动不动,显然已经睡着。另外二人一边擦拭兵器,一边时不时打个哈欠,显然也很困倦。京阳没有惊动他们,几个纵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黑暗的山林里。
避开一队巡兵后,他遇到一个单独出来夜解的兵丁。这兵丁方才睡醒,走路摇晃,刚来到一处隐蔽处,就被京阳一手抵住了喉头。寂静的夜色中甚至能感受从刀刃上传来喉间动脉血液的涌动。兵丁吓了一跳,差些尿了裤子,还没等他彻底清醒过来,京阳一个手刀劈向他颈项,兵丁一声未吭,瞬间瘫倒在地上。京阳将他军服扒下,套在自己身上,继续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有了军服的掩饰,京阳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不久看到前方熟悉的小屋。令他惊讶的是,屋内点着灯。
里面有人!是谁?
京阳第一个想到是千里,但又不能肯定。难道这里被当做了哪个将士的临时住所?如果是这样,可就麻烦了。京阳悄悄接近。当离小屋三丈距离时,屋中的灯突然被熄灭了。对方也十分机警。京阳再次接近,轻轻地推开屋门。刚踏进一步,只觉一阵寒风直逼眉心,京阳侧身一闪,劲风随之袭来,前方人影已到了他身后。对方的匕首直刺京阳的手腕,来不及变势,京阳情急之间只得丢下武器,下蹲团作一团,侧身旁踢。来人轻身跃起,匕首划空而下再刺京阳后脊,京阳躲避不及,翻身在地上滚出一丈远,刚准备起身,一道寒光乍现,锐气凝结于刀尖直取京阳面门。
刀刃将远处灯火反设|错别字|入他眼睛,京阳只感一阵晃亮,直觉反映侧过脸去,等待致命的一击。
“京阳?”熟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借着远处的火光,京阳转头打量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心中也有惊喜:“千里!”
多日不见,千里曾经南阳山中朴实单纯的汉子形象早已不在,如今的他一身风霜,黑发齐肩又固以银白钢箍,一袭墨色披风敛于肩头,刀削般的脸上落着战争留下的伤痕。京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上对方的脸庞:“还活着啊……”
赫连重微微地合上眼,又缓缓睁开,双手撑在京阳身旁,安静地看着他。京阳依旧如同当初相识时那样温润如玉。赫连重喜欢他的爽朗,以及那双温柔的眼睛,它就像这南阳山夏日里的一汪小泉,清澈秀丽,吐纳着动人的生息。赫连重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俯下参|错别字|,将他拢在怀中,轻声问:“之前在哪儿?这么危险,跑回来做什么?”
京阳闭上眼睛,躺在赫连重参|错别字|下,一时间疲惫地不想动弹。他缓了口气,说道:“在张老爹家。小达发烧了,我回来找点药。”
两人保持着这安静的姿势,在木屋里小声地说着话。赫连重问:“发烧了?怎么会?”
“吓坏了。”
“遇到夏军了?有没有受伤?”
“遇到了。我同他们打了一架,撑到你们的将军来,大家被软禁了。我偷偷跑出来。你们夏军的士兵也累坏了,没怎么注意我。来的路上,我打晕了一个士兵,穿了他的军服。”京阳拉了拉身上的衣襟,又拍了拍赫连重,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用守夜吗?”
赫连重紧紧地拥了他一下:“还没轮到我。”
京阳推他:“起来,我要找药。”
赫连重翻身站立,拉起京阳,说道:“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去张老爹家让人把小达带去医营治病,一会儿把人给你送过来。”
虽然千里是夏军的军兵,但在京阳的心中,他仍然是个朋友。他权衡了下利弊,决定相信千里的为人。同样,他也提出了心中的疑问:“千里,你是夏军的将领吗?”
赫连重犹豫片刻,点了下头,把京阳拉到胡床上坐下,用手理了下他杂乱的头发:“怎么了?”
“没什么。”京阳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赫连重,郑重地道:“我相信你,会在这里等你,还有小达回来。”
赫连重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小屋。
赫连重没有亲自去张老爹的家。张老爹与阿眉都认得他,赫连重觉得不方便。毕竟,他曾是南阳山的住客,获得过山民的信赖与友谊,如今他带兵攻占南阳山,无论如何都是辜负了他们的信任。赫连重派了身边的亲信带着医营的一名大夫,去了小达那儿,很快又将小达送回了京阳身边。送小达的时候,是赫连重亲自送的,他把孩子抱在怀里。
当见到被棉被包裹的小达时,京阳显得很高兴也很安心。夏军攻上南阳山后,他第一次放下了紧绷的神经。谢过千里,从他怀中抱回小达,京阳站在门口,向着千里说:“快轮到你巡山了吧?”
赫连重一愣,回到:“是啊。”他停顿片刻:“那就明天再见了。”
一夜寒风止在第二日的清晨。
京阳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身边昏睡了一晚的小达也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怕惊醒京阳,睡着不敢动弹。窗外传来轰轰的高喊声,振得他小耳膜生疼,哪怕浑身乏力,却再也睡不着了。
“爹爹,外面的人在叫什么?是准备来杀我们吗?”见京阳睁眼,小达侧了侧身问。
“‘不得逋不从征,不得不具弓箭,不得不遂部伍,不得慢乏兵事’……那是夏军整顿军纪。”京阳翻身坐起,先探了探小达的额头,“烧退了。”
“爹爹,我们怎么回家了?”退了烧的小达又开始生龙活虎,“是爹爹带儿回来的吗?还是夏军放我们回家了?”
“昨晚遇到你千里叔了。”京阳捏了捏小达的鼻子。
“啊?”小达一骨碌蹦起来,四下张望,没有看到千里,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到门口,在门外找寻熟悉的身影:“他在哪儿?在哪儿?”
京阳将他拦腰拎起,带回到胡床上:“别找了。他已经走了。”
“走了?”小达很失望:“我还没和他说上过话,他怎么能走呢?讨厌,他只喜欢爹爹,不喜欢小达了吗?”
“他不喜欢小达还给小达找大夫看病,抱小达回家?”
小达嘻嘻偷笑,浑身上下乱摸了一通:“抱哪儿了?抱哪儿了?”
京阳将被褥往他身上一罩:“抱被子了。”
小达欢喜地抱着被子,压低声音哈哈大笑:“太好了,千里叔还活着!”喜爱的人都活着,对小达来说,是最高兴的事了。“他还会来吗?”小达满怀期待地问。
京阳笑着说:“会的。”
整整一天,小达都在等待千里的到来。晌午十分,守在篱笆外的夏军兵勇砸响他们的屋门。京阳谨慎地打开门,对方将一桶盛着稀汤的木桶重重放在地上:“吃饭。”
京阳找出碗。夏兵替他盛了两碗稀薄的米汤,又让他领了一块干粮,最后命令他关上门老实待在屋内后,离开了。
“爹爹,他们竟还烧饭给我们吃?”小达凑上前,取了京阳手中的米汤,捧着碗呼呼地狼吞虎咽,接着口齿不清地问京阳,“是不是千里叔让他们送来的?”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满脸恐慌:“不不!难道是……夏军他们……他们想毒死我们?”
“吃都吃了,才想到这些,会不会太晚了。”京阳掰开干粮,分一半给小达。
“儿就是问问。爹爹不是说过,他们夏军那个大将军,不滥杀无辜。”小达眼珠咕咕一转,又发问:“爹爹,咱们两人用一脸盆大的锅煮饭。他们人那么多,那得用多大的锅煮,用多少柴,冒多少烟他们才有的吃?”
“当然是很大很多,多到很远就能看见……”
这天,赫连重来得很晚,到达小屋时,小达已挡住不疲惫睡着了。京阳替他开的门,看到他手中的药包后忍不住问:“你巡山受伤了?”
赫连重打量着京阳肩膀处泛着红的绷带:“昨天匆忙,看到你受伤,也没好好再替你包扎一下。”他合上门,走到京阳身前:“去烛灯下,坐在那椅子上,脱了衣裳,我替你换个药。”没等京阳说话,赫连重拉着他,快步走到灯前。
救火时受伤的肩膀,在遭遇夏军对抗时,再次受到创伤,京阳也觉得十分疼痛。在小达面前佯装地若无其事,此时被赫连重一碰触,痛感一下清晰起来。在对方的帮助下,他脱去了衣裳,露出肩头一块明显结着痂的紫血块。赫连重检查了他的伤口,表情极其认真。他压抑着想要紧拥着对方身体的冲动,仅仅从指尖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他替京阳上了药,扯下一条布,把伤包扎起来。
“若还觉得疼,我替你找个大夫过来看看。”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京阳穿上衣裳,指了指屋外,“赵家媳妇伤得厉害,若有大夫,还是替她看看吧。”
“你知道了?”赫连重站在他身后,为他整理头发。
“昨天我见到乌恩其了,”京阳没有回答赫连重的问话,将话题转到了之前二人探山洞时发生的事,“那天被他带着落下山崖的人,真的是你们夏军统帅赫连重?”
赫连重双眉抽动了一下,连带嘴角也抿紧了几分,过了一阵才回到:“不是。”
“那你们是怎样找回主帅的?”京阳见赫连重神色沉重不愿说话,疑惑地又问:“不能说?”
“确实,不太好说。”
京阳笑了笑,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起身倒了两碗水。一碗给赫连重,一碗自己狠狠地喝了一口。赫连重微抿了口水,放下碗,从身后拥住京阳,一边抚摸他的头发,一边嗅着他熟悉的气息。
京阳叹了口气,轻轻地问:“对了,千里,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绕着京阳柔软头发打圈的手指突然停下了动作,赫连重略微侧过头,有些危险地眯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的侧脸。
“是不是也不太好说?”京阳琢磨着问。
赫连重将目光下移到他优美的颈项,在心中慎重地思量了一番,正要开口,就听京阳又说:“算了,还是别说了。你叫千里,就是我的朋友。若叫了别的名字,恐怕我们就是敌人了。”
“你说得对,我是‘千里’,不是别人。”赫连重提起的心又放下了。
“那我仍然叫你千里。”
“京阳,你记住,我们是朋友。其他的,不重要,”赫连重再一次重复,“其他都不重要。”
“好。我相信你。”
赫连重猛地搂紧他,热血在心头叫嚣着,情不自禁地,他的嘴唇狠狠地贴住京阳的颈项,轻轻地啃咬着。他能感到京阳的体温在升高,呼吸变得沉重,他暂时还没有回应他,但也没有拒绝他。赫连重遵循着越来越高涨的情焰,急切地寻找京阳的嘴唇。京阳终于有了动作,他转过身,手慢慢攀上了赫连重的后背。
他们靠在桌旁,拥吻在一起,一时间,侵占和重逢,这对矛盾的愁与喜,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