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活者》江湖散人

28、水陆毕陈

　　肚子在滚，先是呼吸变得困难，然后麻痹每根神经都在痛，蚂蚁，蚂蚁顺着神经一根一根的咬。

　　吸气。

　　呼气。

　　蚂蚁爬到心脏了。

　　“白子禧。”和那些妇女们吵吵闹闹的声音不同，这声呼唤更平淡。

　　她抬头，看见秦云站在楼梯的尽头，穿着旗袍，摆弄文件，头发卷曲。

　　空气里也似有若无的飘来香水味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个子不高，脖子上有块牙印。她看见那个女人哄着他，喂他吃米饭，抱着他，叫他宝宝。

　　旁边拿手机记录着一幕的男人她不认识，反正不会是她的父亲。

　　楼层快到了，白子禧就从大叔身上下来，也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应付他们的。

　　她一瘸一拐的往前走，饭菜为愈发浓烈，脚和膝盖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爽感。

　　走廊里，白言在做饭，一边和一个女孩说笑，女孩开玩笑似的挠他的腰侧，又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撒娇。

　　她抬手，白言的脸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清秀白皙的脸毛孔瞬间粗大，身高也凹下去，反而是那个女孩的脸逐渐清晰。

　　“小妹，你找谁？”

　　“子……子禧？”女孩见到她马上迎上来，停在两步外的距离。

　　她拉过中年男人，“这个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女孩。“，

　　“姐，她怎么看起像来脑子有病的样子。”

　　女孩不说话，只是用手重重拍了男孩的后脑勺。

　　“卧槽！”男孩捂住脑袋。

　　白子禧整理了自己的表情，戴上笑容，“没有关系，我确实有精神疾病，这次来拜访，也是为了感谢清玉的救助。”

　　她挥手，保镖把东西全部拎上前，放在面前狭窄还带着油膜的桌子上。

　　“这些天脑子不清楚，冒犯到了。”

　　“害，没事没事，就是吓了我一跳，来坐坐沙发上。”季父连忙摆手，季清玉把沙发上的杂物拿走。

　　说是沙发，其实只是一个缺了几根木板的老木凳子沙发。

　　季父看向保镖，“这位是你的妈妈吧？”

　　“我是小姐的保镖，你可以叫我小陈。”

　　一说到保镖这个词，父子两人纷纷抬头，看向季清玉。

　　“我们小姐是盛兴集团董事长的孙女，董事长公务繁忙，特意交代我代替他来向季小姐道谢，非常感谢季小姐能仗义相助。”

　　“不用这么客气，我这个女儿就是心肠好，平时邻里邻居的也经常帮忙的，都不用我操心。”

　　季父坐在红色塑料凳上，季清玉坐在旁边，眼神一直在偷瞄白子禧，季白玉则试图和鮟鱇搭话。

　　季父舔嘴唇，双手摩擦自己的膝盖，“那个，我冒昧的问一下，你们说的那个盛兴是那个做玻璃的那个盛兴吗？”

　　“这确实是我们旗下的产业之一。”小陈回答。

　　“是这样啊。”

　　白子禧突然插话，“季先生，不知道你是否有意送季小姐去盛开中学读书呢？”

　　“那当然是想了，我们这些做家长的肯定希望孩子前程好，就是我和她妈妈没本事，负担不起。但是她自己努力，也能上个重点高中，臭小子随了我和他妈妈，不行。”

　　“我们可以完全负担季小姐学业的全部费用，季小姐的成绩优异，去盛开中学完全可以展现出不一样的火花，也可以有更好的未来。”小陈说着，拿出一个笔记本把页面调整好给季父看。

　　“盛开中学是一所国际化高中，注重培养……”

　　“我上这里？可是我只是把你背到镇子上，而且……”季清玉摆手，身体不自觉的绷直。

　　“去啊姐，多好的机会，你这么矮，背着人二十多岁的人走了几公里，回家脚都磨破了，你去工地干活的茧都扛不住，去啊！”

　　“白玉！”季父出声呵斥。

　　他清了清嗓子，仔细看起盛兴中学的简介，硬挤出一个笑容抬头，“那个，这件事情我还是要和她妈妈商量商量，孩子这么大了，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们做父母的……还是不放心啊。”

　　“爸！这多好的机会！你非要让姐天天陪你去那个破工地！你知不知道她在学校……”

　　“季白玉。”季清玉低声叫了一声，“回你房间去。”

　　“我……”季白玉张嘴张了半天，闷头跑出家门。

　　季父挠头，“这，小孩，平时宠坏了，没大没小的，别见怪哈。”

　　“小孩子嘛，说话没有大人圆滑。”白子禧看向季清玉，“你去上学的日子里，我们会给你的家里另外每个月一千块钱的补贴。老……头子喜欢做慈善，像你这样的孩子有很多个。”

　　小陈又点开了很多受到资助的孩子上名校的视频。一样的年纪，他们身上有身价带来的荣光。厌恶学校枯燥冗长的演讲，直到同龄人站上讲台，站在聚光灯前，发表一听就是模板的屁话。

　　远的赶不上，近的又往远处跑，独留自己一根没营养的草。

　　季清玉按灭屏，深吸一口气后挤出一抹笑容，“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做的事情远远不值得你们这样的回以谢礼，再说了，就算是我去了，可能……也跟不上那里的进度，白占一个名额，对其他人也不太公平。”

　　季父肩膀耷拉，望向女儿的眼睛也渐渐红了，嗫嚅着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你们有这样的心……能看见白小姐好好的站在我眼前……已经很好了。”

　　季清玉摸鼻子，“我……我不想离开我的家。”

　　“这个机会很难得，你确定吗？”白子禧把弄手上的表，上面钻石反射的光闪过季清玉的心，星星点点的，没有暖意。

　　“害。”季清玉的环视自己的家，狭隘，昏暗，还有各家各户的杂音。

　　“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绿灯亮了也不一定就要走，那不是我的路。”季清玉抿嘴，“白小姐，你已经给了很多了，你还亲自过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季清玉笑起来，露出两颗歪斜的虎牙。

　　白子禧点头，还是那个笑容，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见她转动了一下手表，然后把电脑往前推，“这里有能联系到我的电话，有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就打给我。”

　　“这个不行，太贵重了，我们……”季父起身就要把电脑往鮟鱇怀里塞。

　　“清玉救了我，虽然我的命不算值钱，也有份量，而且……”白子禧停下对手表的蹂躏，“也不要一直拒绝我，我脾气不好。”

　　“那……”季父看向白子禧，又看小陈和鮟鱇，犹豫一翻开口，“谢谢了。”

　　然后想到什么似的，放下电脑拍手道，“你们吃饭了吗？我们这刚做好的，还热乎着呢，留下来吃两口吧。”

　　众人还没反应，小陈的口袋率先震动。

　　白子禧捏手表，适时道：“恐怕我们不得不拒绝，我脑子不好，忘记还有事情没处理。”

　　“那我们送你们出去吧，来，那个，清玉，快，扶一下，我们送你下去吧。”

　　待目送白子禧一行人的车子走远，季胜利和季清玉应付完邻居们的八卦，季胜利才有时间和女儿讲话。

　　“她家里很有钱吧。”季胜利边收拾板凳边和洗锅的季清玉说道，“那个白小姐年龄看着也不大，怎么遇上这种事情，可惜呐。”

　　“嗯，她好像和我上下岁。”

　　季胜利动作停顿，“呦，这么小呐，她就长那么高了。”

　　“是啊。”

　　“有钱人营养好……你多吃点饭，你看看人家长那么高，上次你们学校体检不是说你营养不良吗？还要打针，又贵又折腾人，我们以前没条件才矮，你和白玉有这条件还不好好吃饭，我们以前……”

　　“嗯……爸其实我……”季清玉转身，看见父亲稀稀拉拉的白发，又转回去擦电磁灶，“知道了。”

　　“等会儿白玉回来你和他好好说说，我们讲的他老是不听。”

　　“好……”

　　今天天黑得比以往快了些，路灯微弱的灯光把墙壁蹭亮，上面的身高线停在155。

　　白家轿车上。

　　鮟鱇不时瞥一眼白子禧，白子禧在闭目养神，而且胸膛起伏不稳。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去猜放在旁边的黑色硬纸袋里是什么。

　　白子禧听见“嗡”的一声，车子也随即停下，她一睁眼，“盛兴”两个字不要脸的跳进来。

　　“小姐，我……”

　　白子禧看了一眼手表，继续闭上眼睛，“我知道规矩。”

　　小陈刚下车，白子禧的手就在抖，连带着整个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同时呼吸声也逐渐急促。

　　“你……”鮟鱇想问她，刚抬手就被白子禧反手抓住手腕。

　　鮟鱇反应过来，急忙把口袋里的药全部掏出来，白子禧看也不带看全部塞进嘴里。

　　刚塞进去，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敲击声，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白”这个字。

　　“救……错……””

　　白子禧的眼神虚浮，手还在不停的抖，另一侧的车门却先一步被打开了。

　　“救救我！”

　　鮟鱇刚打开车门，这声声嘶俱裂的呼喊就传进车内。

　　等他绕过车尾，一个皮肤很白，个子不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在白子禧的车门侧疯狂敲打车窗。

　　“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你怎么了？”鮟鱇走上前询问。

　　女孩没有听见似的继续拍打车窗，没有分丝毫注意力给他，白子禧从另一侧的门爬出来，鮟鱇赶忙过去扶她。

　　“你是谁？”白子禧用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另一只手，嘴角沾着白色的泡沫，说话时还甩了一下脑袋。

　　女孩顿住，转过头来，泪珠还挂在脸上，她的嘴巴还张着，一只手停在半空，一只手半握放在车窗上。

　　“救……救我。”

　　女孩怔愣在原地不动，嘴巴还在重复这样的话语，她的腿，从看见白子禧的那一刻就在不停的抖。

　　白子禧认不出来，刚要张口，小陈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白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黄先生近来貌似没有出行计划。”

　　“我。”白子赝生硬的挤出这个字，小陈身后有几个身着常服但是体型魁梧的男子往这里小跑。

　　她一会儿转头看向神志明显不清醒的白子禧，一会儿看向小陈的身后，她咬牙，鮟鱇甚至可以听见细小的“咯咯”声。

　　“白子禧，救我，只要帮我说一句话就好了，帮我和妈……秦阿姨说一句话就好了，求求你，救救我，只要你一句话就好了，求求你。”

　　白子赝刚要扑向白子禧就被小陈抓住头发，“白小姐，小姐现在需要休息，她不能受刺激。”

　　白子赝大喊：“那不是我做的！是白……”小陈捂住白子赝的嘴巴，一脸笑意，“小姐，白小姐近来压力太大了，有时候会忽然胡言乱语。”

　　白子赝拼出呜呜声，眼角的泪更是汹涌，几个男子此时赶到，从小陈手里接过白子赝，几个人从容交谈着，像是抓回了一只从家里跑出来的宠物。

　　天色不好，这一切的发生还在阳光的沐浴之下。

　　白子禧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白子赝刚刚的半句话，她看见白子赝绝望的眼神，看见她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只听见一声熟悉的女孩的声音，好像在大喊，“你们在做什么！”白子禧无心再去想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谁，她的视野泛起黑晕，长大嘴巴呈现笑的表情。

　　刺耳的声音没有就这样从她的嗓子里传出来，她抓住自己的头发，企图让眼前的黑色消失。

　　她感觉到鮟鱇扶住自己的手愈发用力，感觉耳朵里面除了白子赝的半句话什么也听不见。

　　“＇那不是我做的＇是指什么？那张让自己一回家就发疯的照片吗？”白子禧心里想着，手刚抬起来，眼睛里看见就已经是不断倒退的建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