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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章廿六 党阀之争 探花对峙知 ...

  •   明明该已一路南下的钦差巡按,怎么就突然杀了个回马枪,现身在这小小望水?
      关于这位钦差宋大人……朝野传闻颇多,百姓道他少侍君侧、身负奇才,乃当世清流,是为民做主的“青天”。
      若以此论,这姓宋的该算“自己人”。
      许言和是先帝正德十三年的进士二甲第十八,他的主考恩师沈璐沈阁老,乃当今内阁次辅、建极殿大学士。
      而这位宋葭宋大人,比他早三年高中,那时沈阁老还在礼部右侍郎任上,正是副考,可算半师。
      只不过……当时的主考,又是当今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吏部尚书谢廷哲谢阁老。
      官场从来讲究座师之从,严格算来,那谢阁老才是宋大人的正牌座主。
      谢阁老门生故吏广布,却是老奸巨猾、善弄权势;而沈阁老清流之名、国士之躯,两派明争暗斗从非秘事。
      若这么算,这钦差大人搞不好……其实是他对家……
      朝中确也不乏风闻,说宋葭不过“惑主”的佞幸,与谢廷哲沆瀣一气,作乱御前。
      可是……这宋大人在都察院任左都御史,都察院正是清流之地,满坑满谷可全是他们沈派的人!能做御史之首,怎可能是谢党?
      许言和一向小心谨慎,琢磨一路也没琢磨明白这姓宋的究竟站哪条队,心想待一会儿打了照面,横竖先试探一下。
      如是,许大人穿着他的七品青衫,从后衙到了大堂,第一眼,便瞧见那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坐在偏案前翻阅旧卷。
      这青年看眉眼不过廿五,生得容颜俊秀,却已乌纱玉带,胸前的仙鹤比翼双飞,煞是叫人眼红。
      许言和忍不住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㶉鶒,骤然心生扭曲……
      想他进士及第那年正是廿六,外放三年托恩师提携调回北直,如今已然而立,还是七品,比起屡第不中的却已相当顺遂,与这种少年得志的比……简直自取其辱。
      凡人一生多求不得,偏此人青春年少什么都有,凭什么?
      不过是命好托得权贵身罢了。
      可说什么“天子伴读,少侍君侧”,也没听哪家姓宋的高门显贵来认领这位公子?
      这么看来,恐怕……“清流”、“青天”是假,“惑主”、“佞幸”是真。
      如是想,许言和心中难免又多几分怨怼。
      这钦差大人不请自来,也不知要翻查什么案子,好歹没有“鸠占鹊巢”,而在公案侧手设偏案落座,算是……守规矩呢,还是给他恩师沈阁老脸面?
      许言和皱眉盯着宋葭,吃不准,正踟蹰该如何是好。
      宋葭听见动静,抬头看他,见这进退维谷模样,立刻笑了。
      “慎独兄怎么如此拘礼?论起来,当年我曾受沈阁老教诲,你站在外头,莫不是等我恭迎‘师兄’来了?”
      他说着真把手中案卷一放,站起身。
      许言和虽年长五、六岁,毕竟比他晚一科入仕,又才只七品,哪敢真以“师兄”自居等钦差来迎?吓得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眼前的青年眉眼含笑,语声更是和善,叫人一招不慎便要忘了他其实是当朝一品、钦差巡按,翻脸就能招来腥风血雨。
      想到自己才暗骂人家“惑主佞幸”,许言和忙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
      “宋师兄,你我也有几分同门之谊,你的钦差仪仗都往南边去了,你又悄悄杀回我这小地方做什么?”
      本是想拉拉关系,缓和气氛。
      毕竟是他宋大人自己先开口承认“曾受沈阁老教诲”。
      谁曾想话一出口,先把旁听的招笑了。
      “什么‘师兄’、‘同门’的,在这儿乱攀扯。沈璐就这么教你?”
      许言和闻声大惊,见堂上另一人正回身向他看来。
      这人与宋葭年纪相仿,着一身月白素锦圆领袍,乌髻玉簪,星眸如电,英姿秀发,形容伟丽。
      刚进来的时候,因为背对着瞧不见,许言和又一心奔钦差去了,便没在意,只当是钦差带了人来……如今细瞧,才察觉此人器宇不凡,衣装更是不凡。
      他那身袍子乍看极素净,其实绣有织金暗纹,侧光一打,便随他行动浮现瑞兽团花,尤其袍子下摆竟还隐织有海水江崖。
      许言和入殿试时明棠还是太子,之后数年他又始终只七品,若无沈阁老照拂,怕是连北直隶都回不来,认不得明棠再正常不过。
      但他毕竟身在官场,自有敏锐,见这么个翩然顾盼的年轻后生竟敢对沈阁老这般五旬重臣直呼其名——
      新君继立三载,正当锐意之年。
      许言和立刻觉得不对,本能往宋葭身后缩了好几步,小小声问:“这……宋大人,这是……?”
      “许慎独,你别问。”宋葭无奈笑叹,“我有心来打救你,你只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即便不特意保你,也总得周全沈阁老。可你若要不知死活——”
      许言和听这话,再如何愚钝也已明白了,膝盖一软,差点原地给宋葭磕了个大的,幸亏宋葭手快托住他。
      “……宋大人可是为那盐商李氏之女落水一案而来?”
      不等人提自已先猜中了,这案子有冤无冤,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宋葭看一眼明棠脸上冷笑,拿起案上旧卷。
      “我在你这里也翻看了不少卷宗,觉得你这个人吧……虽欠锋芒,胜在谨慎稳妥,审案主政也都条清理顺、格目齐整。沈阁老有心栽培你,也不算徇私。可李氏一案,你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呢?”
      “唉,你是天上飞的不懂两脚带泥的!”
      许言和连措辞讲究都顾不得了,唯恐钦差认定他恶意冤判。
      “那赵家是谢党!臬台大人也是谢党!打掉前一个,新上任接手的还是谢党! 我一个七品青衫,就算我头铁硬要将这案子办成杀人害命,除了多倒霉一个我之外能有什么结果?那李氏女已死了,便是我拼了乌纱官服不要,她也活不过来!”
      “……什么党?”
      明棠只听见前两句,后头种种废话已入不得耳。
      阁臣内斗,争权夺利,哪朝哪代都有,也从未停过。
      可从前父皇在时,这些人难道不斗吗?何至于交他手中三年,就成了党阀?
      便是欺他新君年少,也不能欺到这种地步。
      这些人畏惧四叔只怕比畏他还更多些,骂四叔“把持内卫,干涉朝政”,也不过是恨四叔挡他们欺少主、揽胜权的路罢了。
      父皇留下四叔、七叔给他,正是不信他初上位就能凭他自己镇住这些久历宦海的“老东西”。倒也不算错看。若无两位叔父内外替他平衡,还不知这“谢党”与“沈派”要倾轧争斗成什么样,只怕早已目无君上。
      可他这个皇帝,受制于亲王,或受制于阁老,又有多大的区别?总不能说……比受制于宦官好些,就凑合得过且过吧?
      想起这些糟心事,皇帝陛下脸色便很不好。
      宋葭忙到他身边,安抚轻拍一下他手臂,微微摇头。
      他可不能着相,叫个七品小官瞧去,不像样子。
      明棠猛醒,看见宋葭满是担忧的脸。
      至少他还有寒山是一心一意向着他的。
      什么内阁,朝堂,从皇城到天下,任何人都可能不忠,可能谋逆,只有寒山不会。寒山是绝不会背弃他的,定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哪怕偶尔离开了、走散了,也总会回来。
      无论前路有何坎坷,总之有寒山陪他便无甚可怕,他也便可恣意尽信——他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这天下,没有他过不去的坎。
      心里陡然涌起冲动,明棠实在很想不顾一切将宋葭抱住,不知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才能叫这人知道,他之于他究竟有多重要,只是能每天看见他还在身边,也叫他安心。
      但明棠竭力克制了。
      太过失态。
      寒山会笑他,叫他顾及场合,先理正事。
      皇帝陛下只能暗叹,自己又把自己给哄好了。
      他也不想再亲自问话,就垂眼摆了摆手,叫宋葭不用管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宋葭见他缓和下来,这才松一口气,回身再看许言和。
      “说盐市。保定盐市与李氏一案究竟什么关联?这么大事,岂是你能瞒得住的?”
      他站在明棠身前,只一步不到的距离,刚好将许言和与明棠隔开。
      这站位十分微妙。
      许言和一时揣摩不清,他是要挡住身后那人,不叫一个七品小官肆意窥视,还是要挡住他这个七品小官,免身后那人一怒伸手,就把他打死了。看来看去,只觉得,他总还是离身后那人近些,离他这小小七品却很远。
      “……我没想瞒!”
      许言和彻底败下阵来,连嗓音都带上几分哽咽。
      “李家白死了个女儿,凶手什么事也没有,赵李两家算是彻底翻了脸,李家这才挟盐市讨要说法。我知此事瞒不长久,半月前早已修书告知恩师,求他老人家教我解救之法!可是——”
      也便是说,半月前,沈璐已知道保定要出大事。
      那赵维庸即便公器私用,按得住保定递上来的折子,又哪里堵得住沈阁老的私函?
      可沈阁老却始终一字未提。
      皇帝每日召阁臣辅政,内阁每三日入直议事,只要有心,不知有多少机会可以当面奏报。
      可他沈璐偏什么也不说。
      “……沈阁老教你,姑且耐心等待。时候到了,自有人来治那‘谢党’,是不是?”
      宋葭眼看许言和露出“你可猜太准了”的表情,只觉一颗心已冷到极点。
      沈璐教他的“门生”等,是要等保定因为盐出更大的乱子。
      于他们而言,死一个李秀娘只是小事一桩,随便按下去也“无伤大雅”,不值得为此闹起来,因为闹也无益。
      盐就不一样了。
      只有等盐市真出了大乱,事情终于按无可按,他们再出手收割,即便不能顺藤摸瓜动到谢廷哲本人头上,也能叫所谓“谢党”好好放一放血。
      至于这“盐乱”究竟会乱成什么样,百姓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那都不管,都可忽略不计。
      这不是治国的正道,却是争权夺利、党同伐异的手腕。
      可笑这些人以“清流”自居,骂荣王擅权乱国,他们自己也并没见如何为国为民,又究竟好到哪去,“清流”在何处?
      这龌龊官场,能全须全尾爬进内阁的,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万年的妖?
      便是他自己也一样。
      如老师那般,当真不群不党,不利不害,从不自诩“清流”,与这帮人扎不成堆、结不成派,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明棠方才骂许言和“乱攀扯”,实在骂得不错。无论谢廷哲还是沈璐,他与这帮人有什么“师门”可言?
      配得上他称一声“恩师”的,从来只一人,可惜早不在这天地之间。而他却也再不敢以“得意门生”自居,每每忆起老师,总觉不安惶恐,疑心老师若还在世,见他行事种种,又要气得打他手板。
      宋葭忽然很难过。
      本以为自己早习惯了,这官场就是这样,他没什么选择身在其中,只能与这些人周旋往来,两害之中取其轻,不可为中争可为。
      毕竟有许多事,总得有人来做。
      没料想……他原来还是会为此难过的。
      他听见许言和问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宋大人不如给我个痛快,你究竟姓谢还是姓沈?恩师叫我等,这该等上门的‘贵人’到底是不是你?”
      许言和表情惶恐,连嗓音都颤抖着,显然也没别的路可走。
      宋葭喟然。
      “什么姓谢、姓沈?许大人,醒醒,我姓宋。”
      他见许言和眼中现出不知所措的恐惧,是从未想过还有这种选择。
      好好一条人命没了,百姓更过了半个月吃盐难的苦日子,整个保定府人心惶惶、谣言四起,而这本该为民做主的一县“父母”心里,却只有党争。
      可他真能为此斥责许言和吗?
      知县之上,还有知府,知府之上还有六部、有内阁,满朝文武无好汉,凭什么要一个七品知县做英豪?
      即便他占尽大义,偏教训许大人一番。
      许言和也定会辩解,说人被大势裹挟,身不由己,说白身入仕没靠山,若不择良木而栖,只会更加惨淡,辜负多年寒窗。
      他甚至还可说,许言和不得姓许而宋葭却可姓宋,不过是因为姓许的没有姓宋的命好罢了,没有一个“少年知交”的皇帝陛下在身后,任他为所欲为。
      宋葭都清楚,不想逼人将难听话全说出来。
      否则真说出来,便又活不了了。
      这一案,从恶汉杀妻扯到盐政党阀,对许大人而言,打从开始,已是死局。
      可若说错不在他许言和,又究竟错在何人、何处?
      是二位阁老错了?还是这朝廷错了?陛下错了?
      那也是能说的吗。
      便是真说了,几人能懂?
      “许慎独,你真是好糊涂!”
      宋葭只能长叹。
      “你也不细想,倘若保定当真大乱,而乱又从你望水县始,你身为知县,怎可能全身而退?沈阁老即便有心保你,能怎么保?打从你默许他们掩盖赵士吉杀害李氏一案起,这黑锅便是你自己亲手扛上了!”
      他又看许言和大梦初醒般跪地哭诉:
      “钦差大人!下官上有父母在堂需要奉养,下有幼女弱子嗷嗷待哺……求大人救救下官!”
      无甚新鲜,都是早有所料,却还是叫人心里……好生荒凉。
      “我已做下安排,验尸、拿人、讨盐、平市,至于你——”
      宋葭低头看那匍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知县大人。
      “你若还想活命,就得开堂公审,亲手把自己错判的冤案翻回来。”
      *
      据说,李秀娘的尸身被从芦苇河滩捞起后,连仵作验尸也未曾有,就让一卷破席裹住,草草埋在了赵家的庄子上。
      李家闻讯,曾纠集男丁上门讨还,与赵家的庄人大打出手,好几人头破血流,没讨着半点便宜,只能铩羽而归。
      其后没两日,便有“女鬼乱盐”之说流传,保定府一夜之间盐市熔断,非是与李家沾亲带故的,即便有钱,也买不着盐。
      而那赵家庄上日日如临大敌严防死守,莫说活人,连只苍蝇也不容飞进去。
      这日清早,却有个英姿勃勃的妙龄少女,一人一骑,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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