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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死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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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明的眼皮跳了跳:“当真?”
殷绿点点头:“那位公子,在里面自言自语,并没有什么女子的声音。”她又好奇道,“你听不出来吗?”
“我若想听隔墙之音,需凝神静气,专心行之,与你这般天然的敏锐是不同的。想来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也未必有你这样超乎寻常的五感。”重明赞叹道。
“这样。”殷绿摸了摸额发,想起儿时父母也夸过她耳力好,眼睛也瞧得远,每次跟小姐丫头们玩捉迷藏,总是她赢。
但那是太久之前的事了,长大后她从来独行,与人相处甚少,虽知自己五感超常,却也不知究竟超常到何种程度,难怪以前夜里抓飞贼的时候,他们总会问一句你是怎么听见的。
“你可听到那人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殷绿点点头:“娘子饮酒,为夫为娘子宽衣,娘子真是肤……”还没说完,重明伸手挡住她的嘴。
“可以了。”她的耳力实在有些令人超乎想象。
她睁大眼睛瞧着他,重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唐突,忙撤回手,堪堪道:“是我多嘴问。”
殷绿眨眨眼,有些奇怪,从前她去抓采花贼,听见的比这还要不堪得多,但她没再说什么。
重明却也心道,想来她以前抓贼的时候,一定也听过许多的不堪之语,真是难为了她,想到这儿,重明温声道:“此处怪人颇多,说不定那就是个神经病,什么娘子夫君,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先别管了,咱们下楼。”
殷绿点点头。
两人出了房门,至二楼拐角处,重明停下步子,重新系了下腿上的绑带。
殷绿则一边下梯一边观察了楼下,这几桌人,的确是各有怪处。
安家兄弟正凑头低声说着什么,用的应该是他们的家乡方言,她细听也听不明白。
王少杰则手拿短刀,正在雕刻着一截……骨头,好像,是人的手指骨,殷绿捏紧衣角。
而那自称狐狸仙的,已经剥好了盘里的三只螃蟹,此刻正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悄声嘀咕着什么,殷绿走下楼时,她才睁开眼,开始吃盘子里剥好的螃蟹肉。
奇怪,真是奇怪,个顶个的奇怪。
“小姐,行李放好了。”
“嗯,你们随我长途而来也是不易,一块坐吧。”
“是,小姐。”
两人恭敬坐下,那安家兄弟里的高个儿,安南山开口:“独孤小姐,你出行带仆人便罢了,怎么还带了个娃娃来?”
“这是家弟独孤苓,他从未来过中原,一直心向往之,此番非闹着要来见见世面,各位,见笑了。”金玉枭答。
那狐狸仙放下筷子:“说起来我还没有去过塞外,小弟弟,可愿意给我讲讲你们塞外风情?”
殷绿不自觉将手握紧。
只见金玉枭微笑道:“我们进湖州时,路过一片山地,发现了一株没见过的草药,舍弟顽皮,以身试药,不想被毒坏了嗓子,现在还未恢复。”
那狐狸仙听闻此言,皱起眉头,对九官道:“小弟弟,你年纪尚小,正在长身体,这时候毒坏了嗓子,可了不得,不若由我为你诊治一番?”
“天姥姥。”王少杰执着手中小刀站起身:“还是让我给你来看看吧,我……”
安家兄弟哈哈大笑:“怎么?王大夫,你还想给这小娃娃开一刀不成?”
金九官一脸惊恐地摆摆手。
金玉枭笑道:“就不劳各位了,这点小伤病,我们独孤家还是应付得了的,何况我正嫌他聒噪,闷他几日,我也得个清净。”
金九官瞪她一眼。
两人一来一回,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殷绿心中叹道,九官小小年纪,面对这般情境却能如此从容,想来他一定是跟掌柜的见识过许多世面,才会修得这样的沉稳心性。
她松口气,看到桌上的茶壶,正欲伸手,重明已经站起身来,端起茶壶,低首垂目,平静地为金玉枭和金九官倒茶:“小姐,少爷,先喝口茶。”
“嗯。”金玉枭从善如流,小姐气派拿捏得恰到好处。
殷绿想想,双手将九官的茶杯拿起递近些。
于是他人眼中,二主二仆,当真似天然。
几人在厅中又待片刻,老婆婆将饭菜端上。
一碟牛肉,一道鱼汤,还有两样小菜。
“婆婆,辛苦了。”
老婆婆点点头:“饭在后头,等会儿你们自己去盛吧,突然这么多客人,老婆子实在吃不消,有些累了,得去歇一会儿。若是要酒,那里有,也自己拿。”她指指楼梯下那摞酒坛子。
“好。”
重明照例先盛汤给金玉枭,殷绿注意到他掌中藏了根银针,端汤时很小心地在汤里探了探,无毒。
吃完饭,大堂里的人都已各自回房,客栈里一时寂静无声。
“这一路太劳累,咱们也上楼休息会儿。”金玉枭掩着嘴打个哈欠,“重明,你去后厨提壶热水来,阿苓的嗓子要热敷养一养。”
“是。”
如此,四人便聚在一房中。
金玉枭泡上一壶玉湖春,九官从包袱中取出纸笔,坐在桌边开始画画。
重明则站在房门边细听了片刻,见确实没什么动静,也坐桌边来。
金玉枭将茶盏递给殷绿,低着嗓音问:“你确定那男人房里只有他自己?”
殷绿点点头,刚才上楼她又细听了听,还是只察觉到一个人的气息:“确定。”
“天姥姥。”金玉枭弯起眼睛,学着王少杰的语气感叹一句,“收了你还真不是个亏本买卖。”
她铺开折扇摇了摇,思索片刻后,笑容敛起,蹙起眉头自言自语道:“难道是他?”她侧侧身子,看向九官手中的画纸。
殷绿也好奇探头瞧,一瞧便惊一遭。
九官执笔的手飞快,已将这家客栈整个楼内布局画出个大概,立体拆开,绘成了四个平面,格局摆设,尽在其中。
继续看,九官将布局图放在一旁,又拿几张小纸,将楼中的人物也画了出来,他笔法简单,呈现却十分精妙,人物的穿着打扮,特有的神态动作,全然捕捉在画面中。
如楼上那男子,九官正画出他靠在栏杆处,低眸懒散,唇边带笑,手抛酒坛的轻浮浪荡模样。
而那王少杰,则是眼神专注,薄唇微抿,持刀细雕手指骨。
且这张些纸上亦绘出些许背景,将这些纸放于布局图上,竟是完全贴合,尺寸分毫不差。
殷绿看呆了,忍不住惊叹出声。
真乃神童也!
重明觉她张大嘴巴的惊奇模样好笑,便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回神,随后道:
“现在客栈中的布局是这样的,一楼是大堂,侧方是厨房,以及店主婆婆居住的后堂,二楼共有五间房,凹形布局,西侧那间空着,中心的三间,分别住着的是要酒的男人,安家兄弟,王少杰,最后这间则住着狐狸仙。”
“三楼呢总有四间房,咱们这两间位于中心位置,楼下是那三个人的房间。”
金玉枭点点头,拿过那张纸,细看那男子。
重明问:“掌柜的知道他是谁?”
金玉枭仍蹙着眉头:“有猜想,不确定。”她看向殷绿,“你找个那男子出房间的空档,去他房间探一探,看有什么异常,不过一定要小心,进门时注意观察门上是否有机关,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碰。”顿了顿,她补充道,“另外,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慌,也不要怕,看清楚房间情况便立刻回来。”
重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殷绿下意识点头,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掌柜的,这样随便进入别人房间……”
还没等说完,金玉枭抬起扇子敲她额头一下:“小青鸟,你以为咱们做的是什么清白生意?契书里的要求,你可还记得?我只答应你不让你杀人,至于其他的……”
殷绿揉揉头,应一声,不再说话了。
金玉枭又拿起其他的画纸看了看:“王少杰,安南山,安北水,狐狸仙……还一个怪人。”她用扇柄敲敲桌子,“这些人里,目前来看,你们觉得哪个比较有问题?”
“掌柜的觉得幕后之人已经到了?”重明问。
金玉枭指尖轻点着桌面:“或许吧,若我是幕后之人,必然会比其他人早到一步。”
殷绿递出二楼男子的画像。
重明则拿起狐狸仙和王少杰的画纸:“这两位,倒是符合医魔的描述,毕竟是女子。”
殷绿指指狐狸仙:“可她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而且她长得蛮机灵可爱的,浑像一只烫嘴的糖包子,剩下这半句她没说。
“那不正好,传说里的医魔不正是个妙龄女子吗?而且这小姑娘怪里怪气的,再看她剥螃蟹那手法,医术应该相当高明。”
殷绿无话反驳,只是摇头。
“年纪虽合,长得也机灵,但与传言中对南姑相貌的描述还是不太相符。”
“若不看年纪,只分男女。”重明拿起店主老婆婆的画像,“还有老婆婆呢,她也是个女的。”
金玉枭点头:“老婆婆也不无可能,抽时间去街上打听下。不过,若当铺的消息是真的,魔医已死,那这幕后之人,就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
殷绿拿起安家兄弟的画像:“他们两个也很奇怪,一直四处乱瞧,还总在讲悄悄话,而且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话。”
“有意思,个个都怪。”金玉枭将那男子的画像推出来,“就先找机会探他吧,好了,现在各自回房休息,咱们虽非从塞外赶来,却也实在是一路辛苦,现在住进了客栈,就休息一日,养精蓄锐,静待明朝吧。”
“好。”重明和九官回去他们自己的房间,只殷绿还拿着那男子的画像坐在桌前不语。
金玉枭站起身拍了拍她:“紧张?别担心,不让你做别的,只是探一探,去睡会儿吧,下午找机会再说。”
“嗯。”
只是没想到这天下午,似乎人人都待在房中休养生息,客栈里连开关门的声音都没有,寂静得好像一座无人到访的空楼。
殷绿候了半日,也没等到去探明的机会,只能作罢。
待到傍晚,四人下楼吃饭,发现厅中依旧空荡,只有王少杰在他们后面也下楼来。
“王大夫,若不嫌弃,不如一起用吧。”
“好啊,也免得婆婆再辛苦一遭。”王少杰爽快应下。
“重明,去拿坛酒来。我看王大夫性情豪爽,倒与我们塞外人的性子十分合得来,如此缘分,定要共饮一场。”
王少杰笑道:“正有此意。”
酒坛打开,清香扑鼻。
饮来,竟比他们昨日在山林中喝得还要香醇许多。
“好酒!”
“这湖州人酿酒,可是出了名的。我这一趟,虽是对魔医和针匣感兴趣,但这酒,也是我来此地的目的之一。”王少杰端着酒碗道。
殷绿看着那酒,有些馋,却没敢动,一怕是怕饮酒误事,二来毕竟是侍女的身份。
重明亦然,只为他人添酒。
金玉枭干下一碗,笑问:“哦?那王大夫可是最先到此客栈的?”
“非也非也,我是第二名,那一位,哦,不,两位,到的比我早。”王少杰指指二楼楼梯拐角处的房间。
“他是与家眷同来的?”
“应该是吧。”王少杰低下声,“不过他们怪得很,也不知是什么来路,我来了有三日,就没见他们下过楼,尤其是那位娘子,房门都没出过,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而且我看那男的,”她撇撇嘴,“油腔滑调,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妹同感。”金玉枭笑道,“不过管他呢,萍水相逢,这事了了,估计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他怪他的,咱们喝咱们的。”
“来,干!”
这夜,众人睡得格外沉。
殷绿则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变成掌柜的口中为仙人送信的青鸟,入云霄殿,赴王母宴,瑶池里的莲花开得真漂亮,散发着一种极幽微的香气。
她想凑近了闻一闻,忽然,电闪雷鸣,瑶池变色,一摊殷红漫上来,那幽香被血腥气盖过,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她忽地惊醒来。
听到外面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殷绿喘口气,看来电闪雷鸣,是真的了,可是那血腥气,怎么也在鼻尖萦绕不去?
越来越深重了,不太对。
她起身,看见另一张榻上掌柜的还在睡,她将衣服穿好,打开门来。
一阵寒凉,殷绿打了个冷战。
抬起头,昏暗的楼阁里,星星点点光,这是什么?
殷绿向前走一步,那些微光开始闪烁游移,她眯了眯眼,好像,是线?
不知怎么,胸腔中忽然生出些异感,似心脏被一张大手所攫,有些压抑,有些痛苦,但她还是走到栏杆处,往下方看去。
倏地,便睁大了双眼。
楼中密密麻麻,上下穿叠着许多极细的银白丝线。
而在那丝线汇聚的中心,二楼悬空的位置,一个白衣人垂着头,四肢悬吊,被这些丝线穿身而过。
滴答,滴答……
是丝线上凝结的小血珠,落在一楼地面上。
殷绿捂住嘴巴,跌跌撞撞地退回房间里。
金玉枭正坐起身来,瞧见她慌张模样,她起身扶住她:“怎么了?”
“掌……掌柜的……”
忽听得外面一声尖叫:“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