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第一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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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较之一楼藏书多置了几方书案，这样更便于灵感突至的弟子记录，为了不打扰彼此清净，甚至每个桌案旁都立了屏风，方才也是因为，段蕴词和阮如意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对方。
霍渡站起身，掀眸看着段蕴词和阮如意二人，轻声解释：“霍渡一早便在此，听闻唐长老安排段师妹整理书籍故没有打扰，实非有意偷听，还请师妹不要介怀。”
剑修虽然在同她们说话，但他视线平和通透，似乎并未听到她们之前的话语，又或者毫不在意。
段蕴词和阮如意尚有些不自在，相互交换了个眼神，而后回答道断然不会这样想他，霍渡复又微颔首。
他立在那里，念及方才段蕴词提到周轻寒也在这里，神思略滞，视线忍不住放远，却没有寻到周轻寒的身影，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周轻寒仍坐在一楼地上，她捂着头，脑海中思绪越加繁杂，天地间似有万籁齐向她涌来，就连问道书上所有的字也开始不断旋转变化，原本熟悉又陌生的内容被拆分又重新排序。
开悟到底是什么？
周轻寒不懂，但她极为振奋，脑海天旋地转中，隐约听到远处喊到霍渡两个字，可此刻也无暇在意。
问道书的字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仿佛不理世事的精怪一般，极为亲近地围绕着她，牵引着她。
周轻寒新奇地感知着脑海中一切，直到一声剧烈的嗡鸣猝然出现，随着绵长的余声，那些字迹在周轻寒头脑轰然炸开。她的神魂似乎进入到了某个境中。
溶溶朦朦的白光逐渐消退，天色变得澄明，诸山巍峨。
眼前的幻境带着几分熟悉，周轻寒唇畔的笑意微微凝固，迫不及待向前看去 。
山顶峰在湛空之下仿若一点，山底处灰绿色的山石上栽种着形状各异的百年树木，色调浑厚肃冷，远远看去，仿佛一条天梯的基底。
这里是惑鬼山？周轻寒心神微动，刚想要抬脚往前走去，这才惊觉自己同样不再是凡人之态。
苍茫之中，她仿佛巨蟒，铺地盖天，同样变得曲折万里。
她于每一处山脚下，身体映射着浅蓝的天光，闪烁的波光如同鳞片镶嵌在自己身上，微微一动间，天地中某个方位顿时生起波涛，汹涌似能够吞天噬地，而另一处，却又如奄奄一息般干涸凝滞。
辨不清当下究竟是好是坏，从未经历过的陌生感使得周轻寒心头一紧，只能凭借本能凝神静思，拼命感受神识和身体的联系。
然而似有一股强大的意识催着她忘却记忆，很快不止身体，就连周轻寒自己的名字也变得模糊起来。
暮色四合，原本春意葱郁的惑鬼山飘起了雪花。
她盘卧在惑鬼山，如同一条冬眠后苏醒的巨蟒，四面八方如有叩问，都在向她呼唤一个名字。
浑敦。
陌生的称呼刺入耳中，周轻寒下意识蹙了蹙眉。
若是日后她叫浑敦，会不会分走世人谈起她原本次数？
周轻寒心底泛起一霎不悦，几乎瞬间，原本平静的江面怒潮骤起，毁天灭地般的巨浪江水滚上惑鬼山脚，浩浩荡荡涌向无数草木，消退之后又周而复始。
因为没有回应这些称呼，她自觉老实地卧在那里。
晚风徐徐而来，把她的身体吹得冰凉，直到一盏白瓷碗一样的月亮倒映在周轻寒的身上，然后分成了无数点的光，那些光芒像周轻寒在问道书看到的银线那样连在了一起。
微波泛起时，到处闪烁着细碎的清光。
白日里不受控制的狂躁思绪逐渐平静下来，原本不断翻滚的惊涛骇浪亦慢慢平息。
周轻寒看着月亮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第一缕日光露出来，厚软的白雪融化，山上一棵小草从地面露出头来，所有草木生成的意识冲她打着招呼。
浑敦。
浑敦江。
浑敦江是什么？
前世她同霍渡霍漾一起来到惑鬼山时，虽恨极愤极，但惑鬼山之地举目重山万里，并未见过什么大江大河。
周轻寒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再次皱眉，还未来得及细想，“周轻寒”“轻寒”的喊声又已经开始从外界传入脑海。
两种称呼在她脑中似乎相斥，周轻寒开始思索自己到底是何，随着轻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感知到的一切幻境逐渐有了塌褪的迹象，脑中翻涌的眩晕感亦慢慢淡去。
体内浩阔畅意和滞涩干涸仍在叫嚣，可周轻寒垂眼望下来，自己手指正紧扶着书架，她仍坐在万经阁中。
“轻寒，怎么了？方才喊你这么多声都没听见。”
段蕴词脚步略带着急促，快步走到她面前，面上带着全然的轻快和疑惑。
悟道的门径就这样眼睁睁地消失，那股无所不能的力量感亦如幻梦一般消失无踪，这具废物躯体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所带的笨重感在此刻显得更为明显。
胸腔中翻涌的失望几乎要冲破理智，周轻寒目光冷然地扫了眼面前愚蠢无知的段蕴词，看着她全然懵懂的模样，陡然惊醒，收拢心神摇了摇头，没有向对方讲述方才发生的一切。
段蕴词微怔，只当她看书入了神，略带激动地同周轻寒介绍起当下事。
她语气尴尬之余又带着一点被撞破的倒霉赧然，小声道：“真没想到霍渡师兄也在这里看书唉。”
原来方才种种，只不过是现实当中片刻。
周轻寒抬眼向前望去。
年轻剑修盘桓在木阶那里，霍渡抿着唇，书白剑被搁置在了一旁，乌黑的头发梳拢在银冠之下，身着凝剑峰的道服，像是和她们格格不入一样，安静又冷漠。
这样一个闷声不做响的人，前路却肉眼可见得光明璀璨。
周轻寒第无数次嫉妒到抓心挠肝。
隔着紫红的书架，霍渡走过来，浅琉璃似的眼珠迎上周轻寒的目光，感知到无比熟悉的气息在周轻寒的身上，眼神中微不可察地划过一抹惊讶。
他在脑海中思索了片刻杂灵根悟道的可能性，见周轻寒迟迟不语，剑修只以为她不愿意说，于是道：“时已近午，万经阁午后不对弟子开放，我马上要回凝剑峰，若几位师妹已经整理完，便也可就此离开了。”
“我等这就离开。”
周轻寒攥紧掌心，站起身来，客套敷衍地冲霍渡打了个招呼。
她没有和霍渡多说话，重新垂下了目光，转过身往回走去。
尽管躯体已经给了最明显的答案，但是机缘难得，周轻寒不死心，悄悄催动意念探查体内修为。
甫一感知，周轻寒已经察觉她的根脉混沌不清，浊杂脆弱，如先前一般，依旧毫无变化。
方才经历于自己一点加成也没有，连日来的希冀在此刻破灭，周轻寒甚至感觉到了一股被耍弄的愤怒。
前半辈子她一直顺风顺水，如今两辈子过来，也只不过想像个正常修士一样修炼，凭什么要这么困难呢？
霍渡原本欲离开，然而他视线落在周轻寒身上，对方拧着眉，灵气在她周遭飘忽不定，似乎想要进入她的体内涤荡浊气，又因其驳乱灵根始终徘徊在外，他确定方才周轻寒从某个瞬间悟道。
道有万千变化，天赋高之无师自通道路亨通，天赋之差如周轻寒，纵是得到造化，往往也会因为自身难以收获。
顿悟的契机难得，以周轻寒如今的资质，若任由这次机会溜走，下次再有这样的的机会，并且能从中获取什么收益便大不可能了。
书白剑嗡嗡颤动，因为感知到了“道”的气息变得激动万分，霍渡停在那里，视线晦涩不明。
之前已经插手参与了周轻寒的因果，要是他好人做到底的话，说不定当下便能助她突破自身狭隘。
只是于他而言，一再插手同一人的因果，修炼途中，绝不是一件利事。
周轻寒把手中的那本《根骨修炼精要》放到书架上，欲跟着段蕴词等人离去，还未曾走几步，一道迫使人停住脚步的结界落在了她的身上。
周轻寒心底一惊，不禁回身望向霍渡。
霍渡依旧面无表情，少年漆黑幽深的双眸盯着周轻寒，而后拔出剑来，施法给周轻寒身上套了一道剑护，示意段蕴词和阮如意退后，平静问周轻寒：“想要突破吗？”
?
重新感知到跃动得剧烈的心脏，周轻寒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恨意和激动让她面对当下情况有些不知所措，她抬起眼，刚张开口想说些什么，霍渡已经明了她的想法，他手指按住周轻寒的肩膀，示意她盘腿坐好，而后再正常不过地坐到了她的面前。
剑修虽然和她离得极近，但举止态度毫无狎近之意。
霍渡神情从始至终十分冷静，他目光扫过段蕴词和阮如意，端肃安排道：“周师妹身上有悟道的迹象，劳烦二位师妹去禀告长老，我在这里助轻寒师妹突破。”
霍渡作为早开始代理事务凝剑峰的大师兄，平时修为早已达到她们无法企及的地步，言语间自会教人无端产生一种信服和听从，兼之谁人不知霍渡师兄平时对待人平淡疏离，行事亦是规矩知礼。
杂灵根突破是件闻所未闻的事情，事发突然，周轻寒此刻由霍渡师兄帮助亦未尝不妥。
阮如意和段蕴词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砸下，原本揣着手不知所措站在那里，听闻霍渡这句话后立刻惊醒过来，两个人忙不迭往外走去。
随着阮如意的身影重新离开，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下她与霍渡两个人，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周轻寒已经顺从地听着霍渡的话盘腿坐下，此刻正在闭目探查修为。
霍渡坐在周轻寒的对面，蓝白色的道服铺了一地。
他浅檀色的眼睛清浅无波，双手结印，指尖溢出一缕灵气漫至空中，似乎试图渡入她的身体，引导她回忆：“周师妹既然能够于此方寸空间悟道，想来方才必有大造化，不知周师妹先前感受到了什么？”
感受到了什么？
有别于上次赤火筋替代的杂灵根，这次周轻寒第一次仅凭自己窥见修道门径。
周轻寒激动无比，意念不断在体内探查，可神识刚探进去方寸又无从继续，她隐约只能感受到五条纤细到几不可察的灵根杂乱地缠在一起，阻断了她引气入体进行淬炼的所有可能性。
事关她修炼，犹豫片刻，周轻寒还是决定如实道：“不知霍渡师兄可曾听说过浑敦江？”
“浑敦江？”霍渡一边等待着灵气聚集更多，一边在脑海中过了一番，随后道：“未曾听闻浑敦为江，只不过浑敦倒是听说过一二。”
霍渡指尖那缕灵气刚试图进入她的躯体，便立刻被周轻寒堵塞的经脉逼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道：“浑敦生于天地未开之时，据说无有善恶，但是有吞噬万物之能，乃是大凶。”
道发于本心，常常会内心深处所悟所想的各种姿态出现。
见灵气三番两次进入不了周轻寒的身体，霍渡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抬起手，指尖驱散了那缕灵气，而后思考了片刻，闭上眼睛，一枚月白的印记在额间若隐若现。
这是领悟天道之人才会有的道印。
如原先的周华那般，据说道心通透之人生黎珠于体内，后感悟世情，引道入体，全身心奉给修道后，额头会出现道印。
周轻寒上辈子和霍渡结成道侣好几年，也只见过两次霍渡露出道印。
她震撼地看着他的额头，一方小小的圆珠形状的光芒逐渐从他额头显现在外。
圆珠内有朦胧景象，周轻寒并不能看清里面到底有什么，只觉得仿佛造物主将世间一切好物都放于其里，使人不管什么契机瞧见，便都会觉得惊艳渴望。
霍渡睁开眼睛，从道印里取出一抹道意，视线和她对视，轻声道：“周轻寒，看着我的眼睛，什么也不要想。”
那抹道意从周轻寒的面前缓缓飘浮着，明明只是一抹微弱的光芒，可是周轻寒却有种预感，它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
前两次霍渡的道印皆不似眼前这般凌厉，天生的警觉令她生起了一股本能的恐惧。
周轻寒下意识想要往后退，霍渡早有预料般，从袖袍中伸出的手指牢牢地箍住了她的手。
青年手指修长，带着不容分说的力度牢牢桎梏住了自己，那股恐惧越来越甚，想到方才霍渡所言能够给她带来力量的浑敦不是什么好东西，周轻寒更觉不妙。
周轻寒咬牙切齿看着霍渡，只觉得霍渡此刻不是诚心助她修炼，新仇旧恨一起涌起，连眼尾都被愤怒烧出了一抹红意，她怒道：“霍渡师兄，我没有得罪过你！你这是……”
霍渡对于周轻寒的愤怒毫不在意。
此刻他目光只望着那团道意，示意它去没入周轻寒的额头，然后安抚道：“你是五行灵根，寻常的突破之法于你无效。不要害怕，正视道，让它进入你的体内，像刚才没见到我那样去感悟它。”
正视道？
对方的手指依然牢牢箍着她的手腕，周轻寒避无可避，眼看着那缕道意进入她的身体。
道意甫进入的那刻，所有的狂躁、恐惧、嫉妒不甘似乎一下子平静下来，识海中的问道书光芒突然大盛，无数字迹再次脱离于纸面，漂浮旋转，然后重新落在纸面上。
周清寒心神从未有过的平和，像是变回了奔腾不息的浑敦江，又仿佛成为了天地间一粒悠悠的尘埃，看到了自己身体里五条根脉始于何处，又是如何错乱纠缠。
她努力游历，看见自己神魂深处捆绑着一座钟灵毓秀的山脉，被洞天锁紧紧地缚在了那里。
那缕道意在她识海中化作草木万物，化作无数尘埃，最后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涌入她的丹田。
问道书第三阶的原本晦涩难懂的符咒在她面前变得再容易辨识不过，自己原先的浑浊之气也一扫而空。
周轻寒神清气爽，感受到外界的无数灵气缓缓透过皮肤向她涌来，在她的经脉当中运行流转。
周轻寒震惊地睁开眼睛，对上霍渡浅檀色的眼眸。
她做到引气入体了！
周轻寒忍不住狂喜，这是她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努力让她的修为发生了变化，眼下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是真的突破了！
霍渡见周轻寒成功突破，原本冷硬的神色逐渐消融，也忍不住微露出一点笑意。
那缕道意仍在周轻寒识海流动，周遭一切也变得无比温柔，仿佛得到某种灵犀，天地缓缓向她的识海问出一个问题。
若得道，她将会如何？
无边的狂喜淹没着周轻寒，周轻寒想到前世霍渡那句轻飘飘的“我得道了。”
彼时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霍渡已有顶天立地之能，无数人对他陷入到了狂热的崇拜当中，把他的成就当作毕生想要成为的一个目标。
自己如今已经能够引气入体，她若得道……
踏着万人信仰登上修真界的那一刻似乎已经近在咫尺，这一刻周轻寒豪气冲天，在心里毫无犹豫的回答道：若有一日，她将得道，她必会攀登凌云之处，俯瞰修真界千万人如蝼蚁！
她让整个世间都知道，她周轻寒便是天生最最最强者！谁也比不上她！
心中无垠的万物草木凝固在了原地，和缓流动的道意突然逆转了方向。
周轻寒脑海白光闪过，只觉得思绪一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什么，便看见面前助她突破，额头道印尚未消失的霍渡脸色遽变。
他捂住丹田，像是难以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血来。
剑修脸色苍白地用手支撑住自己的身体，长睫剧颤，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没入近乎洁白的衣领。
第一次，他近乎迷茫地看着周轻寒。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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