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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番外·暮渊(一) ...

  •   天空将黄昏的外衣抛向大地。原野千里蒙蒙温光,黄金灿灿。

      暮城雪正往前走,忽而听见后面软软娇声:“我走不动了......”

      苏地集市不设禁制,二人便在七街八巷中逛了大半日。难得她兴致高昂,暮城雪便让子衿多带了点人跟在后面。水雨月看上什么她便买什么,拿不下的便后面那一队侍卫们抱着。如此花魁一身轻松,但毕竟富贵惯了,身子娇弱得很,逛久了终是难以支撑。天将晚时水雨月实在走不动了,狐狸眼一转计上心来。

      “我走不动了......”花魁抿着嘴,状似委屈地提着裙摆,身子微微向前倾着。

      暮城雪步子一停,向后偏了偏脸,漆黑的眼睛跟着动了动。她回头一瞧,刚还活蹦乱跳拉着她买这买那的人突然就步履蹒跚,脸上也委委屈屈的,一瞬显出从前那个千金大小姐与人撒娇时的影子来。

      暮城雪挑了下眉,平素睥睨众生的凤目里露出些许无奈来,微微张了张唇,转过身瞧着水雨月。

      水雨月站在原地,心里有点忐忑,刚想开口解释,暮城雪却已经走了过来,立在她面前望着她。

      花魁想要说话,暮城雪却抬手,为她将额前散乱的发丝拨了一拨。

      她这副样子迷人极了,面如美月,眸若冷星,冷星又只为一人流转迷离。瞳孔里千年万年时光沉寂,遇到她便再次滚滚向前。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双冷清的眸子烫起来的模样,白日里这人躺在草坪上,为她一人辗转炽热的模样,尽管极力克制,却还是难捱地不住喘息颤抖的模样......

      天有些暗了,为姑娘掩饰着微微红了的脸。水雨月把眼睛挪开了些,片刻又移了回去,悄悄看一看暮城雪。

      像个年少羞涩的小姑娘一样。

      暮城雪放下手,转身背对着她,矜持地蹲了下去。王女半敛着眸,右手撑在落下去的膝盖上。

      她今日装束比较随性,穿衣懒懒散散的,看出来是真到自己家了。简单的银冠绑着高马尾,中间插了一根毫无装饰的银簪,长发柔顺地披在肩背上,此刻尽数落到水雨月面前。

      水雨月怔了一怔,而后肩膀上抬,有点羞涩地偷偷笑一笑。她咬着唇侧头望向一边,也很矜持地伏到了白衣女子背后。

      一双戴着银护腕的手臂托住了她,护腕的主人慢慢站起身,又将她往上托了一托。水雨月两只手环上暮城雪肩颈,在她颌下交叠扣好,脸搁在她肩头。

      暮城雪颈上一热,长眉挑了挑,冲水雨月稍稍偏了偏脸,好像想看一看她似的。

      正巧她背上那人也转了过来,她便撞上花魁一双狐狸眼里水波一样柔软的目光。

      暮色四合,将落未落的夕阳笼罩下来,为水雨月脸上染上一片绯红。暮城雪抿了抿唇,漆黑如墨的眼底映着一小点微光。

      她有点惊讶,背上姑娘脸颊的颜色红得不正常,不像是仅仅映着夕阳的光。

      “你......”

      “哎呀,快走。”花魁受不了被她这么看着,赶紧把脸挪开,催促道。

      小王女没再耽搁,敛下狭长的凤目,背着姑娘慢慢朝家走。

      花魁很羞怯地偏着脑袋,抿唇偷偷地笑,不留神头顶的簪花就碰到了暮城雪的发冠,撞出一声清脆的响儿。

      暮城雪垂眸淡笑,慢慢背着轻飘飘的姑娘,踩着一地的夕阳往回走。

      “晚上想吃什么?”

      “早都在集市里吃饱了,哪里还进得去饭。”

      “那些只是零嘴,算不得饭食。晚上便尝尝松鼠桂鱼,可好?”

      水雨月笑起来,很开心道:“好啊。那安阳殿下,可要少吃一点。”

      她暧昧地咬着字音,道:“免得吃不下宵夜。”

      暮城雪的脸红了又红。

      傍晚的天空总比白日迷人。像许多颜料一齐洒进水里,而后一层层缓缓晕染开,从浅淡到明艳,渐次铺开瑰丽的色彩。

      暮城雪背着水雨月,两人朝染红大地的灿烂夕阳里走去。这里是暮城雪的家乡,也是水雨月初来便爱上的地方。这里有人世间的喧哗和明亮,有晚风吹过扑人一脸的草木香气,有心上之人浅淡却晴朗的笑容。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拖的很长。

      “那是什么花呀?”路过山脚下一片红白相间的花海时,花魁问道。

      暮城雪侧了侧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花海:“她叫彼岸花,原本不生长在此地,我遇到后将其种来。红色的也叫曼珠沙华,白色的叫曼陀罗华。”

      彼岸花多生长于墓地。脚下的厚土是红,头顶的长天是蓝,她长长的花瓣弯曲得妩媚动人,轻轻摇动时便如青楼里的花魁般,展露着妖冶的弧度。

      “你为何在这里种这个呀?”水雨月从她身上下来,蹲到花前端详。

      “别人大概觉得不吉利,但我很喜欢。”

      水雨月又看了看,笑道:“其实真的挺好看。”

      暮城雪笑一笑,冲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还有更好看的。”

      水雨月就看了过去。

      天空沉了下去,山间便亮起盏盏金黄灯火,远远望去就像浩瀚繁星坠落人间,一片群星灿烂。

      水雨月蹲在她膝旁看入了迷,伸手扯扯暮城雪的衣袖,抬眼看看她。

      暮城雪就弯下腰来吻她。

      ***

      往回走的时候暮城雪忽然问,我送你的东西还在吗。

      这话问得挺奇怪的,因为那镯子现在就在水雨月手腕上套着呢,机械鸟也随叫随到。

      但水雨月明白,说在,都在呢。

      暮城雪点点头,说那就好。

      又走了一会儿,水雨月突然道:“我喜欢你。”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知道吧?”

      她等着暮城雪的答案,心跳如擂鼓一般。一面欢喜,一面胆怯。

      暮城雪笑起来,眼睛很明亮地吻她,说我也喜欢你。

      你放心,不用怕,我不会走,我一直都在。

      你也可以依赖我,不用什么都自己担着。

      她的声音清澈干净,像夏日傍晚染着花草木香气的清风。

      花魁脸上慢慢出现了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快乐,浮现在那张向来假面一戴就能游刃有余的脸上,渗透到每一个五官,每一根绒毛,挂在眼角眉梢上,显得有点傻。

      她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伏在暮城雪背上睡着了。

      于是千灯有感,光影明灭。

      ***

      禁苑,紫宸殿。

      暮渊又做梦了。

      他近来时常做梦。梦中又总是关于少年时的伙伴们,他,水一方,诉兰,还有晁坤。

      梦里的时光也总是好的,充满了少年人的无忧无虑和意气风发。

      可今日却是不同,今日没有其他人。

      今日只有晁坤。

      那个脸色总是很苍白的晁坤。

      ***

      暮渊,番外一。

      仿佛意识被抽离,他高高地飘了起来,在禁苑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最后落入陈旧的东宫。

      这殿已经很多年没开了。自从上一位太子殿下暮渊登基后,东宫就被封了,连洒扫的人都进不去。

      暮渊也很多年没来看过了。这是封殿后的第一次,没想到是在梦里。

      装潢是尊贵的,颜色是惨淡的,周围还残存着烈火焚烧过后的痕迹。地板上蒙着厚厚的灰尘,人一踩并不浮动,反而踏出一个个苍白的脚印。

      少年暮渊在长长的殿中行走。他垂头望着自己,见自己身上穿着东宫太子华贵的衣袍。

      他再一看周围,就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围灯火摇摇曳曳,很远的地方传来更夫报时的声音。他仔细听,一共敲了三下,一快两慢,喊的是“平安无事”。

      暮渊心里几乎要笑出来,平安无事。若是果真如此便好了。

      他了无趣味地往前走,这殿好长,长的他忘记了是走到哪里的时候嗅到了灼烧的味道。

      少年暮渊不知道三更半夜太子东宫为什么会失火,正如他也不清楚三更半夜好友晁坤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宫。

      两旁的灯架朝他倒下来,烛火从烛盘里往外跳,在空中便猖狂地膨胀了好几倍。火焰掉到他的华服上,沿着暗纹一路向上,灼出更加漂亮而古怪的纹路。

      少年暮渊不知何时已经跌倒在地,眼前落满铺天盖地的火焰。

      他一阵恍惚,又不知何时,他听见了晁坤的声音。

      “殿下!太子殿下!”

      “怀殷!你在哪儿?”

      那声音越来越近,少年暮渊心中一阵狂喜,跌跌撞撞地想要爬起来,大叫道:“子婳!子婳!是你吗?”

      过了片刻,晁坤撞破火焰冲了过来。他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死尸一样的惨白,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

      他看看暮渊,道一声得罪了,剥竹笋一般快速剥掉了他的衣服。而后他将自己淋湿的外衣脱下来,扬手披在他身上。暮渊还望着他白色的里衣发怔,晁坤已经将他拉起来,飞快地向遥远的殿门跑。

      火焰舔噬着天花板,不断有东西从头顶落下。晁坤抱着他旋转躲避的时候,暮渊的目光几乎是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领口。两片衣服松松垮垮地半遮着躯体,垮出来一片极其白皙的肌体,和上面撑着的两块瘦削的锁骨。

      晁坤的手掌满是滑腻的汗水,也不知道是因为形势焦灼还是被火烤的。又是一个青铜的兽头砸下来,少年暮渊闪避时抬手一挡,手臂顿时一阵酸麻,不经意间松开了晁坤的手。

      晁坤脚步稍顿,回身想要拉他,头顶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二人同时抬头,看见大殿的木梁摇摇欲坠。

      晁坤眸子里一捧火光越放越大。

      大梁砸了下来,巨响之中还夹杂着血肉被碾磨的声音。他的骨头被打碎,卡在皮肉里,咯咯嚓嚓的。

      暮渊头皮一阵发麻。周围热极了,寒意却从他身体深处不住上涌,冰冻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声音是暮渊永远的噩梦。

      少年暮渊直到被推出去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太子殿下的脸贴着烧焦的地板,汗水和灰烬黏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发直的目光呆板地落在前面。

      他的好兄弟晁坤躺在地上,右小臂压在那看起来永远不可能被搬动的大梁下。

      火焰从大梁爬到了他身上,一瞬之间便将那截衣袖烧尽,开始炙烤下面的皮肉。

      东宫大殿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其间烧糊的肉味显得格外突出。

      “子婳!”少年暮渊撑着地,连滚带爬地冲到晁坤身旁,拼命地又推又拽,急红眼了就直接拔出长剑劈砍。

      百年大梁不为所动。

      “殿下......”

      晁坤望见了不远处的殿门,和外面清朗的月光。他目光转回屋内,烈焰步步紧逼,几乎将他们包围。

      “子婳你放心,我很快救你出去......”

      暮渊抱着大梁,双腿抵着柱子,将自己作为支点拼命地推,推到额角爆起根根青筋,脸面涨得赤红。

      他两袖都烧着了,没时间去灭,只拼死顶着那根木梁想要把他的好兄弟救出来。

      “殿下,晁坤死不足惜,但殿下万金之躯,不要为我浪费时间......出门一直向前走,有禁军可以接应殿下,您只要——”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死不足惜,你是我兄弟!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暮渊比那大梁还固执,爬起来举起长剑又砍又撬。

      晁坤躺在地上想,他这辈子能遇见暮渊,大概是所有前世历尽艰辛修来的福报。

      晁坤的眉眼被噬天的烈焰涂上一层温柔的金黄。那颜色出现在他素常苍白的脸上便显得分外柔和,有一种云雾半遮夕阳缓慢的美感。

      “殿下。”他轻声道。

      暮渊不说话了,他已经将大梁移开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再来一点,只要再给他点时间就能将晁坤救出来。

      晁坤却已经看见爬上暮渊领口的火苗。

      他望着暮渊,眉眼间掠过一丝令人不解的柔色。暮渊长剑又一次落下时,晁坤猛然坐起,瞧着剑锋的方向将右肩向前一送。

      手臂绷直了,而后突然一松。

      暮渊眼前忽然爆开一丛血花。

      他面前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残忍的血洞,瞧着大概是一个手臂截面的形状。惨白的骨肉模糊地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在太子殿下面前。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东西,剑锋上的鲜血肉渣稀稀落落地往下淌,最后汇聚在剑尖上,分外缓慢分外优美地滴落,隔着靴子烫伤了他的脚。

      “子婳。”他小声道。

      晁坤甚至都来不及为自己包扎一下伤口,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依旧压在大梁下的断肢,将红岑岑的断臂往身后一藏,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拖着暮渊向外跑。

      暮渊眼神发直,表情惊恐,行尸走肉一样被他提着,拖着,扯着带出了东宫。

      他后来时常在脑海中构想,复盘那日的情形。要是没有......如果这样......

      一切就都好了。

      他有很多个要是,如果,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番外·暮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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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下本写《少司命》,2026上半年连载 2.然后写《被困游戏自救指南》,26下半年连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