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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石艎】靠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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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边的长凳旁,立着两个身形迥异的汉子。
一人身着蓝衣,虎背熊腰,肤色黝黑,指节如磐石般粗壮;一人身着红衣,清瘦挺拔,眉眼锐利,腰间悬着一支狼毫笔。
两人争得不可开交,竟没留意到身侧多了个人。
楼听雪垂眸扫过地上的麻纸,上面画着‘三翁问路’谜题图。
他的目光在‘借光’、‘门未开’几个关键字上略作停留,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出声打破了僵局,道:“二位都只看了表面,这谜题藏着中原乡野的时辰智慧。”
两个男子同时回头,一眼便见楼听雪立在晨光里。
楼听雪修长的手指轻点麻纸,又道:“夜半三更门未开,是言时辰尚早,主人未起;鸡鸣三遍路方明,是说天刚破晓,需借星光赶路。既非早行,也非晚归,而是启程!”
他顿了顿,摸着下巴,又道:“我记得商人多以此为题,考的是‘审时度势’,而非执着于早晚。”
楼听雪家中乃是商业世家,从太爷爷起就是鼎鼎有名的大商人。
他只是身体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因此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早就把祖辈的光辉事迹都听说了一个遍,还把商业有关的书籍都看了一个遍,因此这些小小的谜语根本难不住他!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恍然大悟。
红衣男子先是一拍脑门,随即拱手作揖,眼中满是敬佩,道:“楼公子高见!我竟钻了牛角尖,忘了这谜题的市井本意!”
话刚说完,他又道:“我名为文骁,乃是主子的左手。”
一旁的蓝衣男子道:“我名为林石,乃是主子的右手。”
林石也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附和,脸上带着憨实的赞叹,又道:“俺就说读书人厉害!楼公子不仅长得好看,脑子更是灵光,比俺们这些粗人强多了!”
楼听雪看着他们二人。
一个自称左手,一个自称右手,他也是第一次听有人这么说自己,倒也新奇。
楼听雪点了点头,道:“我名为楼听雪,今日见过两位侠士了。”
林石笑得憨厚,道:“楼公子言重了。”
文骁看着他满头大汗,问道:“不知方才楼公子是在做什么?为何满头大汗?”
楼听雪脚下生风,原地跑步,道:“我在锻炼身体,下次再见。”
话刚说完,楼听雪如脱缰的疯狗,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文骁:???
林石:???
可楼听雪这番解谜,让林石与文骁对这位初来乍到的‘大美人’刮目相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主子亲自救下的人,果然没有一个寻常之辈!
入夜,海风卷着船帆的声响掠过。
楼听雪洗完澡,穿着里衣,换好脖颈处的绷带,正准备熄灯歇息,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谁?”
“是我,祝东风。”
楼听雪微怔,还是上前开了门。
门一拉开,祝东风立在门外。
他一身深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落在楼听雪的身上,随即突然愣了一下。
楼听雪侧身让出位置,语气平和:“进来坐吧。”
可祝东风却没动,脚步稳稳停在门槛之外,半步也不肯踏入。
夜色漫上万石艎的甲板,海浪轻拍船身,摇得整艘大船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晃荡。
祝东风望着楼听雪,笑道:“今日,你很厉害。”
楼听雪愣了一下,问道:“祝老板说得是何事?”
“林石与文骁争了半日的谜题,被你一语道破,船上不少人都赞你聪慧过人。”祝东风笑出声来。
楼听雪这才明白。
可他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淡淡道:“不过是寻常谜题,谈不上厉害,举手之劳罢了。”
祝东风唇角那点笑意深了深,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心思,可半晌也只是轻轻吐出一句:“楼公子自谦了。”
楼听雪心头微疑。
他正想要开口再问,可祝东风早已往后退了半步。
“不打扰你休息,你身上伤还没好,早些歇息。”话音落下,祝东风转身便走,衣袂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楼听雪站在原地,只觉得莫名。
大半夜特意过来敲开他的门,不肯进,不多言,就为了说一句:他今日很厉害。
所以呢?
真是奇怪。
......
翌日一早,楼听雪还在浅眠之中。
他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便觉床前有道影子,于是猛地睁开眼,竟然瞧见玉薇就坐在床头,如今正支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他。
“呀!”楼听雪惊得瞬间坐起身,心口怦怦直跳,睡意全无。
他分明记得昨夜睡前锁了门窗,舱门紧闭,窗扉未开,这人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的?
玉薇见他受惊,笑得更欢,道:“楼公子醒啦?”
楼听雪压下惊跳,皱眉道:“你怎么进来的?我昨夜锁了门!”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门扉和窗扉,两处果真都是锁着的!那玉薇姑娘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玉薇眨了眨眼,忽然凑近,问道:“公子,昨夜主子是不是来看你了?”
楼听雪想起昨晚那桩怪事,仍觉不解,道:“是来了。”
“那主子......可说要进你房间?”玉薇顿时瞪大了眼睛。
“没有。”楼听雪如实道,“我让他进来坐,他不肯,就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他说得坦荡,玉薇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公子!你你你你!你就穿着这么一件里衣,让主子进门?!”玉薇几乎要惊掉了下巴。
楼听雪一脸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里衣,不解道:“是啊,怎么了?”
玉薇猛地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她连声音都在发颤,又道:“我的傻公子啊!你是坤泽,主子是乾元啊!孤男寡......不对!孤坤寡乾共处一室已是大忌!你还只穿里衣邀他进门......这要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楼听雪却愣住了,一时间脑袋发懵,道:“我们都是男人,有什么忌讳?”
“男人也不一样!”玉薇急得直跺脚。
“坤泽和乾元在一起,是、是能生——”她后面几个字咬得极轻,却足够清晰,“能生孩子的啊!”
楼听雪:“……”
空气骤然凝固。
楼听雪脸上的茫然一点点褪去,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脸颊,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瞬间面红耳赤,他僵在床上,整个人都懵了。
生孩子?
他从没想过,会是因为这种理由。
一股又羞又恼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楼听雪攥紧了被褥,指尖都在发烫。
他是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是什么娇弱女子,更不是用来生儿育女的!
愤怒、窘迫、难堪,混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
楼听雪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声音都有些发哑,道:“我是男人!我才不生孩子!”
玉薇却一把抓住他的手,道:“楼公子,反正昨夜都将你给看光了!如今你除了嫁给主子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若早些把婚事定下来?”
楼听雪气疯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是直男,我不嫁人!”
此事之后,楼听雪和祝东风再也没有见过面。
不见也好,免得因为那夜的事情尴尬,楼听雪本来无所谓,可架不住玉薇每天在他耳边念叨,他就是不尴尬也觉得尴尬了。
一日,万石艎竟然缓缓靠了岸。
船身稳稳泊在码头,水波轻晃,映着岸上连片的灯火与人声。
楼听雪站在甲板上,怔愣地看着万家灯火。
不是说要一月才会靠岸吗?他怎么觉得好像没花这么多时间?他每天早上都要晨跑,怎么算也只过了十五日,根本没有祝东风说的一个月!
“此处乃是大周淮南之地,淮南不仅是大周的富硕之地,更是天下的富硕之地,此处商业繁荣,楼公子若是感兴趣可去游玩。”祝东风突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楼听雪看了他一眼,一点也不为之前的事情尴尬,道:“好啊,我正想去。”
祝东风笑了一声,又道:“既如此,玉薇,林石,文骁,你们都去跟着楼公子,千万将人保护好了。”
楼听雪不喜欢有人跟着。
可他还没说话,一旁的玉薇已经挽上了他的手臂,道:“好!”
楼听雪刚一踏下船,身边便立刻跟上了三人。
玉薇抱着他的胳膊,看似亲密无间,林石和文骁站在他身后两侧,将他死死盯着。
他们个个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说是随行保护,可那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他身上,寸步不离。
楼听雪总觉得别扭。
这哪里是保护?更像是监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楼听雪面上不动声色,只随着人流往闹市走去。
今夜正是淮南灯会,街道两旁灯笼高挂,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们正行至一处花灯密集的拐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惊呼声骤然刺破喧嚣。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楼听雪抬眼望去。
只见两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朝这边奔来。
跑在前头是个年纪稍长的少年,他容貌精致,一身蓝色锦衣,发丝凌乱,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少女,而那个少女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眼中满是惊恐。
两人身后,一行人紧追不舍,一连撞翻了好几个商铺也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