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并蒂莲（九） 白绛垂 ...
-
白绛垂眸，纯白的睫毛忽闪，敛下所有情绪。纤手抚上他六徒儿的睡颜，为他拨开唇边的发丝。
”师无忌。“他朱唇轻启，指尖颤抖，”你穿大红喜袍，确实漂亮，只是为师等不到了。“
白绛坐起身来，在师无忌褪下的外衣中精准掏出一颗麻酥糖来。这是对方身上常备的，因为他这个做师父的喜欢。
拨开纸糖衣，送入口中，绵密的芝麻香顷刻在口中化开，甜得他鼻骨酸疼。
也算是吃上了徒儿的喜糖。
愿一生平安喜乐，有情人白首不相离。
……
一夜无梦，白绛睡得很好，刚到己时就睡饱起身，照例伸一个毫无形象的懒腰。刚抬手，余光瞥见一块黑色的阴影，才想起来师无忌昨夜在他房中作陪。
他厚着脸皮伸完那个懒腰，出言敲打：”这就是为师练肌肉的方法，多学着点。“
”嗯。“师无忌淡淡点头，放下手中的书卷，打开手边食盒，肉粥的咸香让白绛口齿生津。
心口不一，不愧是他带出来的徒弟。
白绛捏了下毫无变化的腰间软肉，心中腹诽，身体却很诚实地坐到师无忌身侧，迫不及待舀了勺送入口中。
温度恰好不烫口又能刺激味蕾，喝完肚子暖暖的，浑身都舒坦。
”你亲手熬的？“白绛抬眸，对上师无忌漆黑的眼瞳，”比醉仙楼的还好喝。“
”嗯，师父若喜欢，徒儿日后多做。“师无忌眉眼弯弯。
白绛点头，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碎。记忆中的六徒弟不会做饭，只会为他早起买回喜欢的吃食。
一切尘埃落定，彻底没了周旋的必要。
白绛平静道：”你如今多大了？“
师无忌翻书的动作一僵：”师父连徒儿生辰都记得，怎么……“
”你师父不是傻子，说实话。“
师无忌含情的狐狸眼中眸光微动，张口哑然，最后只抱歉一笑：”徒儿不记得了，但年岁比师父还大……该是万岁有余了。“
神他爸的万岁，皇帝上朝呢？！
白绛神色古怪起来，师无忌见状慌神，赶忙拉住他的手：”师父不会嫌徒儿老吧？“
嫌弃倒不至于，只是他六徒弟这气质，一旦失去新人美变成老登，就彻底是只风流老狐狸了。
实在是超乎预料，他半晌才挤出一句：”……无妨。“
看着师无忌脸上分明的委屈，他还是止不住的怜惜。于是像一个宽容的母亲，让孩儿枕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乌黑的长发，恍惚间又像天宫织女，纺这世间缭乱的因果线。
”再大也是我徒弟，遇上事儿就和师父说，天大的事儿师父也能给你出出主意。“
师无忌微微怔愣，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颗颗滚落。
白绛用手轻轻拂去他的泪，指尖在他面庞摩挲：”让我猜猜，是你师姐师兄想借你妻子的身躯复活我，对么？“
”嗯。“师无忌闷闷应道，闭眼感受熟悉的指尖撩过睫毛，轻轻的痒。
”主谋是岁映月，岁潮生相帮……至于柳相旬与杜盼山，恐怕都有自己的计划吧，此番参与，估计也只是顺道为之。“白绛勾唇一笑，”而你这个逆徒，只要美人不要师父。“
”师父果然聪明，只说错了一处。“师无忌睁开眼，泪水迷蒙的眼里满是情愫，”那美人的前世便是师父您。不要你回来也并非徒儿忤逆，是他不想。“
白绛指尖一僵，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哈哈，也是哦，不然为什么偏要借你妻……你，唉，来复活我。“
随即，他唇角一勾，不消换上少年皮，就顶着这张温润的谪仙面，笑容也张扬热烈：”不愧是我，就算知道前世手眼通天，也不愿做他人而活。让我想想……让他回来，是需要让那血莲咬下我的脑袋么？“
师无忌牵住放在他面颊的手，纵有千般不舍，此刻都唯有沉默。
他听得白绛喃喃自语。
”我身死，而你们都活了下来……定是曾有一场浩劫，需我以身镇之方才平息。如此看来，我最好是把骗术的权柄尽数交那位转世，好应对可能的异变再生。“
师无忌闻言，惊讶于师父仅凭寥寥特意透露的异常就明了骗局的存在与破局之法，凭对徒弟们的了解就明晰阵营，凭对自身实力的了解就推演出当年浩劫的存在与如今地府的困境。
可经着白绛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遍体生寒。他知晓师父最是怜爱徒弟，最能见微知著，最能洞察人心，也最轻贱自己。
白绛俯身，白发与墨发纵横交错，结成张一触即离的网。唇瓣贴在六徒弟耳侧，最后一次指点迷津——
”徒儿不妨试试……将吞下我头颅的那朵莲苞裁下，喂给他。“
……
师徒一行六人站在山腰处，远远望见天上的飞鸟被弯弓射下，再看城门处已布下天罗地网，满地飞禽走兽的尸体。
一个活物都不让进啊。
白绛微微汗颜，感觉自己有点玩脱了。但转念又想，既然官府如此重视，至少城中每家门口都一定摆上了盆子，并且已经凭空开出血莲。
杜盼山在他身后幽幽道：”师父，这点心……咱还买吗？“
岁映月反手给他一个脑瓜崩：”好歹也曾是六国宰相，能不能有点志气。“
”就是因为算是有头有脸才……“
”闭嘴！“
言罢，她上前两步来到白绛身侧，昂起温婉的鹅蛋脸乖巧一笑：”师父一定有手段。“
岁潮生一个劲儿地点头。
柳相旬“啧”了声，转身摆手：”【地支】三年没洗澡了，我回去给他洗洗。“而刚走出两步，就被师无忌一把揪回。
白绛老脸一红：”没有啦，方法还是和上次一样。“
眼看五个徒弟脸色纷纷垮下，他赶忙补充道：”上次用还是六十年前，见过的都去世了，记录此事的志怪书册也让老三差使画中仙尽数销毁了……不丢人。“
他越说声音越轻，手却没闲着，从储物袋中掏出十二张符纸，总共六黑六红，每人一黑一红，按着辈分依次分发。
”老规矩，先用黑符隐身，到城门口寻一处视野盲区用红符扮做中箭飞鸟，等一会儿清理的卫兵将你们丢进城内。“
……
隐身来到城门口的白绛唇角一勾，稍一抖落手中的红色符篆，那符篆就成了纸人模样，再一意动，就现身于昨日买红衣的成衣店内。
面对惊惧的店家，白绛抱歉一笑，并做剑指戳在对方颈侧，后者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一息之间，身边多出高大的黑袍身影。
见师无忌神色凝重，白绛打趣儿道：”你师姐师兄那儿也放心，今天那些红符中我下了猛.料，变成中箭飞鸟后没有三炷香绝对变不回来……嘿嘿，那黑符也不简单，触发后一炷香内必然连锁触发红符。“
师无忌：”……“这是真阴啊。
白绛伸手，师无忌叹气，将储物袋放在他掌心。
他从中掏出把碎银放在柜台，信手揪了件红衣丢给师无忌：”用这个包血莲，别脏手。当然，为师精挑细选了你的尺码，洗洗继续穿也定然合身。“
言罢，白绛一振红袍宽袖，艳红的长伞凭空现于掌心，一双黄金瞳亮得像冬夜星子，叫人移不开眼。
”接下来——师父就让你看看，年轻那会儿一人一剑走遍天下有多帅。“
”师父你不用剑，用伞。“
”……啧，跟上。“
打开店门，早春寒风席卷入室，一时间令这红衣如炬，白发缭乱似暴雪。师无忌抓住他肩膀，扯下店门口祈福的红绳，两三下将他长发轻束脑后。
白绛肆意一笑，抬手挥伞削下门口妖异怪莲的首级，与此同时，朱唇轻启：
”各位看官，您听好了——话说那城中一夜腥风骤起，夺命红莲遍地开，满城惶然，街巷皆空。“
脚步挪移，躲过直冲门面的重瓣莲。
”彼时一位少年缓步走上长街，一身红衣，满头白发，手中只提一柄红伞，步履轻佻，满身侠气。“
红伞脱手，飞掷而出，割下整条长街的血莲来。
”伞骨如剑，伞影如潮，少年身形纵跃如飞，红衣猎猎，白发翻飞，笑里藏锋，伞一旋，便是锋芒尽现！“
红衣身影如同鬼魅穿行，快到师无忌几乎跟不上。
”但见他伞尖点处，红莲尽折，如恶徒授首，竟是生生压下满城孽物！“
白绛远远望着那座他常听书的茶馆，见里边空空如也，半点不复往日盛景。而那门口……有他刻意留下的最后一朵活莲。
此时恰好将近过了三炷香的时间。
师无忌在他身后，指尖攥得发白。他在等，在等师父回头看他最后一眼，但是白绛没有。
”谁料那红莲余孽以满城老小性命相逼，要他自断生路。少年听罢，只凄然一笑，竟弃了手中伞，挺身迎上。“
莲花一口吞下白绛的头颅，无头的身子瘫倒在地，留下满地鲜血将纯白的断发脏污。
师无忌当即立断提剑斩下那朵莲，按嘱咐用红布包上，仔细拢在怀中。
他将故事的结局补上：
”一代侠客，以身殉城。
后人叹曰：
红衣白发提伞客，舍却头颅换苍生。“
故事真假参半，舍身取义为真，可明明不为苍生只为他一人。
但师父面皮比城墙还厚，要是还在，定会将这解释为“说书时必要的艺术加工”。
在幻觉消失的最后一刻，师无忌捡起地上那根束发的红绳，绕在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