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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哭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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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冷的。
当有人试图温暖雪时,他得到的只有一身泥泞。
……
那时,夫诸只是一只刚开智不久的四阶妖兽。
就像一个初生儿,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天真,也充满了希望。
夫诸很幸运,他在最好的时刻遇到了最好的主人,完全不需要操心一些血腥斗争。
微生钰是一个老好人,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夫诸也这样认了。
他的主人的确很好,他也要像他的主人一样,成为造福众生的大好人……额,大好兽?
后来,他们去了极寒冰域,误入了一处寒风肆虐之地,并遇见了天生灵体的诞生。
所有的寒冰灵气汇于一处后黯淡,就像夜半荧光飘忽而来,又悄然而去。
等到四周灵气全部汇聚,一声呼吸打破了宁静,宣示着主人的降世。
冰山雪女,自冰雪而生,应天地而来。
“你好。”微生钰向这个懵懂的生命体伸出了手,“微生钰,很高兴认识你。”
少年模样的夫诸探头,眨巴着大眼,好奇之意一目了然。
冰山雪女初临人世,却已经拥有了人类百年才能记下的知识,天生的感悟告诉她,眼前的一人一兽并无恶意。
冰山雪女喜欢心灵纯粹的生命。
于是她跟着微生钰走了。
走过天南海北,走过人间百味,走过了春夏秋冬时的每一张画面。
而人间有一个词,叫做天意弄人。
那天,微生钰带着夫诸和冰山雪女留宿人间,又恰逢人间过节,三人便各自去了自己喜欢的地方闲逛。
“清雪,不要玩太久,记得回客栈。”离别前,微生钰特意叮嘱了这个调皮的大女孩。
清雪是微生钰为冰山雪女起的称呼,毕竟出门在外总不能叫一个大姑娘的种族名。
而清雪,则取自清澈的冰雪之意。
可惜的是,冰山雪女对这个名字很是敷衍,只有在人前才勉强应上一句,不给微生钰丢脸。
可若要问冰山雪女想要什么名字,她又支吾着答不上来。
她说:“反正不该是这个名字。”
“也不该是你来取那个名字。”
微生钰很是遗憾,这说明他和冰山雪女并无大缘分在。
但微生钰也只是稍作感慨,此事不过多久便被他抛去了脑后。
那天,火树银花点亮了黑夜,他们各自站在心仪的摊铺前抬首,在同一片天空下感受着人间烟火灿烂。
冰山雪女玩得很开心,于是她很轻易地就被人带去了更热闹的地方。
那间屋子挤满了很多人,很多的汉子围在桌前,嘴里还不停地喊叫着,似是在用尽平生力气战斗着。
他们的确在战斗,只是不见刀剑,不见腥光。
他们将半生身家压在桌上,与天斗,与命博,与看不见的黑手挣扎。
这是一间赌坊。
“这里的味道真糟糕。”冰山雪女很不满。
这里的确热闹,却也腥臭无比,她待上一刻都觉得呼吸不畅。
但她毕竟答应了带她来的人,她得在这里待够半个时辰。
微生钰教她人要讲诚信,她觉着既在人间,便要遵守人间的规矩,于是便忍下了。
但她忘了,微生钰还教过她,要百般提防诡计狡诈之人。
赌坊里的人真热情啊,又是给她吃糕点,又是给她喝茶,还要给她闻香包。
只是店老板的脸色有些难看,她问他可有难处,店老板却又慌忙笑着说没有没有。
“真是奇怪的人。”她想。
但是人是将诚信的,老板既然说无需帮忙,那他就是无需帮忙。
冰山雪女觉得自己已经把人间的规则掌握通透,很是得意。
“微生钰这下可要对我刮目相看了。”
自打离开了极寒冰域,微生钰就再没对他露出过佩服的表情,这让天生强者十分苦恼。
明明离开冰域时微生钰还被她开路的英姿惊到了呢!
“姑娘。”店老板又来了,这次的笑容更加灿烂。
冰山雪女不喜欢这个满身怪味的人,但是对方又是茶点又是香薰地照顾自己,她总归拿人手短。
“有什么事吗?”她歪头道。
她知道的,人间对待陌生人极好时,多数都是有事相求。
她就说嘛,店老板一定是需要帮助的。
嗯?那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没有困难呢?
……
“所以,你被骗了。”林如霞抿唇。
林如霞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进到自己神识里的,可她并不介意听对方讲故事。
毕竟人家都帮忙救助哥哥了,怎能再交付一张差脸呢。
“是的。”脑海中的声音悲伤极了。
“我被骗了。”
……
夫诸用幻境向他们展示了当年往事。
人间客栈,火树银花,还有人来人往的闹市街摊。
一切都是那么地正常,一切都是无比地平和。
可那天晚上,清雪没有回客栈,夫诸和微生钰找了一晚都不见人影。
微生钰担忧:“清雪答应了的,她不会违约。”
“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夫诸也跟着紧张起来。
这时候的夫诸青涩至极,少年的脸上焦急和委屈混杂,简直不要太好懂。
“夫诸,你得知道,清雪不是故意不归的。”微生钰看出了夫诸的不满,轻声点斥。
夫诸:“哦。”
他只是讨厌欺负主人的人罢了。
清雪让主人担忧心急,夫诸也连带着对她好感下降了。
但他们毕竟相处了这么多时日,所谓的好感降低也持续不了片刻。
“我去东面找找,主人你去西面。”说完,夫诸就跑开了。
毕竟还是个小伙子,急躁得很。
夫诸的视角很简单,跑来跑去,奔走于各个巷道中。
这毕竟是夫诸自己的记忆,微生钰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但后面的画面却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夫诸在东面无果而归,客栈里所有人都已睡下,微生钰还没回来。
也许主人在西面遇到麻烦了?
夫诸从床上跳起来。
一定是的!一定是有人要抓清雪,然后被主人看到了,没准他们现在正在激烈缠斗呢!
夫诸系主心切,想法一出便匆忙赶去了西街。
他的确在西街听到了打斗声。
可他却猜错了结局。
当夫诸闻声而来,一切都已步入终局。
清雪和微生钰的确在与人对战,可当微生钰即将得手之际,清雪突然转了方向,朝着微生钰刺去。
冰锥凌空而起,不偏不倚地刺入了微生钰胸膛,将人穿了个彻底。
夫诸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眼前被血色污染透了,不管看什么都是那一片猩红。
他愤怒地冲上去,奔着夺命的目的而去。
他已经不想听清雪是否有什么苦衷和误会了,他只想让她以命偿命。
但他又怎是天地造物的对手。
他不记得当时清雪是怎样离开的,幻境呈现出的画面也只有那片猩红,谁也不知道除了夫诸视角外的真相。
但微生钰死在冰山雪女手上是事实。
可微生钰竟没有死透。
不知为何,这位本该早早死去的人竟还留了一口气,被冰冻住的生命将他拉回了世间。
微生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叮嘱夫诸不要责怪清雪,一切都是误会。
夫诸摇头:“我不信她。”
“她是要害死你的人。”
于是,他顶着主人不妥的表情,先一步离开了。
微生钰也曾跟他解释过,他听了吗?听了。
但跟没听一样。
他想,微生钰就是个烂好人,别人伤他性命他都肯心大原谅了。
夫诸是原谅不了的。
冰山雪女的祝福可以救人一命,却不会将人恢复到完好的状态。
微生钰的伤太重了,重得夫诸只是回想都觉得要喘不过气。
后来,夫诸寻得秘法,以契约为媒介,将微生钰全部的伤势转换到自己身上。
可这样一来,他一身重伤,伤至根脉,再留在微生钰身边,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于是夫诸解除了这份契约,离开了筑器峰。
听说陆坞需要妖兽填补雾泽秘境,夫诸想也不想就来了。
去哪里都好,只要能让他不再接触这一切,就够了。
……
全场无言。
就连心大如白泽也知道,自己就算不说些安慰的话,也不该讲数落之言。
但宋致铭不需要这些顾虑。
他气笑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杀不死他。”
陈述句,且咬牙切齿。
夫诸点头。
“你混蛋!”宋致铭骂他。
这是第一次宋致铭念出这种粗鄙之言。
“亏你还是天玄宗养出来的,难道不知道这能救命的能力有多重要吗!”
“你竟将他儿戏地耗在了这里!”
夫诸没有反驳。
冰山雪女的祝福这种能救命的底牌,就算境界再高强都不会嫌弃,更别提林见觅这种才刚刚起步之人。
只因个人迁怒就生生毁了人家的机缘,简直可耻至极!
宋致铭知道林见觅留不住这祝福是一回事,亲耳听着别人算计林见觅又是一回事。
谁不想自己喜欢的角色能晚点再遭罪呢?
而且……难怪林见觅在原著中能活下来,想来也是冰山雪女的祝福帮了他。
轩辕血脉的觉醒是要致命伤没错,可也得挺过去才行,真的没了性命再牛的血脉也救不回来!
他这算是意外点亮了隐藏剧情吗?
夫诸倒是彻底闭上了嘴,决心当一个哑巴。
宋致铭气得直乐:“幻境里六峰主醒来时明明跟你说过,此事与冰山雪女无关,当事人都原谅了,你又来这逞什么威风?”
夫诸扭头,心虚却又理直气壮。
“我只是想逼她出来,祝福……还能再要。”
“你倒是说话不腰疼。”宋致铭阴阳怪气。
不过手臂传来一阵拉扯感,宋致铭黑了下脸,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
林见觅觉得稀奇。
宋至这张嘴有多坏他可是亲身体验过的,如今看着这张嘴攻击起别人,他竟还有了几分感动……
他这算是被宋至欺负得坏掉了吗?
夫诸却觉得事情并非毫无转圜:“这人的祝福比我见过得浓郁的多,再要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他才会狠下手去对付林见觅。
冰山雪女说过微生钰不是她的有缘人,那这人必定就是了。
若真是有缘人,又怎会吝啬于一次祝福呢?
“我从不知道雪姐姐给过我祝福,就算如此,这也不该是你用来算计她的凭仗。”
林见觅开口了。
“雪姐姐不来本就是情理之中,你却为了这不可能发生的事痛下杀手……夫诸,你知道吗,你不像六阶妖兽,你像一只没有开智的幼崽,愚蠢而天真!”
夫诸脸色苍白。
他试图反驳:“这轮不到你来说……”
“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在欺骗你自己罢了!”林见觅毫不留情。
“你真的恨冰山雪女吗?不!你不恨!”
“如果你恨她,你该是不相信她会救人,不相信救了微生钰性命的是祝福才对,可你信了!”
“你知道冰山雪女的祝福能救人,你也知道微生钰是因她而活,你早就认可了微生钰的说法,你早就相信了她不是罪魁祸首!”
“可你在做什么?你否认了真相,你将自己的双眼蒙蔽,找出了一堆借口。”
“可笑的是,你恨的根本不是别人,你无法原谅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嘭——
这一瞬间,林见觅身上的白色灵力炸开,涌入上方,消失在了整片天空中。
下一刻,点点晶莹下落,带来了满天飞雪。
夫诸目不转睛地看着,突然,他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悲伤。
“这就是你的答案?”
雪越下越大,无需多久地面就已新添了一层白色。
夫诸也顶了一头白雪。
借林见觅之口,借这无垠飞雪,他已经得到了回答。
“太迟了。”他喃喃道。
林见觅说的不错,可太迟了。
有些话,放到现在来说已是毫无意义。
他不知道是非与真相吗?
他知道的。
可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永远忘不了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他无法原谅的有太多了。
无法原谅失手伤人的雪女,无法原谅轻松揭过的微生钰。
更无法……原谅迟来一步的自己。
但无人知晓的是,那天那夜,离他而去的不止有微生钰的呼吸。
他的道心,也在微生钰濒死的那一刻碎了个彻底。
碎在了那茫茫飞雪中。
碎在了懊悔的泣音里。
永不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