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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清醒梦(四) “就因为我 ...

  •   凌照宫作为主理杂事的寝宫,便注定了平日来往的人不会很多。晏观宁在侧殿候了会,守殿弟子便来通报了,他放下手里那杯一口没动的花茶,慢慢吐出口气。
      残阳在等待的这会时间里已经落尽了,鎏金宫灯中亮起暖黄色的灯火,连带一尘不染的白玉石阶都罩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晏观宁抬手叩响半掩的宫门,向内殿的方向望了一眼,放轻声音道:“师兄。”

      “我在,进来吧。”

      晏观宁微微一笑,任由随在身后的仙侍为他褪了外衣,轻手轻脚跨过殿门。沈昀辞端坐在屏风前,正在翻阅手中一册书卷,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晏观宁笑意盈盈的眼。
      少年仅着中衣,身量修长,骄矜背着手,一副不请不入的模样,看见沈昀辞冲他展开一个笑,才依言往前跳了两步,轻快道:“那会守殿弟子说有客来访,是哪家的人,怎么来了凌照宫?”
      “嵇柯闻家。”沈昀辞道。

      “公事?”
      “公事。”

      晏观宁面露疑惑,眨了眨眼。他正待再问,却忽而嗅到了一股极淡的,几乎要被满殿柏子香盖掉的锈腥气。他很熟悉这样的味道,本能皱起眉,朝着沈昀辞的方向嗅了嗅,惊疑道:“你受伤了?”
      沈昀辞旋即一愣,同样下意识地嗅了下自己的袖口。

      他的反应落在晏观宁眼中,明晃晃就是承认的意思,虽然沈昀辞也不理解晏观宁是怎样发现的,但迎着晏观宁的视线,他还是直觉不要再对晏观宁掩饰,只好叹了口气,道:“先过来坐。”
      晏观宁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以前惯着他的人多,以至于晏观宁闹起脾气来,向来不达目的不太肯罢休。沈昀辞伸手去拉他,牵着人在自己身边站定,宽慰道:“不是在芜屏霞野上受的伤,不用担心。”
      晏观宁侧着脸:“那是什么时候?”

      沈昀辞依然没有回答,只是朝晏观宁伸出手,又轻轻拉了他手腕一下,示意他再走近一点。晏观宁不肯,刚要往后挣,就听沈昀辞似是吃痛般地吸了口气。
      很刻意,刻意得有些虚假,但是很有用,一下便将晏观宁架在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上。晏观宁颇为手足无措,让沈昀辞握着的手腕硬生生僵在半空,半晌才窘迫道:“有伤药么?”
      沈昀辞从善如流地将一只冰凉的白玉瓶递到了晏观宁手中。

      但他又凝望着晏观宁迟疑良久,才在无声催促中慢慢褪去上衣。长期镇守在伏魔之地的仙君身形健美,肩线利落地顺着肌肉往下收,流畅又充满美感,一直没入到堆叠在腰间的衣料里。沈昀辞听见晏观宁很轻地抽了口气,继而是轻颤的手指,落在了皮肤边缘。
      其实沈昀辞已经让医药司值守的药师帮他上过药了,但是审刑司的戒灵鞭上附了抑制灵力流通的药毒,加上受刑时也要封住经脉,在药毒随着时间化解之前,只能强忍着让伤口自然愈合。这会不过过去一个时辰多些,包扎用的经纬纱已经让鲜血浸了个彻底。
      晏观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捏着经纬纱的边缘,一点一点将被浸透的纱布撤下去。只是他快要拆完的时候,凝重鲜红的血已经再一次洇聚成了一大滴,顺着狰狞撕裂的伤口痕迹,缓缓滑进了腰窝。

      晏观宁匆忙用指节抵了一下。

      沈昀辞只觉本该火辣生疼的皮肤霎时一凉,被晏观宁轻轻抹过去了,像是冰雪融化然后消逝而去的那种触感,算不上冷,反而让人精神一振。沈昀辞肩背一绷,眼角余光中看见晏观宁抽出一张干净巾帕,然后抵在了伤口边缘:“审刑司罚了多少?”
      “一百,还有一半。”沈昀辞道,“审刑司毕竟还有一大部分在湛雪仙尊手中,我在他门前动土,总得受着点灾。不过让他罚了也好,罪责一定,短时间内他想再次生事,也没有其他借口了。”
      “就因为我执意离开湛雪山?”
      “因为芜屏霞野,”沈昀辞微微摇头,声音放得很轻,“百家商谈定责,审刑司过一趟明路,安心,我能处理好。”

      晏观宁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帮沈昀辞重新上药,又换了新的经纬纱。他缠绕纱布时与沈昀辞离得太近,近得沈昀辞能够嗅闻到他身上为其他人所沾染的梅花和冰雪的气息,但也因为晏观宁离得太近,沈昀辞又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时不时也会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带着浅浅的凉意,几乎是一触即分。
      沈昀辞听见自己愈发汹涌的心跳。

      所以,在晏观宁起身的刹那,沈昀辞甚至没有等他站直身,就伸手牵住了晏观宁的手腕,然后一用力,将他整个人带到了自己腿上。
      晏观宁霎时一踉:“……师兄?”
      沈昀辞沉默着拂过他眼角那分尚未来得及拭去的泪意。

      晏观宁很爱哭,也很容易哭,很多时候,比起闹脾气,他掉眼泪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或者让什么人心疼,只是他觉得难过,眼泪就会从那双晶莹的眸子里一颗一颗掉下来。但他又很心软,很容易为一点小事心疼,所以他总是哭,总是显得十分难过。
      ……这些年,他又哭过多少次呢?

      沈昀辞没有答案,他只是抬起手,为晏观宁拭去泪痕,又拂过额角散落下来的碎发,最后落到包着经纬纱的侧颈上,感受着其下轻且慢的搏动。晏观宁稍稍偏过头,于是沈昀辞也凑上去,和他贴了贴鬓角,问道:“寒毒复发了?”
      晏观宁眨了下眼睛,眼中小痣闪动,不太确定道:“好像。”
      “有哪里难受吗?”沈昀辞又问。
      “有点闷,”晏观宁思考片刻,补充道,“但是不疼,不难受。”

      沈昀辞点头,却没将晏观宁从腿上放下去:“缠命印结下之后,我可以替你分担大部分的疼痛,但不是所有不适都能靠缠命印转移,如果难受得厉害了,记得告诉我,我再想其他办法。”
      晏观宁乖巧应了,又侧过头去观察沈昀辞的肩背,这会虽是冬日,稷山仙盟中却从未有冰雪一说,即便有风从窗外吹进来,也不至于觉出冷意,晏观宁看了片刻,似乎还是不太放心:“剑骨呢?剑骨会痛吗?”

      他小时候为了保命被种剑骨以后,每当修为产生进境,剑骨就会开始疯狂生痛,最痛的时候晏观宁甚至没有办法从榻上起身,只能等待沈昀辞或者云行舟来帮他缓解。这种情况一直到他突破定灵期,见月明剑出世之后,才逐渐减轻转好。
      现下他的灵脉已经修复,持续在吸纳周遭的灵气,晏观宁能感受到识海在逐渐重建并丰盈,想来这种如影随形的疼痛,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放过他。
      更何况沈昀辞亲口说过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有些,”沈昀辞坦白道,“但我修为尚在,在你恢复到化神期以前,应当不会有什么影响。”
      晏观宁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沈昀辞便笑,笑着笑着又揉了下晏观宁的头,把他本来梳得整齐的头发弄乱了。晏观宁气恼地要来抓他的手,被沈昀辞小心扣住摁在了腿上:“别乱动,你手上还有伤,坐好给你换药。”

      晏观宁晃着应了声“好”。

      但他依然不够老实,安安静静在沈昀辞腿上坐了片刻便总想向后转头,去偷看案上放着的那本册子。他颈部伤口虽然不深,位置却落得太过刁钻,很难不让沈昀辞怀疑他的确存了死志,和现在欢欢喜喜的模样全然相反。殿内烛火暖融融地铺过来,把少年清俊的容貌照得愈发柔和,沈昀辞凝视着那一段优美的颈,鬼使神差地,他轻叹出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宁,我……”
      “里面写了什么?”

      沈昀辞一刹回神。
      芜屏霞野上的冷风与苍白日光下雪亮的剑光一闪而过,沈昀辞冷汗涔涔,清晰感受到自己方才在失控的边缘走了一遭,晏观宁疑惑地望着他,足尖在空中一晃一晃:“我能看吗?”
      “可以,”沈昀辞喉结滚了一下,哑声道,“是……栖光镇一事的遇难者名单……”

      晏观宁面上的笑渐渐消失了。
      传闻中,嵇柯闻家的不传之法与灵脉息息相关,所以也在仙盟中司掌五衰之人的送灵一事。而依着凡间七十二城的传统,在亲人去世七天后,他们也会举行送灵仪式,以祈求逝者不要因执念在凡间逗留。
      算一算时间,闻家造访凌照宫,要呈报的事情不作他想。
      是他自己忘了。

      沈昀辞从背后拢住晏观宁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明日酉时,仙盟会在栖光镇举办送葬典仪,你可以一起来。”
      晏观宁摇头,固执地伸手去翻那些印着灵犀纹的纸页,可也不过片刻,他就再压不住颤抖的手指,低声道:“宋林殊……”
      “我将他的名字也写了进去,和其他弟子一起,”沈昀辞抚摸过他的脸,“不要难过,你没有做错。”

      晏观宁慢慢埋下头。
      他肩胛骨轻轻耸动着,变成细碎的泣音。风从窗外透进来,将两个人相对的影子拉得扑朔闪动,特制的犀角香绕着他们,沈昀辞感觉到砸在交握的双手上的眼泪,一下一下拍着晏观宁的后背。
      “夜深了,哭太久会头疼。”沈昀辞放下坠在晏观宁腰间的传讯玉简,“事务繁多,今夜我不能再陪你了。你好好休息一夜,明日睡醒,会有人带你前往栖光镇。”
      “我在那里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清醒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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